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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贤街拓路面左基揽工程钉子户拒搬迁汪雁大撒泼
郑雨时回家时将林一村的话对汪雁说了。汪雁听了后数落他说：“亏你想得出，想用二瓶杜康酒就把事给办成了，你是不食人间烟火了啊？都什么年头了，什么十大名酒？！早就背时了。你以为一村老师傻呀，他如今什么世面没见过？连国宴都吃过的人，他会在乎你的二瓶杜康？只怕你既便是送十五年的法国白兰第到他面前，如今也未必能让他看上眼了。你不是刚上过鼓山的吗？半山道上‘欲罢不能’四个大字，你是熟视无睹怎么的？寓意深着呢！现今要办成事，送礼就得送到收礼的人见了心动，收了后胆颤心惊，这样办不成事时他才会如坐针毡，才会尽心尽力，想方设法去替你把事办成了。”
郑雨时说：“动动嘴皮子，说说风凉话，谁人不会？你要是这么有办法，为什么坐在家中不动呀？你也是认得一村老师的，你去跑跑看呀！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让人家非收了不可，收下了后还会让人家如坐针毡，欲罢不能，不得不为你办成了事！”
汪雁说：“我确是没办法，谁让你们郑家没有和氏璧呀。”继而换了个善解人意的口气说：“你们郑家也就是这家底了，你也算是尽了人事，不成也罢，二瓶杜康酒就当留住个人情吧。我听你们厂里的人说了，说是姓卢的将工厂的围墙拆了，分割成了几十个铺面，都租给了个体户，还给个体租赁户定下了条政策，说是每雇个原铁工厂的工人再就业，铺面的租金可享八折优惠，这一招倒给铁工厂挣来了三、五十个再就业的位子，说是要去的人可以找官三陛登记去。”
郑雨时听了后嗤之以鼻，不屑地回说：“要去你去，官三陛可是出了名的长鼻子，贪得很！只怕你就是拿出姑妈留下的缅玉给他，也未必能吊得起他的胃口。再说了，到人家的铺面上当伙计，何不如自己开张，我们自家不是也有铺面，汪鸿在时不也开张过？”
一语点醒梦中人，汪雁想了想说：“说的也是，只是现在的人都买成衣，开缝纫店是断然没有生意的，要将生意做起来，还得思量个对路的买卖，才有生意，才不至于亏本。”
郑雨时说：“有二样无本的生意，做得好可以赚点小钱，做不好也不赔本，只可惜我们这儿的地面偏了些，但只是为了糊口，想必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汪雁急着问说是什么生意，郑雨时说：“现在做生意的人大多有呼机，在半路上BB机响了总是要回的，要不回，没准丢了一桩大买卖，那就亏大了，所以BB机响后是等不得的。咱们只要到电信局申请台公用电话机摆在柜台上。有来回传呼的，每分钟收费：白天三毛，夜间五毛，30%交电信局，自己得70%，公用电话，每分钟收费二毛，自己得一半，虽是小利，一天下来几十元钱的收入是没问题的。”
“还有彩票这一项，什么体育彩、六合彩、福利彩的，名目多了去。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谁人不想一夜暴发？人越是穷就越想发财，越是想一夜暴富，买彩票的人自然不会少。一张体彩二元钱。二块钱放在口袋中是断断发不了财的，买张彩票，万一中了个头奖300万，岂不是一步登天？虽说中彩的几率是百万分之一，但总会有人中啊，为什么不可能是自己？花二元钱买个百万分之一的几率，生活中还多了个念想，何乐不为？要知道，不买的话，改变命运的几率是零，因此花小钱搏大钱的人有的是，古今中外彩票这一行能历久不衰的因原就在于此。香港还有赛马的马票，也热火得很，道理也在于此。我们这街区，最是穷人多，就适合做卖体彩这样的无本生意。虽是小打小闹，但却是保险得很。出售彩票，也是按售出量提成的，只赚不赔。”
汪雁深以为然。
当晚吃饭时二人将这主意对二老说了，郑雨时说：“虽不是长久之计，但谋个温饱似无问题，只怪儿子无能，将祖宗诗书传家的世代规矩给破了。”
郑天宇倒想得开，说：“时代变了，以前祖宗讲的是士农工商，所以让子孙读书走仕途，是因为当官的既贵且富。解放后一切国营，官商一体化了，所以排序也变了，是工农商学兵，商在中间，各行各业同是政府领导下的职工，无所谓贵贱。如今又私有化了，中国人穷久了，谁不想富？全民大战商海，商在最前。再说了，经商的人也不都奸诈，也不都唯利是图，商有奸商、义商，还有儒商。卓文君当炉卖酒，范蠡最后是商人，郁达夫到南洋时开酒店，都是文人经商，时势所然。”
