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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驻极目平芜,如果追逆,如果宿命分离,命腾交会何故,掌纹纠缠何欢。 十二月冬末,痛别许昔,梦绮终于决定远赴B城去向华航表白了。记忆的磨盘开始逆转。她要告诉华航那个躲在残垣后面躲在花丛后面偷看他的人是她,那个把他抱到家整夜整夜地守护他迷醉地凝视着他的人是她。 可是,当她风尘仆仆地赶到B城,她穷尽心力地找到他,却闻传,小画家华航为了描他梦中的女孩,描他迷狂的追逐,一天,因着丢弃了红色的颜料,他把自己的手腕割破了,一地血红,是他呼啸的记忆碎裂地铺陈出的乐章,他的画告以功成,可是,他却因着失血过多住进了康复医院。她为他输了血,可是这个执呦的男孩却因着精神恍惚不幸从三楼的天窗上掉下来了。华航掉进了一湾粼粼发光清洌冰静澄明通透的碧潭中,手脚完损无恙,却丧失了记忆。 所以梦绮再亦无从向他诉说从前那个躲在残垣后面躲在花丛后面偷看他的人是她,那个把他抱到家整夜整夜地守护他迷醉地凝视着他的人是她。那个他梦中的女孩是她。记忆被时间分裂,撕成碎片,凿成粉末,露出生鲜的血肉,它散落在他们最后分离的地方,梦绮每天拣着这些碎片短叹长吁,唱涌叹调。声声怅惘。她的画笔病了,被酸雨淋得奄奄一息,她一直照看着它们,可是,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们是会死掉的。 梦绮不言不语,不笑不哭,她只是那样脉脉地,温婉地凝视着他。目光潮湿。接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梦绮就这样默默地陪伴在华航的身边。陪他谈天,陪他下棋,陪他逛街,陪他仰望灰灰的寂寂的苍穹,陪他做梦,寻梦,探梦,说梦,小心翼翼地求证每一个梦。以一个陌生客的身份。 我相信,你不说话的时候,也是一种其实你在回应我。我相信,没有回应的沉默时分,也是一种其实你在倾听我。 日子就这样透明地淌过,梦绮渐渐发现华航凝视她的目光变得灼热,火焰一样,迅猛地灼入她的灵魂。掉进风里的回忆,碎片般,被人重新拾回,慢慢地拼凑,慢慢地组合,当初的雪莲般水仙般圣洁纯澈不染纤尘的情愫,那些甜蜜而忧伤的瞬间,那堵乱乱散散地开了花的墙,那些球场上寂寞的展望和跟随,那些傻得很认真的心愿,就像是一汪明净空灵的泉水一样,开始温暖地潮涌回溯。梦绮感到阳光打在身上的声音,她的心开始突突地跳动,像是打鼓一样的咚咚咚的不安地鼓噪。 偌大的病房里,女孩拖着僵僵的四肢飘移在午夜病房空旷寥落的风中,为了照顾他,女孩已经两天两夜不曾瞌上双眼了啊,华航鼻子一酸,抖抖地哭将着跑了过去,风中,他紧紧地揽住他憔瘦的小可人儿。他魂牵梦萦的她。她幸福地泣不成声。那一瞬间,时间都可以嘎然停止,世界都可以哗然静止,情愿就这样阒静地彼此相偎,心心相印,不羡鸳鸯不羡仙。 月华如红袖轻拂的温柔,月华像橙汁一样悠悠地幽幽地泻了进来,散发着甜软的馨香,又像条金灿灿的发带暖洋洋热烘烘地簇拥着他们,像只明艳艳的热气球托着他们,爱情开出了一座天荒地老的深静的琥珀森林,荧荧烁烁的月光的森林。 有没有这样一种爱,让心跳不会变老。 许昔从北京做完新书的宣传,突然接到了奄奄的电话,奄奄在电话那边像个孩子似的哭泣,那个女孩她不要我了!昔,让我们回到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在经历过这么多悲喜无常的命劫后,我才笃定,你才是我的真命公主。在经历过这么多花花粉粉后,我还是笃定,你才是我的真命公主。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嫁给我,好吗。他几乎是低卑而恭顺地哀求她,像个被爱人弃绝的委屈而哀怨的孤汉。 暮色苍茫,她感到电话那头的他的急促的鼻息。她的心,就像是一块假装坚硬的泡泡糖,而奄奄的泪水就是唾沫,而奄奄的哭声就是利牙,白森森的利牙,就这样,泡泡糖一遍一遍地被唾沫洗,洗,洗,洗得软软的,就这样泡泡糖一遍一遍地被利牙凿,凿,凿,凿得细细的。终于,唾沫尽了,利牙累了,泡泡糖也化了。就这样,感性赢了理性,许昔答应了奄奄的求婚,像是一头被驯服的乖巧的小兽,像是一条被鱼叉刺穿的鱼。 