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庆圣诞齐雅静派对乐融融陷困境郑雨时进退路茫茫
这天罗芸回来后便忙着整理行装,告诉郑雨时说她要回国去接一单业务,并得意地说:“飞机票已经买下了,坐的是头等公务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吧?正部级!”
郑雨时冷笑着回说:“行船走马三分命,你还得意呢!当初坦特尼克号邮轮不也是牛皮哄哄的,一票难求。结果怎么样?冰海沉船!”
罗芸笑着说:“你这是忌妒。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哈、哈!”
郑雨时说:“我不跟你斗嘴了。没几天就过圣诞节了,你的老板也真会挑时间,这时候让你出差,他这是在赚你的节假日。”
罗芸说:“商场如战场,商情如救火,转瞬间商机即逝,这也怨不得他。赚钱嘛,就得不失时机。”说罢诡秘地瞧了眼郑雨时后说:“必要时还得要不择手段。”
郑雨时听了后问说:“是什么业务这般地让你上心,还要不择手段。你别得意得太早了,当心被人黑了去。”
罗芸笑着应说:“你放心,不会是鸦片生意的。”
郑雨时见她回答得不痛快,就不再问。罗芸问说:“你还记得荒草湖时的贾功臣连长吗?你们走后他调到军械厂当了厂长,现在军械厂军改民了,他当上了总经理。”
郑雨时说:“怎么会不记得,看在你的面上,他没少照顾过我。但我现在说不清楚是该感谢他,还是应该卑视他。他是个见风转舵,攀附权贵的精明人,你回去找他?”
罗芸说:“我是远东部的经理,总不能白拿人家的工薪不干活吧?总得为公司拓展些业务,才能有业绩,好图谋升迁。你必须要改变国内教育给你留下的根深蒂固的影响,要彻底摒弃什么‘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类背时的观念。你要清楚,国外公司里的核心人才不是技术员,是经营者,是会计和供销员。是老总的苦心经营,会计员的精打细算,供销员的贱买贵出,公司才有利可图,才有钱可赚,公司才得以发展壮大。资本家的所作所为是不折不扣的劳动,绝不是吃喝玩乐,高枕无忧的肆意掠夺与剥削。”
郑雨时听了后笑说:“谬论一套套的,真是反动至极!”
罗芸说:“你要是也能给我介绍个把老总,谈成几单生意,我向老板建议,也高薪聘了你来,省得你在喜莱登受密斯齐的窝囊气。”
郑雨时想了想说:“原是可以介绍阿基同你做个跨国生意的,现在他牵涉进案子里去了,只得等些时日了,待到他的事平息了后再给你们介绍。你们要是联手了,做起生意来,可用四个字形容。”
罗芸问说:“哪四个字?”
郑雨时说:“胆大包天!我这儿还有一人,名叫庞平山,人极好,也十分有才气,你是可以同他联系,联系。”
罗芸说:“这年月光有才气没用。有才气的人多孤傲,不合群,若是要用句话来形容这类人,客气时称之为书呆子,不客气的话,要叫这类人为傻子加笨蛋。”
郑雨时听了说:“是啊,中肯的是。现在发大财的有几个是读书人?还不是应了那句‘读书无用论’的话。‘刘项从来不读书’,是吧?”
罗芸见他不快,赶忙解释说:“又多心了不是?本姑娘绝无影射之意,你自己也不必急着往上靠。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无用的了,你说吧,何等样人,做何营生?若是有起用开发价值,我这趟回国,也不妨会会他去。”
郑雨时答说:“他是我原来的街坊邻居,现在是家工艺美术厂的厂长,是寿山石雕方面的专家。史怀国去参观工艺美术厂时对他的寿山石雕作品赞不绝口,原说可以安排他的作品来美国做个展销的,回美后却没了下文,他这一失言,他不打紧,可是让我在朋友面前好是没脸。你们远东部要能与他接触,做单生意,应该是可以实现双方互利的。”
罗芸听了爽快地说:“行,你将他的电话给我,到时我找他去,好歹帮你争回个脸面来。”
郑雨时说:“你要是到了福州,沈玉茹给她爸的三万美金就一并带了去,放在我这儿让我保管,顶让我费神的。这么大笔的钱,托别人带去,我还真不放心。还有我这儿有五千美元,也一并托你带回我家去,算是我这一年养家糊口的钱。”
罗芸笑说:“好一个顾家的孝子。是啊,我这个丑媳妇也该得去见见公婆了,我既然回家去了,岂能不去尽点孝心?届时上你们家的门探望公婆、大娘子和贵公子,我少不得也要有所表示,你说吧,得给他们带去些什么礼物合适?”