大家统一了思想，接下来就是各人的具体分工，汪雁跑执照，说是对下岗工人自谋生路的有额外照顾，想来弄张营业执照是不会有什么问题。郑雨时负责规划设计，整修店面，不能铺张，但也不能太寒碜了，否则招不来顾客。盘算下来，怎么也得有二、三千的费用，郑雨时想从发下的三万元工龄买断金中挪用，雨时妈坚决不同意，说这是卖命的钱，是双祧的教育费用，除了双祧外谁也不能用，正在雨时妈和儿子为这开办费伤脑筋时，郑天宇语出惊人，说：“我出。”
众人谔然，老爸何时有了小金库？
郑天宇说：“你小姑妈临走时在飞机场给家里留下了点钱，我想该让它派上用场了。我最近上街仔细瞧了，复印这玩艺儿时下顶红火的，一台复印机也就大几千块的钱。我这儿出一千美金，除装修外买台复印机还是够的。多一个业务内容，店面方才好站得住脚。”
汪雁听了高兴地说：“有爸入股，我们这店算是开成了，只是还要起个好听的店名才好，去办执照时准得填写上店名的。”
郑天宇说：“就叫‘天成文印社’吧。虽说是人在商海但仍不失文化品位。”
有郑天宇的一千美金作垫底，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天成文印社就挂牌开张了，第一天结下账来就有几十好几元的收入，小本生意能有如此成就，一家人都很高兴，总算温饱有保证，不再为生计发愁了。
体彩也卖得顺当，卖出去的体彩中，第一个月就有二张中了三等奖的。郑雨时在大门口贴出了中奖喜讯，还放了鞭炮，着实宣染了一番，来店里买体彩的人渐多。
贫贱人家虽是日日祈求平安，却每每得不到上苍的眷顾，百事艰难。一家人刚解决了温饱，双祧病了，出麻了。虽说小孩出麻，人皆有之，时下说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但这病来势凶猛，40度高烧不退，双祧烧得直抽筋，见了让人心惊肉跳的。从医院回来后，一家人只得暂时把店关了，轮流看护他。这样折腾了一个来星期，双祧的病好了，刚想重新开业，城里的大姑妈让人传出话来，说是老人不行了，老人病得离油枯灯灭的那一天不远了。郑雨时只得把店面交给汪雁打理，自己赶进城去照料，忙里忙外的。
老人见有本家的侄子在跟前侍候，自然高兴，神态安详，对侄儿说：“我走后，你们一家子人就搬进城里来住吧，惦记大明巷房子的人多着呢。房产证上仍是你爷爷的名子，由你爸继承产权是天经地义的。”
郑雨时说：“姑妈，你住得好好的，说这些话做什么？”
老人轻轻地摇摇头说：“傻孩子，姑妈住不了几天了。这些天，姑妈是天天梦见你爷爷和奶奶，姑妈现今是个说去就去的人了。”说着喘起了气来。
郑雨时小心地问说：“那要不要叫小姑妈回来？”
郑淑真摇摇头说：“不用了，省得大家见了心里难受，姑妈无儿无女，走得无牵无挂，不连累人。”
郑雨时见她说话明白，料无大碍，就说：“姑妈，我这会儿出去一下，给我爹我妈招呼一声，天黑前一定回来。”
郑淑真点头说：“去吧，我这会儿没事。”
郑雨时没想到回得家里，一时半会却脱不开身。居委会来通知说政府扩马路征地，双贤街除了双贤中学不拆外，所有人家一律搬迁，搬迁地在二环外的如意小区。事情来得突然，一家人听完精神传达和时间安排后，回到家中后坐了下来，共商对策，着手安排搬迁的事。
郑雨时说：“退路我们是有的，姑妈刚才还嘱咐我搬回老家住去，拆就拆，迁就迁，且由他们去吧。”
汪雁不以为然，说：“你这一‘且由他们去’，最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了，怪不得你回回遇事总要输得精光。要抗争时就得抗争，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也不是泥捏的！咱们这家好歹也是个单门独户的院落，还有个店面，仅是个等面积交换，就不公道，走廊不算，空地不算，半楼半算，这不是明摆着揩咱们的油吗？这些要都不算，我们只二间大房，能有几平方？加上厨房大不了也就是七八十平米，给你个小套房，咱们的亏就吃大了。不给店面，我们今后如何生活？他们必须用店面来给我们换。”
郑天宇叹着气说：“人家是替政府办事，咱们是百姓人家，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
汪雁说：“我知道爹一辈子安份守已，胆小怕事，是圆是扁任由着人家拿捏去，每回遇事总是委曲求全，以求自保，所以才每每吃亏，受制于人。这回正好，姑妈病了，你们带着双祧都进城去，这搬迁的事就由我一人来担待一回，看看他们能将我怎么着！”