那天,云淡风清,在一片荧荧发蓝的海边,泊着一条炫光华彩的船艇,主持人宣布婚礼现在开始,氢气球漫漫飘飘飞,我着一身乳白色雪纺层叠束腰婚纱轻倚船艇,在抛撒玫瑰花瓣和喜糖中,母亲轻笑着抚着我的手,我忐忑而又期待地走向奄奄,满脸春色泛起了红霞一朵朵,就在我羞答答地低下头的一霎那,母亲温情地将我的手放在新郎奄奄的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艳羡地投向我们。欢呼声是麦浪起伏潮涌,一浪高过一浪。不论贫穷或者富有,不论健康或者疾病,一生一世,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欲与君知,长命无衰绝。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听说荼靡的花语象征完结。月光森林开不开得到天荒地老,还是开到荼靡,只为荒凉了夜色,就像海天尽头的星星,就像花瓣上的晨露,消失在阳光出现的亮堂的瞬间。 在华航的潜移默化下,梦绮爱上了一些癫狂而灼热的艺术家,一些神经质的诗人,一些病态艺术,凡高,海子,尼采,茨威格,他们背靠着背,一起仰望冷蓝色的天空,一起仰望铅灰色的沉重的断云投下的深浅交替的明明灭灭的光影,深邃的暗影,苍白的浅影。他们一起做梦,寻梦,探梦,说梦。一切,尽在不言中。她迟迟地读懂了华航的油画,狂躁的色彩,有时是胡乱安插扭动的冗长的曲线,有时是粗而壮硕的大块大块的抖抖的病态的淤积,浓墨重彩,以及半边脸的人,灰色奔走的骷髅,蝙蝠,秃鹰,黑猫和乌鸦,伤迹点点。 就在他们以为彼此可以融入对方生命,成为彼此生命中宿命的情节的时候,小暖惊现了,她带着属于黑暗的腐朽气息,像一个恶狠狠的巫婆,罗汉一样,生生地劈开了他们之间紧握的红线。 她委屈地哀求道,我苦命的航啊,你怎么能失忆呢,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个女人是个撒旦啊,她卑劣地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爱的是我,并且我怀有两个月的身孕,是你的孩子。让我们回到过去,让我们重新开始吧。语毕,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我苦命的航啊,你怎么能失忆呢,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个女人是个撒旦啊,她卑劣地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爱的是我,你知道吗,在每个因为相思而辗转难眠的暗夜,我一遍遍复习你的名画,一遍遍复习你喜欢听的歌曲《失忆症》,一遍遍数着星子的伤逝,暗哑地嚎啕,啜泣。冰蓝色的音符行云流水静水流深,冰蓝色的音符殷殷流泻。轻描淡写的抒情,却刺眼穿心,镌骨伤魂……小暖一边发嗲一边显出梨花带雨的样子。 他像是冷不丁被谁扇了一巴掌,脸菜青,发白的嘴亦抖抖地掉皮,他变得哀凉,变得悲戚,变得凄凄楚楚。他看到梦绮张大嘴巴讶异地望着他,感到身心俱焚,五脏俱废,感到魂消魄断。 自古多情伤离别。男孩忍痛地割爱,男孩的心已经痛碎,但他的格言是长痛不如短痛,爱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壮士断腕,承受这遽然幻灭的悲壮。因着别的女人怀了他的种,他感到一种灵魂的背叛,一种灵魂的出轨。他看到女孩只是那样脉脉地,温婉地凝视着他,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柔顺,变得离情依依,变得细细的软软的,像被修剪的岁月。可是,他还是坚定地说了再见,一个眼神都敞露无遗的残忍冷酷,一个背影都敞露无遗的决绝果断。再见,再也不见。 月光森林开得太美,亦有凋残的时候。开到荼靡花事了。 她感到他们的爱情森林就像沙雕一样风化,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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