郑雨时听了后说:“真不要脸,也说得出口!”
罗芸说:“既成事实,敢做敢当嘛。你和雁子是法定的婚姻,咱们是事实夫妻,不对吗?”
郑雨时说:“你真烦人,能不能不说这个?”
罗芸说:“好的,说些你爱听的。看来沈玉茹还颇有知人之明,托付对了人。若是托付了我,没准将这钱独吞了去,反正她是死无对证,三万美金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让人眼红得很。行了,你将钱给我吧,我一准替你办妥了。”
郑雨时不放心地说:“你到了我家,可不要说三道四,口没遮拦的,交了钱就走人,听到了没有?”
罗芸笑说:“你是怕我和雁子撕破脸,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是吗?不会的!咱是什么人?洋博士一个!是个有学识,有修养的知识分子,至于大打出手吗?”
郑雨时不同她啰嗦,自向里屋走去。罗芸见郑雨时不爱听,便收敛说:“好的,我一定谨言慎行,完事走人。给两家送了钱后要不要打张收条?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可不是君子,小人一个,你是不能不防的。”
郑雨时不耐烦地说:“还才出来工作没半年,就如此市侩,你瞧着办吧。见到庞平山时不要说是我介绍你去找他的,就说你是慕名而来谈寿山石生意的,或说是听了史怀国的介绍后来的。”
罗芸笑说:“你是小心太过了,做人好累啊。”
郑雨时听了后不答,取出钱来交给罗芸,帮她装箱完妥。见时间迟了便催着上床休息。因要小别,这一夜两人极尽缠绵。
罗芸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圣诞节是西人最大的节日。因为圣诞节是与新年元旦连在一起过的,因此时间上尤为充裕。家家户户有的是时间来装点各自临街的橱窗,以比显各家的堂皇富丽。大多家庭都会在橱窗里摆上一尊红帽白边、慈眉善目的圣诞老人,边上是棵圣诞树。圣诞树披彩挂红,晚间点亮圣诞树的彩灯,十分地喜庆,十分地漂亮。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平安夜。这天临下班时,齐雅静对郑雨时说:“明晚到我家过圣诞节吧,也请你的roommate一齐来。我听乌尼说她有车,你们正好一起来。”说罢递过一张画了她家住处的方位图来,讲解说:“路是很好认的,上边都写得清楚,要是找不到,车在附近打转时,你们就在Perro加油站等着,给我打电话,我开车出来接你们。”
郑雨时听了受宠若惊,一年来头一遭见到齐雅静如此地平和可亲,连忙说:“谢谢了。我的roommater她回国探亲去了,还是不麻烦你的好,我一个人过,也好清静些日子,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
齐雅静听郑雨时说他的roommater回国探亲去了,便说:“那我明天傍晚开车来接你好了,你在房中等着就是。”
郑雨时还正要说不麻烦时,齐雅静封住了他的口,说:“你别再客气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傍晚我开车乌尼家门口接你。圣诞节后我们放假到明年元月三号,四号正式上班。”说罢掂着她手中的大串钥匙,转身走回她的Office去了。
第二天一早郑雨时想到傍晚要去齐雅静家做客,总不能空着手去,便到喜莱登的超市转悠去。