其实城市动迁改造的事已风传了很久，只是他们不以为意，以为城中街道多的是，要城改也未必会先从双贤街动起。再说了，上头办事，光有雷声，不见雨点的事多了，不能听风就是雨。按常理，城改是大事，要先策划、论证，谋定方动。策划、论证哪项不要时间？开起会来，海阔天空，少不得要扯到皇帝牵牛去吃麦这样没边的事上去，因此城改起来，时日尚早。哪想到现今新上任的大多是先进的少壮人物，办事雷厉风行，哪去多想撤迁、安置、理赔这些细节？说拆就拆，而且是遍地开花。偌大一个城市数月间就俨然成了建筑工地，起落架随处可见，到处都可以听到打地基时发出的沉闷的夯土声。
二年前左基就开始筹算起房地产业的事。从省城开完政协会回到大竹溪后，左基便将自己要进军房地产业的想法对朱小娟说了。
朱小娟听了后不以为然，说：“可我们只知道种茶这些地里的活，盖干打垒的土坯房还可以，要盖大楼洋房，你这是想入非非，异想天开了吧？当心应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老话。”
左基笑说：“妇人之见。我是个办公司的头，哪用得着我去画图纸，砌砖头，倒水泥的？我只要把握住钱与权，这些工地上的活自然会有人为我干得漂漂亮亮的。”
朱小娟说：“我知道，你想定了的事，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你就由着性子干去好了。可我是说过，提醒过你的，管你爱不爱听，还是那句老话，你要再犯了事，大不了我再陪你去坐次牢而已。”
房地产业自有其身的特点。首先你得揽到工程，此中奥妙、学问颇深。然而左基谋定而动，胸有成竹。他首先找上何况，此时何况已高升到地区任职去了。
左基说：“何况兄弟啊，又高升了，如今的形势果真是日新月异，不与时俱进不行啊。”
何况听出他话中有话，说：“你又有什么新鲜的花样要玩？”
左基说：“我想将《大竹溪鸿运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更名为《大竹溪鸿运实业发展集团》，什么鹿园、蛇园、茶园、果园都归为旗下的分公司，公司更名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军房地产业和旅游业了。先说旅游业吧，大竹溪有十多里长，落差达400多米，河最深处不到一米，既有湍急的急流险滩，可以刺激年青人的神经，也有平缓的漫滩，让人在紧张之后舒一口气，放喉高歌。两岸的景致也不错，最难得的是近来报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冰臼之说，其状如桶，如盆，如锅，如缸，旅游者置身其中，人人自然而然地会感受到大自然的神秘和力量，遐想石臼的成因。是古冰川遗迹也好，是急流冲刷出的也罢，旅游宣传一张扬，何愁游客不来？现在的国人富了，手头上开始有闲钱了，开始讲吃，讲住，讲乐了。所以房地产业和旅游业一定会是今后的热门行业。”
何况听了后说：“阿基啊，你说得没错，分析得也在理，但你的心界太高了。你要仅是想整修一下大竹溪河，搞搞旅游业，我自没说的，自当举手投赞成票。但若说你要盖房子，建高楼大厦，那可是专业的活，不是兄弟我看不起你，你连大学的门坎都没迈进去过，此时要搞建筑，此话说大了。”
左基胸有成竹地说：“何况兄弟，只要有你的支持，我自信我左基没有办不成的事。搞建筑是要有技术，但那是专业技术员的事，并不需要我亲自去绘图、去计算、去施工。再说了，哪有老板到工地上去当监工的？我是没技术，但我可以高薪礼聘懂行的人来。比如你出国访问，你不会外语，不会说洋话，但没有关系，这并不影响你的外事活动。你手中有权，你可以委派个通话的在你的身边当翻译，这要比自己去学洋文强多了。当然有时翻译会不经心，会有走样，但懂行的人不止他一个，所以他也不敢太掉以轻心。我也一样，只要我肯出大价钱，还怕天下的英才不为我所用？现在建筑设计院里想跳槽的人也不在少数。正所谓‘玉在柜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只要你出了高价还怕请不到一流的建筑专家？还怕请不到清华、同济的高才生？你只要交给我工程，我就可以到省城请最好的设计院来设计，请最强的施工队来施工，请最有资质的监理所来监工，保证误不了你的事。”