郑雨时在喜莱登的超市悠转了大半个时辰却还两手空空。大多好看的圣诞礼品的价位都在上百元左右,他咬咬牙想买,无奈下不了手,终是掏不出袋子中的钱来,正为难着,见货柜边的一大竹筐里堆着一筐子的大熊猫,用透明的塑料纸袋子套着,包装虽则简易,标价却是十分的公道,仅有十元钱,想到齐雅静家的小孩也快满周岁了,熊猫玩具对他正合适,便掏出钱来买下了,总算又捡到了个小便宜,完了一桩心事,便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回到房中坐定后,郑雨时将大熊猫放在眼前细细地赏玩,透过透明的塑料袋子他看清了熊猫底部的商标上写着“madeinChina”的字样,心中直叫声惭愧。
吃过午饭后,郑雨时想到留学生派对聚会时,与会的人都要带一盘各自家乡得意的菜肴去东道主家助兴的惯例,不敢怠慢,便从橱柜中翻出出国时带来的肉燕皮。福州的肉皮燕类似北方的馄饨,下在上等的高汤中,称曰高汤扁肉,甚是好吃。若汤中加有香菇、木耳、鸡鸭内肝脏、蛋等,又叫太平宴,或叫杂烩汤,是结婚或是年节家宴时必上的一道菜,这道菜上时还得放鞭炮,以助喜庆。郑雨时用上午从超市买来的碎肉调上葱花、佐料,沾水包上肉燕皮后,放进锅中蒸熟。他闻到了从肉燕皮中透出的香味,心中踏实了,长长地吁了口气。
傍晚时分,齐雅静果然亲自驾车来接他去参加她家举办的圣诞派对。齐雅静在乌尼家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郑雨时听到喇叭声后,穿上临出国时汪雁给他买的西装,带上熊猫和肉皮燕出来,齐雅静见了后说:“你还顶细心的。”
齐雅静家在喜莱登郊外的小镇边上。小车在林荫道上跑了十来分钟方才抵达。郑雨时下车后向四周望去,觉得此地环境十分地幽静。齐雅静家是幢小别墅。房子是砖木结构,二层,郑雨时透过棚栏看到院子中已站有十来人,院子十分地宽敞,足足有七、八分地。
齐雅静将车倒到了车库前,按了自动控制器,车库门徐徐打开,齐雅静倒车进库,停稳当后方让郑雨时下车。她动作娴熟优雅,让郑雨时此时方才体会到人生什么叫做混出点模样来,相比之下,自己近乎乞丐一个,内心中羞惭得很。
郑雨时一个小跟班似地跟在齐雅静的身后进了小院。院子中的人除了台湾的小女生珊珊外,他都不认识。院子靠小台阶处放着一张小儿床,齐雅静的儿子正趴在小床的栏杆上,边上有一对年近古稀的老夫妇在照看着,想是孩子的爷爷或是姥爷夫妇。留学生在国外成家立业后,接国内的老人出来给儿子当保姆是司空见惯的事。隔代亲,照看起孙子来老人自然尽心,要不然,即便是花高价请了雇工来,哪能比得上孩子的亲爷爷、亲奶奶?两家的老人轮番着来,自己既可尽孝心,又可省心,不耽误工作,孩子又有人照看,还节省了雇工的菥金,何乐不为?
院子中间放着张大长桌,桌面上摆满了果品、小吃、饮料、一次性纸杯、碗碟等,左边院角上放着一台烧烤炉,几个人正在烤鱼、烤羊肉串。右边院角上放着立体声音响,有几个人在放音乐。姗姗独自站在一边,两眼望着天空,满脸愁云,似乎并不开心。
郑雨时将带来的肉皮燕倒进大长桌上的碗中后,拿着大熊猫向小儿床边走去,将大熊猫交到了齐雅静儿子的手中。郑雨时看那小儿床中,玩具铺子似的,一应玩具几乎都全了,小儿床中已经有了一只超大的熊猫,所幸这小孩对这只新到的半大不小的熊猫并不拒绝,立刻丢去手中的小花狗,伸出双臂将郑雨时送到他手中的熊猫抱在怀中。
在一旁的老妇人见了,怜爱地说:“这孩子长大了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又冲着郑雨时说:“让您破费了。”
郑雨时伸出手来拨了下小孩的脸蛋说:“这孩子真健康、真可爱。”说出恭维的话后,他忽然想起鲁迅描写过的,到主人家中贺生的宾客,大都在说恭维假话,想到自己今天也落入了老夫子描写的人物的套中了,不觉间红了脸。
老妇人问说:“郑先生的儿子几岁了?”
郑雨时答说:“上小学了。”
老头听了说:“还是接了来的好,美国教育正规、科学。小孩在美国上学,将来说起英语来也地道,不像他们,个个是洋泾浜的英语。”老头虽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做学问也和梨园里练功一样,讲究的是童子功和科班出身。
正巧齐雅静从屋内走出听到,接口说:“爸,在美国谁的英语花溜了?这是个移民国家,居民来自五洲四海,母语大多不是英语,大家对语言的标准都定界上交流上,你说的话对方听懂了,对方说的话你也明白,就成了,没有谁再意谁的英语如何。大家彼此彼此,对正统的英国上流社会的语言没有几个会的。”
老人不与她计较,开心地说:“所以说童子功了得。你们这一代人是误了,可别再耽误了下一代人,郑先生的妻儿还是早些接来的好。”
齐雅静说:“爸,郑雨时是我group的人,这事我能不比你上心?我是早有这计划了。明年一开学,我就给校外事办打报告,申请他老婆、孩子赴美签证的文件去,将他的夫人和孩子都接了来。”
郑雨时听了,如聆天外佛音,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如何能够想到来春,齐雅静不但要留他,而且还要替汪雁与双祧办出国签证。郑雨时这时才知道齐雅静对他的工作实际上是满意的,只是她城府太深,深藏不露而已。
齐雅静问了郑雨时肉皮燕的吃法,郑雨时说:“你就当作馄饨煮好了,一回事的。”
齐雅静不再多问,走到桌前将肉皮燕端进厨房中做去。
老头客气地对郑雨时说:“郑先生这一年来帮了雅静大忙了,今晚一定要尽兴才好。”
郑雨时也客气地回说:“应该的,应该的。”
大人们光顾自个儿说话,床上的小孩急了,他摔掉手中的熊猫,撒起泼来,两个老人连忙去哄他开心,郑雨时趁机走了开去,向右院角走去,总得给姗姗应酬几句,虽然他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将自己买给美国佬的女孩。
郑雨时走到姗姗跟前,问说:“今天齐老师没请布朗特吗?”
姗姗听了越发地一脸的不高兴,说:“齐老师请没请布朗特关我什么事?今后你少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烦。”
郑雨时讨了个没趣,将刚才的高兴劲全扫光了。事后他才从其他学生处了解到布朗特将姗姗甩了,新泡到手的妞是从大陆来的,因此姗姗将大陆留学生均视为情敌,特别有气。
郑雨时在齐雅静家由始至终未见到她先生的影子,出来时才想到谷正裕说的她丈夫是个商人的故事,不由地想起白乐天《琵琶行》中“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的诗句,心想齐雅静原来是弃妇一个,也怪可怜的,平素日里有点心理病态,尖酸刻薄可以理解。
从齐雅静家派对回房后,郑雨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拨通了越洋电话,将齐雅静答应明年给汪雁母子办赴美签证的事告诉了汪雁。
汪雁听了后也十分兴奋,知道丈夫在美国站住了脚。兴奋之余,自然想到了现实的问题,二位老人要作如何安排?自己走得开吗?郑雨时听了后说:“所以我才预先将消息告诉你,好早作准备,省得到时签证通知来时,你自己倒没了主意,慌了手脚。你明天就去给雨燕打电话去,将消息透露给她与小宝。就说是我的意思,你们要是出国了,让爸妈到她们那儿先住一阵子,听听她的话音,我想雨燕不会拒绝的,他们原先就有让爸妈去住些日子的话。但这事你先别告诉爸妈,免得他们听了后激动,待事情办的眉目更清楚些时,再慢慢地说给他们知道不迟。”
汪雁听了后说:“是”,接着问说:“前些日子来了罗芸。我到底是见到这个女人了,她自我介绍说是沈玉茹和你的朋友,你怎么联系上她了?她给爸妈,还有双祧买了许多东西,还交给爸妈一万美金,沈家三万美金,说是你托她带回的。爸妈收到了钱自然高兴,同她絮叨了好半天,不过他让我一定要转告你,不要舍不得花钱,该吃的要吃,身体第一,钱财是身外之物,可多可少。爸妈说家里还过得下去,你就不用将心思多花在养家上了。”
郑雨时含糊地说和罗芸是在留学生联谊上偶然碰面的,轻描淡写地解释过后,便问说罗芸将沈玉茹的事对她说了没有?是不是她带罗芸去沈玉茹家的,汪雁说:“她只对我说了,沈玉茹真惨,其实何必呢?一个人还不照样能活得潇洒,没准还更省心自在,争什么闲气?沈家老人家接了钱后,似有所察觉,久久不说话,也没查问沈玉茹在美国的状况,玉茹妈倒是问了,但话刚问出,就被老人打断了,老人说:‘不要三查四问的了,由她去吧’。”
郑雨时又问了左基和丁强的情况,汪雁说:“还能怎么样?阿基的事似乎不大,强强的麻烦可大了。因为丁家人都到上海去了,也问不到消息。也许久没见到桂香姐的影子了,我原想找桂香姐问事去,爸说了,在这当口的,我们既然帮不上人家的忙,就不要去问七问八的,给人家添堵。我想想也是,就没找去。”
郑雨时又问了老人的身体状况,汪雁说没事,问说要不要叫爸妈来听电话,便大声朝里屋喊:“爸、妈,雨时让你们听电话。”
里屋回过话来说:“知道了,你同他说好了,要爱惜身体,不要把钱看得太重。”
汪雁说爸妈不接电话,怕说多了,多花电话费的钱,郑雨时就挂断了。
二周后罗芸春风满面地回来了。她首先向郑雨时出示了沈玉茹父亲的收条:
玉茹儿:
托罗同志捎来的叁万元美金收到。我与你妈垂垂老矣,平素花钱不多,生活尚能温饱,今后无须再寄。爸妈想你,善自珍重。父沈均由字
罗芸说:“沈玉茹的老爸真是个老江湖,他原先不想写,反问我说:‘有这必要吗?’是我坚持说回美后要有个交代,他才写了这么几个字。”
郑雨时看了字条后说:“你是个天才的演员。”
罗芸说:“既然是善意的骗局,要做就得做得像,这么大额的钱,要不打张收据,老人家事后能不犯疑?不过我敢肯定,老人终是看出破绽来了,他见的世面多了去。”
郑雨时问说:“我不是只给你五千吗?怎么雁子说你给了一万?”