何况听了感慨地说：“旧城是得改造了。民国以前老外笑我们男人的辨子和女人的小脚，如今辨子和小脚都没有了，老外又笑我们城市里的马桶和破败的棚屋，说我们的城市建筑和市政设施还不及他们中世纪的水平，城市没有下水道，没有地铁，也没有生活污水处理场。我在国外考察时看到过一篇有关今日中国的报导，还配了老外记者拍摄的照片，是苏杭一带的景致。我们不是夸苏州是东方的威尼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老外就拿你的天堂苏杭来说事。照片上拍的是两个中年的妇女，一个在河边上水的石阶上淘米洗菜，一个若无其事地在下水的石阶旁刷马桶，洗尿壶，还配了文字解说，说这就是中国的近代文明，说我们的城市建设落后西方近百年，连抽水马桶这样最基本的人类文明都有待普及，还在夸夸其谈现代化，讥讽咱们是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读了这编报导，真让人汗颜。旧城改造的事该摆上议事日程上来了，刻不容缓。”
左基说：“可不是吗？只要你给我工程，我一定不辱使命。听说文昌街要扩建，让我来试试如何？”
没想到何况仍是一口回绝，说：“不行啊，阿基。文昌街是大竹溪县的主干道，已经由县设计院承包了，出不得半点差错的。”
左基仍不死心，说：“那还有其它工程没有？”
何况见他执意要闯房地产业，想了想说：“那不然你就先搞个安置小区试试看吧。文昌大道拓宽工程起动后，少不得居民要搬迁，县里在大竹溪城东规划了片地，要安置上千户人家。不过安置房工程是要公开招投标的，你得先请人做出景观设计来。只要做出的设计合理，开出的价位有竞争力，在评估会上大家不说闲话，我才好帮你说话。只要没人投反对票，既便不说好，我也想法子让你称心。”
左基踌躇满志地离了何况家，回到大竹溪后重新安排人事，自己另组人马进军房地产业。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左基终于将安置房工程拿到了手。
左桂香对安置房的造价做了个概算，一平米在五百元上下，左基看了后说：“姐，这样的造价只够盖个兔子窝，要大手笔才行。”
左桂香说：“你还要不要赚钱？安置办开的价位一平米只有七百元，给什么钱办什么事，天经地义。”
左基不以为然，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桩买卖，我们就得做赔本的生意，赚钱是以后的事。水泥和钢筋的标号都要用最好的才行，层高不能低于二米九，外观不但要有创意，而且还要美观，最好有些西洋的风情。社区里不但要有亭台楼阁，还要有小桥流水，老人馆、购物中心、小儿游乐场一样也不能少，最好还要有游泳池。小区定名为：逍遥津。”
左桂香听了后说：“阿基，你这是在盖别墅，哪是盖安置房？要是这么做了，怎么赚钱？”
左基笑着说：“我只要给你说一句话你就会恍然大悟的。”
左桂香问说：“你就说出来听听。”
左基笑着说：“放长线钓大鱼，还有一句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听明白了吧。”
左基坚持要搞成样板工程，一年后安置房通过了验收，效果果然不同凡响，上上下下交口称赞，何况请了省里的人来参观，让拆迁户谈搬迁新居后的感想，众口一词说工程质量好，小区环境舒适，何况脸上大有光彩。逍遥津小区被评为省优工程。
何况对左基说：“阿基你行啊，你这一手让我以后城市改造搬迁工作省心多了，我得好好谢谢你才是，评个劳模如何？”
左基笑着说：“为我的何大书记蹬马执鞭，安敢言报？劳模就免了吧，树大招风，你就多给工程，让我有活干就好。”
何况说：“我们这儿是弹丸之地，大竹溪城充其量也就是几十万人，出不了大工程的，省城现在是个大工地，到处都在盖房，你何不找丁强试试，双贤街那一片的规划整改归他管。这次去省城开会时听他说了，双贤街的改扩工程年内就要上马。”
大竹溪文昌街安置房的成功，让左基积累了许多土建方面的知识与经验，他通过高薪制，让他的实业公司聚集来好些个土建方面的专家。此时的左基对什么鹿园、蛇园、茶叶、果园早已没有多大兴趣了，他的兴趣全都落在了房地产业上。他心中明镜似的，认定了只有房地产才能引领时代新潮流的方向。香港经济的起落不也明明白白地体现在房地产业上吗？他决意将山里的业务全盘交给了三家村的人去经营，自己带着工程队向省城进军。
何况提说到的省城工程的这块蛋糕委实太大，诱惑力太强，让左基坐不住了，离开何况家后就连夜坐车上省城找丁强去。
找到丁强后，二人在沁香居茶楼的包间里坐定，丁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古话用在你的身上是恰到好处，如今你是大名人了，风风火火地回城来找我，有什么赐教？”
左基说：“强强是个聪明人，我心中的小九九，有你看不穿的？咱们先私后公，先谈点轻松的，再说公干，雨时最近如何？”