罗芸说:“五千是你儿子孝敬的,另外五千是我这个当媳妇的人孝敬的,我这个儿媳妇出手还算大方吧?”
郑雨时说:“没人感你的情。你回自己的家了吧?老人都好?”
罗芸笑说:“从头到尾,你也只有这句才像句人话,好得很!他们衣食无忧,离休老干部,有人菩萨心般的供着,能不好?”
郑雨时搭讪着说:“老革命嘛,应该的。”
罗芸说:“老人家等着要见你这个女婿呢。”
郑雨时说:“说说就没了正经。”又问说同庞平山联系上了没有?
罗芸说:“联系上了,也看了他的作品,还可以,但价格上我得请示公司后方可下定。不过办寿山石展销的事就免了吧,办展是为了销,要是没销路,展又何必?展地费贵得很。中国人有石头的情结,什么蓝田玉、和田玉、羊脂玉的,日本人、韩国人、台湾人喜欢,老美却未必上心,你看有几个老美的妇人手上戴手镯子的?寿山石的事对上销路后再说吧。”
郑雨时诚以为然。
罗芸转而温柔,歉意地说:“这年节日里出差,将你一个人凉在了家里,让你饱受凄凉,真有点不近人情。”
郑雨时告诉她说齐雅静来接他,上她家派对去了,说:“齐雅静家也够气派的,带院子的别墅,人比人气死人,见了后不由人不心生妒忌,回来后自我反思了些日,很是汗颜。”
罗芸听了后嗤之以鼻,说:“没想到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她这是想在华人圈里打造自己的形象。喜莱登镇边上的房子能值得几个钱,就能让你汗颜?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哪日带了你开开眼界去,好让你知道什么样的房子才够得上上流社会的标准。省得你坐井观天,自艾自怨。”
周末罗芸果真拉郑雨时郊游看房去,说:“我这趟回国业绩菲然,得了嘉奖。今天本姑娘心情好,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
郑雨时问说;“哪儿?”
罗芸说:“先参观杜邦花园,好让你有个感性认识,开阔眼界,彻底改变一下旧观念。”
杜邦花园果真是大。喷水池、花房、古堡、湖滨、音乐舞台、绿地草坪一应俱全。郑雨时看了后感慨地说:“我们要能有其一隅栖身,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罗芸说:“那我们现在就寻觅我们的一亩三分地去。”
郑雨时问说:“我们的一亩三分地在哪儿?”罗芸笑而不答,郑雨时只得跟了。
车子又开回纽约州,在郊外跑了十多分钟。路两边郁郁葱葱,生气盎然。车子在一幢独立的木房子前停了下来。罗芸让郑雨时下车,说:“到了,这一带风景如何?”
郑雨时朝前后左右望去,说:“这幢木房子该是哪家农场主的住家吧?在这儿开荒,种些果蔬,学做个陶渊明,倒是个好去处。”
罗芸掏出钥匙来,说:“进去瞧瞧去吧。”
郑雨时满心狐疑,不知罗芸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只得随后跟进。
木房子也是二层结构,尤为古朴。有个地下室,屋子前后阳台足有一个茶室大,从阳台望去无遮无碍。木房子前用木桩围出个院子,前后院子加起来足有个篮球场大。院子四周都种了树,树木高大,都有大几十年的树龄,环境幽静极了。
罗芸说:“还满意吧?”
郑雨时问说:“什么意思?”
罗芸说:“你一槌定音,你要是看满意了,我们就买下,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再看,一直看到你满意为止。”
郑雨时说:“你好是财大气粗,这别墅你也买得起?”
罗芸说:“所以才带了你出来见世面,好改变你书呆子的观念。咱们现在好歹是进了美国的中产阶层,什么是美国的中产阶层的标志?别墅!这幢别墅也就是三、四十万,有什么付不起的?头期付款五万,后边的做二十年的按揭,住到退休后,卖了房子住老年公寓去,这是标准的老美的生活方式,超前消费意识!”
郑雨时说:“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班怎办?遇上了打家劫舍的如何应付?”
罗芸笑着说:“你总不会让我给你当一辈子车夫吧?你要在美国生活就得拿驾照去。劫匪有什么难对付的,你到时登上楼顶,来个机枪对射不就结了?还可以报警呀。你美国的面包还吃得不够,这地方要比住纽约城里安全的多。”
郑雨时听了后连声说惭愧。
新年上班后齐雅静绝口不提汪雁母子签证的事,郑雨时以为她忘了,想提醒她,却又找不到方便的机会,正在矛盾中。又过了些时日,一天上班时齐雅静到研究室来找郑雨时,让他到她办公室中,郑雨时以为又要让他打杂去,心里犯着嘀咕。进到齐雅静的办公室后,齐雅静招呼他坐下。郑雨时受此殊遇,大有受宠若惊之感慨。齐雅静从抽屜中拿出份公文来交到郑雨时的手中,说:“时间过得很快,一年的时间转眼就到期了,这是续聘的协议书。从下一学期起你的月薪加二百,你拿回去看看,要是没意见,你就签了名,明早给我,我好替你办签证延期的手续。你签证延期的事办妥了后,方才可以为你申办你夫人、孩子赴美的签证文件。”
郑雨时激动的手都发抖了,接过续聘协议书,说了声:“谢谢”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晚上罗芸回家时郑雨时将续聘协议书给她看了,不料罗芸看了后却随手将协议书撕了后扔到了纸蒌子里,说:“你以为她给你上脸是不是?她这是在打发叫花子!你要是签了,就是软骨头,孬种!什么‘月薪加二百’,你知道我月薪多少?七千!她给你加二百,你也不过才一千一,你是包身工啊?这样的活,这样的地方你还没呆够是不是?趁早离了去!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去上班了,我给你另找工去!”
郑雨时见她撕了续聘协议书,说:“你也太霸道了些吧,你这么撕了去,让我如何去面对齐雅静!”
罗芸说:“就是不给你退路!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这个人老以知足常乐自我解嘲,才会如此地不思进取,落得今天这样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熊样。只有断了你的退路,让你眼前没了路,你才会有新的奋斗,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郑雨时说:“我是没有本领,可你有吗?说大话谁都会,你不是说只要我考了托福和GRE,就能联系到新老板吗?我托福和GRE都考了,不也没了声音吗?”
罗芸笑着说:“没声音就是快了。即使是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有我呢,饿不了你的。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读什么研,你不觉得寒碜?你没听说过‘年老学阉猪’这句俗语吗?奔四十的人了,还和小年轻们一道听课,你难道不觉得脸红,不自在?要是叫我现在再去坐课堂,我会有如坐针毡之感的。”
郑雨时也吼说:“你想包养我,让我当你的面首啊?”
罗芸说:“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吧,不过当面首也比当奴才强!张宗昌给武则天当面首,不也顶风光的。”
郑雨时听了,生气极了,说了声:“无耻!”
罗芸听了没有生气,说:“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我敢撕你的续聘协议书就能为你找到新的出路,没有金刚钻,敢揽瓷器活?你也太小看我了!咱明天就带你去我们公司interview,你这就给齐雅静打电话,说你明天有急事要上纽约城,得请一天的假。”
郑雨时听说明天罗芸要带他去她们公司interview,方才有些心定,但仍余怒未消,说:“凡事得给自己留点退路,要是interview失败,我不还得要在喜莱登混日子。”
罗芸说:“你在喜莱登是混不出头来的。你现在是什么身份?Jone!你要清楚执Jone身份的人在美国的居留是有时间限制的,你必须进公司,将Jone改成了H签证,方可转为美国绿卡。你说以你现在Jone的身份,能在喜莱登混出个头来吗?与其三年期满后被人甩,不如现在一走了之,这就叫做未雨绸缪。再说了,齐雅静对你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你还没受够她的气吗?”