丁强说：“还能怎样？下岗了，大势必然。汪鸿以前开裁衣店的门面又重新打开了，如今做的是公共电话和体育彩票的生意，我也不常回家，偶尔回去，他见了我也不太说话，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人就转进屋去了，我知道他不顺心，也少去烦他。”
左基听了说：“雨时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我的公司急着招人，我让他出来帮我，当公司的技术总监，他就是不干，奈何不得他，且由他去吧。你家老人都好吧？哪天得闲时，我还真该提点东西去孝敬孝敬他们老人家。”
丁强说：“都是近八十的人了，身体能好到哪儿去？心脏病、高血压，天天吃药，一回到家中药味就熏得我翻胃。”
左基说：“你将小孩从老人身边接走，进城里上学去了，你家又是单门独院的，老人能不寂寞？老人是要有社区活动，才会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听说在国外，将老人院与托儿所幼儿园办在一块，很有道理。说是老外，年轻时住别墅，图得是自由、舒服、享受，退休后便将别墅卖了，住公寓去，图的是热闹二字。在社区里老人们聚在一起聊聊天，日子就好打发了，你没听说，离群独居的老人容易得老年痴呆症。”
丁强说：“我们双贤街的房子也住不得长久了，很快就得拆迁了，到时他们可是要迁到新村的鸽子楼去住了。”
左基听到丁强的话竟说到了正题，岂能错过？伸手从公文包中掏出大竹溪鸿运实业集团的画册，递到丁强的面前，说：“这是我们集团的简介，画册，大竹溪县城里百分五十的安置房都是我们盖的，省优、国优，质量绝对让人放心。双贤街上住的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你要是将这工程给了我，我一定让你安心、省心、放心、舒心。你们家的搬迁房我可以另行设计，在鼓山脚下为老人家盖幢别墅。伯父、伯母只要在安置房住些时日，瞒过旁人的耳目后，便可将安置房卖了，搬到别墅住去，这些事我自会安排的。”
丁强听了后沉吟不语，
左基知道成了，笑着说：“你就给安置小区起个名字吧。”
丁强听了后笑着说：“阿基呀，你是越来越精明了。小区就叫三山苑吧，标准不能低于大竹溪的逍遥津，到时你可不要给我抹黑。”
左基得了准信后就回去筹画他的大手笔。
三山苑工程动工半年后，双贤街的拆迁工作才正式铺开。居民拆迁动员会后的第二天房管局拆迁办丈量房屋面积的人就来了，挨家挨户地核实，说是以平方换平方，空地对折后计面积，绝对不揩折迁户的油，努力做到皆大欢喜。
郑家原是双贤街有名的软豆腐，郑天宇父子两人胆小怕事是远近出了名的。没想到这次轮到郑家时，汪雁出来说话，汪雁说：“光计平方面积不成，我们家现在是双下岗，零就业，生活靠的是店面。拆我们的房子可以，但断我们的生路不成！你们要用店换店面。另外，我们这店面是新装修的，你们说拆就拆，我们的装修费得有补偿。”
拆迁办的人回说：“新小区里店面有的是，你们可以向开发商买呀。补偿金按上头规定的给。”
汪雁问说：“你们的店面一平方多少钱？”
回说：“五千。”
汪雁说：“我们现在这店面少说也有二十平米，十万元钱是天价，我们买不起，你得等面积给。”
拆迁办的人说：“没有这例，你搬是搬，不搬也得搬，十天的时间！你们要识相，先搬的人先挑，别到时好的楼层、座向都让人先挑了去后再搬，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汪雁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求活命，哪顾得上什么楼层、座向？你只要给了我们店面，给足平方，我们二话没说，立马就搬。再说了，二环路段现在哪有什么人气？你就是给足了平方，也未见得我们就能做得成生意！”
拆迁办的人说话硬气得很，说：“我劝你识相点，到时候推土机来了，一车子过去，曵为平地，什么都没了，叫你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到时候你再喊，再闹，只怕没有人会再来理会你的。”
汪雁仍不示弱，说：“你有你的神仙法，我有我的鬼画符，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到时候大不了一个死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谁怕谁呀！”
拆迁办的人拂袖而去。