郑雨时缄默了,他选择了去。
罗芸让他将白衬衫、领带、西装、西裤都从衣橱中拿出放在了床沿上,说:“明天去interview,要人模人样地去,白衬衫、领带、西装、西裤都得熨直了,熨得笔挺了,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来者干净、明快,有了好感后才好谈话,只要谈进话了,十有八九就成功了。”
郑雨时听了后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天一早罗芸带上郑雨时上公司interview去。
到公司后罗芸直接领郑雨时上公司的人事处。人事处的乔佳小姐接待了他。乔佳小姐笑着问罗芸说:“Yourboyfriend?,ahandsome!”
罗芸听了未置可否,说了声:“谢谢。”
乔佳小姐转而向郑雨时要履历表和求职申请书。这些资料郑雨时在考完托福与GRE时都已备下,便打开手提袋子,取出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乔佳小姐翻了翻后说,有罗小姐介绍,公司可以聘用郑先生来公司上班,年薪三万美金,带薪假十天,主要的工作是沟通各城市Chinatown间华人的生意,如华人年节货源的供销、华人生活用品的进出口业务,凡此等等,问郑雨时有否愿意,郑雨时当然痛快地说“行”,乔佳小姐伸出手来说:“恭喜你了郑先生,我的新同事!”
郑雨时问说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乔佳小姐煞有介事地在日历表上点看日子后说,下星期一吧,下星期一是你们中国人说的黄道吉日,郑雨时恭维她是个中国通后和罗芸一齐退了出来。
两人回到小车内激动得长时间拥抱接吻,缠成一团。兴奋之后复归风平浪静。郑雨时问罗芸要去哪儿?罗芸说趁热打铁,去房地产公司将那幢别墅的合同签了。
罗芸说:“我再不想住乌尼那狗窝了。”
郑雨时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看齐雅静的那张寡妇脸了。”
罗芸说:“你明日对她说byebye时,她一定会气得发疯。她哪能想到像你这号人也会从冷灰里冒出热火星来。”
郑雨时听了畅快地笑了。
两人到了房地产商公司。整幢房子以三十五万成交,做了十五年的按揭,罗芸慷慨地首付了五万美金后,坚持以郑雨时的名字签约,郑雨时只得依了。
第二天恰是星期五,郑雨时依旧去上班,到办公室领了工薪后回到研究室。齐雅静见了问说:“续聘协议书签字了吧?”
郑雨时只好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下学期我想离开这儿,我考托福和GRE了,做完这学期后我就离开喜莱登。”
齐雅静听了后,狠狠地瞧了他一眼,气得变了脸色,说:“看不出来,你还是顶有办法的。你不用在这儿耗时间了,你现在就可以走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回她的办公室去。
这最后一句话虽是狠话,却落入了郑雨时设下的套中。郑雨时收拾好东西后连脚走人离去。
当晚罗芸和郑雨时就将自己的衣物打包,整箱,第二天一早将钥匙还给乌尼后两人告别喜莱登,小车扬尘向小别墅开去。
郑雨时上班后罗芸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学开车。郑雨时不负所望,只用了二星期的时间就取得了驾照。罗芸给他挑了辆黑色伏特牌小车,郑雨时自是感激。
郑雨时给小别墅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烟霞精舍。两人在烟霞精舍里过起蜜月似的日子来。
这天罗芸回来时说,她又要回国办差去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偷闲不得。哪知道罗芸这趟走后,竟像是从地上蒸发了似的,一个多月了音信俱无,郑雨时独守着一大幢房子,好是孤凄。上班时问了乔佳小姐,乔佳小姐安慰他说:“郑先生,你的罗芸小姐是丢不了的,公司一直同她保持着联系,你安心地等待好了。”
这晚郑雨时正在纳闷,电话铃声响了。电话不是罗芸打来的,但说的却是罗芸的事。
电话那头问说:“郑先生吗?”
郑雨时说:“是。”
电话那头自我介绍说:“我是罗芸的委托律师,姓甄,你叫我甄律师好了。罗小姐遇到点麻烦了,她现在在州监狱里。”
郑雨时急问罗芸所犯何事?
甄律师说:“罗小姐涉嫌走私。她让我通知你,你要是想同罗小姐见面的话,我是可以安排的。”
郑雨时问说:“什么时间?”
甄律师说:“明天吧,明早九时左右我开车来接你。”
电话放下后,郑雨时坐在沙发上发了好长一会儿楞。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不够冷静,竟连走私什么货物都没问,该不会是走私鸦片吧?要是走私毒品的话,怕是十年八载也出不来了。他想到明天去探监得给罗芸带些什么去,她爱吃的食品,还是书或是杂志?然而罗芸爱吃什么呢?喜欢什么读物?他挖空心思想去,却不得要领。不过听说,老美的监狱主要是剥夺犯人的人身自由,不会在肉体上虐待犯人,居住条件也不错,想来在里头受不了太多的苦。
郑雨时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空着手去了。
甄律师是个中年女人,年纪在四十五、六上下。她开了一辆白色的奔驰来了,足以显示她的财产、身份与地位。
甄律师问了郑雨时他与罗芸的关系,郑雨时颇为尴尬,嚅动着嘴唇半天回答不上。
甄律师倒是明白人,说:“是lover吧,在美国情人同居是很正常的,别不好意思,两情相悦吧。”
郑雨时想起昨晚忘了问了罗芸的案由,便问说:“罗芸她到底走私什么货物了,该不会是鸦片吧?”
甄律师带着微笑回答说:“不是。罗小姐十分在意你,她不让你知道太多,所以关照我说,不要将案情告诉你,省得你担心受怕的。我是受委托方,不能不经罗小姐同意,将她不愿让你知道的事告诉你。你一会儿就能见到她了,见了面后她自会说明的。”
大约在路上跑了一个来小时,到了高墙的外边。郑雨时看那高墙足有五层楼高,五十来米长,上边还布了铁丝网,中间与四角都有哨楼,进出只有一个口。郑雨时想到了永定县的土楼,相似乃尔!
甄律师亮出律师证件后带着郑雨时进了铁门,到会客室中坐等警察带罗芸出来会面。
罗芸虽身穿囚服,却面带微笑,她对甄律师致意后,在郑雨时对面坐下说:“没吓着你吧?让甄律师带你到这地方来,让你难堪了。”
郑雨时说:“因为事情来的突然,什么都来不及准备,今天只好空着手来了,你需要什么就直说,我下次来时一定给你带上。”
罗芸依然微笑着说:“我在这儿顶好的,衣食无忧,你不用给我带什么来。你也别再来这儿了。今天让甄律师带你到这儿是因为有些事情要当面对你说清楚。”
郑雨时此时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说:“你在外头有什么事要办的,尽管吩咐我办去,我一定会尽力的。”
罗芸说:“我在外头的事你是办不了的,你胆小怕事,做不成这等大事的。我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对说。其一,我犯的事,说大就大,说小可小,你不用为我担心,更不用费神张罗什么,你压根儿也没这能量!案子的事有甄律师辩护,大不了在这儿住上些年月,只当是修心养性罢了。其二,那间别墅你可以放心地住,我是付过头期款的,月金你是有能力付的。没有人会来赶你走人的。其三,公司方面不会有人歧视你,你可以将汪雁和双祧接了来,让双祧在美国上学,接受最好的教育,培养他成材。你上班时找乔佳小姐,她会为你出具她们母子签证申请的一应文件。”
郑雨时恍然大悟,为什么那天签约时,罗芸坚持要将别墅签到了他的名下,说:“我是谨小慎微,但你办事也太欠思考了,让人当枪使了,自个儿还偷着乐呢!”
罗芸说:“我们都穷怕了。你没听说过:‘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这句话吗?好了,不用再说了,回去吧,咱们间缘尽于此,你多保重。”说罢站起身来,径自回监房去了。
第二天郑雨时找到乔佳小姐,说了给汪雁母子办签证的事,乔佳小姐说:“罗小姐已交代过这事了,郑先生放心吧,一、两个月的时间就会办下来的。”
当晚郑雨时给汪雁打了电话。没料到汪雁接了电话后不待他分说,一古脑儿,怒气冲冲地对着话筒喊说:“郑雨时,你给我听好了。小姑妈来过电话了,我们不听你的解释,你也别再鬼话连篇地骗我们了!爸妈让我告诉你,你要立即回来,你要是不回,爸妈说了,他们要一起跳大桥去。我告诉你,爸妈要是真的跳大桥去了,我可是拦不住的。你好自为之!”
郑雨时一句话也没说上,电话就“啪”的一声挂断了,郑雨时再挂时,对方就是不接,郑雨时惊得不知所措。
2007年8月24日初稿完成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