一周后量妥面积，签了字的人家相继搬了出去。丁家、林家、左家、庞家都先后搬走了。剩下的钉子户只有街头的谢家和郑家了。双贤街来了施工队，折了水管、电路，断水，断电。二天后拆迁办的人又来传话，威胁说：“现今就只有你们两家钉子户了，明天堆土车就来了，你们要再不搬走，一铲车都推平了。”
郑天宇听了儿子的汇报后从城里传出话来，表态服软，搬！汪雁不理，要坚决抗争到底。汪雁让郑雨时回姑妈家去回话说：“这儿由我顶着，出不了事的，要铲房子，没那么容易，他们要吓唬谁啊？都不是三岁的小孩，多少也是见过些阵势的。”
郑天宇听了媳妇言语，想到自己老了，且由着他们闹一回去吧。
第二天十时左右拆迁办的人果然指挥着铲车来了，因为素知谢老大蛮横，家里还有四兰、五兰两个傻小子，都是当兵退伍，不怕死的主，怕到时打了起来，酿成事故，不好收场。软豆腐先吃，来人决定先动了郑家，好让谢老大孤掌难鸣，一条鱼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来？好让他知难而退。哪知拆迁办的人到了郑家门前时全体傻眼，只见汪雁身穿丧服，白衣白裤，早把在大门口上，等着他们。她身子两边放着汽油桶，冲着来人说：“你要是敢让铲车开了来，我点了这两桶汽油，自焚了给你瞧。”
说罢往身上倒汽油，手里拿着打火机，摆出点火自焚的架势。来人哪有见过这阵势?慌了，领头的名叫胡浪才，原是左基在荒草湖劳改农场时的狱友。他是因为打群架，严打那年以流氓斗殴罪进去的。对左基为人肝胆侠义，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比左基迟两年出来，前些日子听说左基承接了大竹溪城改工程，就投奔了去。
左基那时正是用人之秋，也听到，想到过拆迁中的种种困难，上千户人家的大动作，要做到人人满意显然是不可能的，左基知道没一些连哄带吓的手段，要想如期完成工程简直是纸上谈兵，就留用了胡浪才。胡浪才果然不辱使命，在安置房的撒迁中，漂漂亮亮地帮左基清了场。
有了大竹溪的成功经验，这次双贤街拆迁少不了还让他跟了来当拆迁队队长，不过行前左基交待他说：“阿胡，你可别拿出大竹溪时的手段，有请吃送礼，你有得到猫腻的，你的皮尺就拉不直。人家少搭理你的，你就短斤少量。双贤街是我的祖居地，我是打算贴本拆迁的，宁可少赚，也不能让邻里厝边的人在背地里骂我不是人养的，连爹妈祖宗都跟着我遭骂，好兔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你应该知道。有什么情况，如遇到钉子户要及时汇报，不得胡来！”
这会儿还没小接触，见汪雁就要点火，吓得胡浪才告铙说：“姑奶奶别闹了，我们也是当差吃饭的，你这一闹轻则砸了我的饭碗，重则要我下狱，何苦来着?”
正闹着，街头来了辆宝马车，胡浪才见了说：“好了，来了管事的了，你们自己了断去吧。”说罢退到一边，让小车开了进来。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左基。昨天当他听到只剩下谢家与郑家时，就指示胡浪才说：“没问题，明早一准搞定，我亲自来办，你们只可以虚张声势，但一定不能动手，等着我。”
钉子户一户是谢家，这是预料中的，另一家竟是郑家，不禁令他大吃一惊。心想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连郑雨时都敢造反，不啻是榕城里另类阿Q的再现。这两家发难在胡浪才看来是问题，在他看来是不但一点问题也没有，而且是大好机会，而且来的正是时候，他正可以以此为自己塑造形象。左基胸有成竹，自信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这二家人摆平了。
胡浪才走后他哼起小调，开了瓶茅台，喝过后倒头便睡，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来，吃过早点后，想到今日推土机一过，双贤街便要成为历史的遗迹时，从今往后这个地名大抵只能在地方志上才能看到，不免心中多出些惋惜，便带上摄影机，想到现场拍几张像，好留个纪念。
左基没想到刚下车就见到了这阵势，连忙大声喝止住汪雁说：“雁子，不要胡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这么大动干戈的。”一面声色俱厉地呵斥胡浪才说：“是怎么办事的，叫你这样逼人家了吗？你是找死不是啊？给我滚到一边去，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你眼前站的是什么人？她是我的弟妹，是我金兰八拜之交的雨时兄弟的弟妹，连弟妹你都敢逼，你该不是吃得太饱，撑了，想胡作非为是吗？”
汪雁听了，并不买账，讥讽说：“阿基，你不用跟我演双簧戏了，让你的马仔唱黑脸，你来唱红脸，你将十八般手段都拿出来好了，我跟你们一一过招。我知道斗不过你们，咱们阎王爷驾前论长短去。你不让我活，我就死给他们看，拆房子可以，但得从我的火场上过！”
左基笑着说：“雁子，你小看我左基了，我和雨时是穿着开档裤开始一齐长大的朋友，今天我左基有点能力，有点长进，我要不关照雨时，我还是人吗？你尽管放宽心，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间店面吗？我给你个店面！要多大的，你说，要二十还是三十平米，你开出来，我要少给你一分一厘，你就戳脊梁骨骂我，当面吐我的口水。”
汪雁不领情说：“我不要你的人情，我家原是店面，拆了我的店面，还我间店面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要仗势欺人，我们平头百姓，只好以死相拼。”
左基说：“好，好，以物易物，以店面换店面。”回头交代胡浪才说：“你给我记下了，给郑家记一个店面，二十平米。”说罢笑嘻嘻地走近汪雁，说：“不要再干傻事了，你走了不打紧，让雨时和双祧怎么过日子？伯父、伯母都是古稀之年的人了，要知道你这样闹法，还不将他们吓昏了过去？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做派和当年的我一样，只有冲动，不计后果，如今想来不但傻冒而且危险。好了，以后有事找我，没有摆不平的，雨时呢？我正要找他海聊去。你有时间还是同他说说去，他怎么就这样冥顽不化，榆木脑袋呢？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到我公司当技术总监，怎么也强似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生意，什么电话一分钟二角，代叫传呼三毛五，晚间七点过后五角、体育彩票一张二元、打字五百字三元，复印A4一张八角，B5一张五角，什么三十六选七，二十一选五的，就差没卖香烟水果了，没一样是正经的生意。他怎么就清高到不肯屈就，非得我三跪九叩地求他才成？你叫他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当成天公殿上的那尊菩萨，三跪九叩地求他出山的。”
左基说得诙谐，听得汪雁脸上露出了笑容。左基知道没事了，顺手将她手中的打火机要了过来，轻松地对汪雁说：“你这一身臭哄哄的，进去洗刷去吧。我一会儿再来，听桂香姐说你城里姑妈情况不好，除你留守外，大家都进城照应去了。我现在还得去谢老大家，车子就停在你家对门，只要车在，就表示我人还没走，一会儿我再来，和你一同进城去，我也得去尽点孝心。这边没事，你且放宽心，忙你的正事要紧。”倒说得汪雁不好意思起来。
左基摆平了汪雁后到了谢老大家。刚到谢家门外，左基就扯大嗓门，冲谢老大大声喊话说：“老大，阿基给您老道谢来了。想当年要是没有您老的点拨，只怕我还真过不了那道坎。”说着一脚跨进门去，递上二瓶五粮液，说：“您老尝尝，地道正宗的五粮液。想想当年我们在棺材弟的扁肉铺里吃花生米，喝地瓜烧的日子，没想到咱们爷俩也有喝五粮液的一天。您老对我是恩重如山。你看看这条街，能像您老这样，老二口健在也只有三对了，你们之外，就是郑家、丁家，您老有福气啊。阿兰的四个弟妹都拉扯出来了，两个女儿也都出嫁了，真不容易，得享享清福了。”
谢老大躺在竹躺椅上，丝毫不为所动，一脸的生气，没好气地说：“人家天天都算计着你的一亩三分地，能让你省下心来享福吗？你小子别在我跟前花言巧语的，我知道你是来拔钉子户的，你就拔吧，我就这么躺着，你要拔不动，就直接把我拉到火葬场去得了，大家都省心。”
左基笑着在他身旁坐下，说：“您老的脾性我能不知道？我的脾性您也是知根知底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闯荡到今天，第一个想报恩的人就是您老。咱们不绕圈子了，您说吧，要多少平方？瞧你这房子，鸡窝般大的，宽不过五米、深不过六米，充其量过不了三十平米，我知道您老是担心没这样的户型，要增平方，又凑不出钱来，所以犯难。这样吧，我们爷俩在这儿说定了，我合一倍的面积给您，让你住二房一小厅七十平米的户型，也享受享受正科级干部的待遇如何？我知道婶娘的腰腿不好，安置房是没有电梯的，上下楼不方便，调间二层楼的单元房给您如何？多出的平方算我孝敬您老的。”
一席话说得谢老大眉开眼笑，拍着左基的肩膀说：“打从跟我拉板车那阵子起，我就认定左家三小子有出息，只有你爹想不开，还想求那婊子给你恢复什么学籍，学籍个球！”
左基从口袋中掏出个信封来，说：“这儿是一千元，给你贴补家用。安置费要不够的话你尽管叫四兰、五兰找我要。咱们说定了，给你二天的时间整理打包，后天推土车就进场了，工期不能误了，要再误了，咱们吃罪官府不起。”
说话间四兰、五兰从里屋出来了，左基见了，笑说：“都在家啊，准备血拼是吗？”转脸问谢老大说：“老大，是四兰、五兰吧，都在哪儿高就啊？”
谢老大说：“还高就呢，两人都是当兵复员的，回来后一年多都找不到活干。现在货站上来回送货都兴汽车，我的小板车也派不上用场了，不然我还叫他吃我老行当的饭，虽说是个体力活，但人活得自在。没路子，只得到退伍军人办闹去，结果好歹给四合兰介绍了个保安的活，给人家看大门，混口饭吃而已。这小的在部队时原是汽车兵，回来后开了些时间的公交，嫌钱少，还受人管，就退职出来，改开的士了。”
左基问四兰说：“一个月给多少钱？”
四兰经这一问，倒不好意思起来，讷讷地回说：“千把块钱吧。”
左基对谢老大说：“老大，咱们是至亲的人，你要信得过我，就让四兰、五兰到我的公司来，四兰依旧当保安，但后头多加队长两个字，月薪二千，五兰当我的小车司机，月薪也二千，也省得整日间大街小巷地瞎闯拉客，如何？”
三人听了自然高兴，谢老大说：“阿基啊，老大我真没看走眼，小子你仗义得很。”
左基对谢老大说：“那就说定了，五兰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四兰得有个交接手续，就下个月来吧。今后住得近了，我们爷俩好经常凑在一起喝酒聊天。”
左基摆平了谢老大后返回郑家叫上汪雁进城去。左基将汪雁送到大明巷口，让汪雁下车，说：“你去把雨时给我叫了出来，我就不进去了。”
汪雁边下车边说：“怎么了？也有怕见我爹、我妈的时候？”
左基笑着说：“没边的话。我知道里边正忙着呢，我要进去一坐，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出得来，不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你只把雨时给我叫出来，就算我今天没白送你，你也没白坐我的车。”
汪雁也不勉强他进去，说：“就依你的，咱们两清最好，等着吧！”
没一会儿郑雨时就出来了，见了面劈头就说：“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能进去，非得叫我出来说话。”
左基说：“你小子长进了，将大明巷当作指挥部，让你媳妇在双贤街演大戏。”
郑雨时说：“看你说话颠三倒四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屁快放，里边可是乱得可以，三个老人，一个将死，一个孩子还发着烧，我哪有心情听你说东道西的。”
左基追问说：“真不知道？”
郑雨时说：“我已经三天没回双贤街了，知道个屁！拆就拆吧，反正我有住的地方，愁不到哪儿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雁子她的秉性，她会听谁的啊？她姐是棉球，让人捏扁了，她是火球，你要动她，她好歹也要烫伤你，她不服输，是不是与你的拆迁队开打了？两败俱伤了吧？”
左基见郑雨时似乎真不知道汪雁的大动作，笑笑地说：“你太小看雁子了，将她比孙二娘那就低看了她。雁子大有燕赵遗风，其胆魄不让须眉，了不得，不得了！不说了，咱们改日再聚吧。不过我想你最近是一定要用车的，用车时给我打电话，我让五兰开了车来。告诉你，五兰不开出租了，一、二天后就会到我公司来当我的专职司机，你可以先用上。”说罢从车内递出一个大礼袋来，说：“是麦乳晶，给老人、小孩的。明天一早我会派辆大车来接汪雁出去，我刚才看了眼你双贤街的老屋，东西还堆得到处都是，城里这房子，我虽没进去，但看这高墙，就知道里头一定宽敞，可以放不少东西。双贤街老屋里有什么要拆、要搬的，你们抓紧办吧，这车子明天一上午都归你用，要走几趟都可以，再有三五天，双贤街就退出历史舞台了，要摄像，要留影，也要抓紧了去。”说罢朝郑雨时摆了摆手，钻进车去，郑雨时接过礼袋，刚想说句什么，左基就摇上车窗，开出了大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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