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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金成回到阔别八年的故乡,心潮澎湃,倍感亲切。 北方秋天的原野,广袤辽阔,一望无垠。湛蓝的上空,白云轻移舒缓。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吹透了心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地里劳作,一群孩子手擎着小风车,追逐着跑过。齐金成蹲下身去,草丛里开着指甲盖大小,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天真烂漫生机盎然。他轻轻摘下一朵,凑到鼻子上嗅。那滋味清香甘甜。 一到村口老柳树下,正在井台上挑水的青年叫齐金顺,是他本家兄弟,儿时的玩伴,揉着眼问:“是金成哥呗?”回手扔了扁担,撒腿就跑,说:“我给家里送信去。” 胡同里传来他惊喜的喊叫:“婶子啊,婶子,我金成哥回来了。” 村子里土房过道,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外面的世界闹得天翻地覆,这里似乎千年亘古,没什么变化。梦境中听过多少遍的俚语乡音,重又回荡起在耳畔。齐金成加快了步伐。 一推开院门,金顺拽着齐母正往外走。齐金成双膝一屈,跪下叫了声“娘”。可把他娘欢喜坏了,眼睛里泛着泪花,伸出手抚摩他的脸,说:“是金成回来啦?是俺儿家来啦?” 他嫂子在院里晒被子呢,赶紧回屋,拿了竹篮子出来,里面盛着大红枣,叫金成吃,一把一把往他手里塞。 金顺问:“婶,我叔呐?”金成他娘说:“你叔跟你大哥,在村东头王老三家推磨呢。”金顺就往外跑,声音在门外传来:“我喊他们去。” 不一会儿工夫,金成他哥紧走回来了。金成过去接着,问:“咱爹呢?”他哥说:“在后面。”上下打量着齐金成:“长胡子茬了。”兄弟俩说了几句话,他娘这才省过神来,拍着腿说:“俺金成还没吃饭吧?看我糊涂的。你等着,我去擀热片汤。” 话音未落,墙头外他爹搭话:“擀片汤凑吗?咱包饺子。”人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捆韭菜,跟金成他哥说:“你到大柳镇上称几斤猪肉。”他嫂子立刻站起来说:“我去吧。” 金成叫了声“爹”,他爹没理,转身去了北房。出来时,手里攥着两石榴,递给过来。金成不接,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娘说:“这两石榴放老长日子了,你爹连孙子都舍不得给吃,说留着压咳嗽,败火。” 金成问:“我哥有孩子了?”他爹嘿嘿笑着说:“五岁的小子,叫石头,跑出去玩了。”然后盯着儿子的脸瞅:“出门这么多年,说话倒没学侉了。”金成说:“人哪能忘本啊。” 石头回家躲在他娘的背后,羞得不好意思见金成,把大人全逗笑了。后来熟了,爬到金成脖子上骑着,他娘拽也不下来。闹了一会儿,没等到吃饭,躺在院里铺的苇席子上睡着了。 吃了晚饭,一家子坐着聊天。 齐父说:“你师父教仇家捅死了。”金成说:“我知道了。安师弟打发人捎信到上海,偏巧我去了广州,费了挺大劲转到我手里。这不,都两年了。” 齐父挑亮了油灯,说:“赶明儿,带两瓶酒,去给你师父上坟吧。” 金成问:“武馆还开着吗?”齐父说:“开着呢。平时安广庆在那里教。这小伙子,挺机灵的,又懂行,操办得不错。” 夜渐渐深了。 第二天一大早,齐金成就赶到大柳镇。在把势房跟安广庆一照面,安广庆乐得直蹦高,扑过来把齐金成抱住了:“师哥,可想死我了。” 安广庆入门比齐金成晚几个月,基本功都是齐金成带出来的。早期两人钻一个被窝筒,搭脚睡,感情很深。王长荣死后,安广庆接过了拳场教学,拢呼着师弟们没有散。后来索性长住在把势房里,也不回家。 见齐金成来了,安广庆跑街上买了两碗羊肠汤和十来个吊炉烧饼,哥俩吃早饭。 吃了饭就去上坟。一路走一路说,安广庆就把两年前的事情经过学给金成听。 齐金成咂摸着说:“看来那个毅仁刚来的时候,师父就有预料啊。”安广庆说:“可不是怎么的。回想起来,这事早有预兆。说起来,我也是没用,眼睁睁看仇人走了。过后气得我拿脑袋撞墙。”齐金成说:“你没把墙头撞倒吧?”安广庆说:“我那有哪功夫啊。”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师哥,师父的能耐,数你学得好,也练得最精。这些年又在外面闯荡,见过大世面,收获肯定不少。你回来得正好,把势房以后让给你教,咱得给师父争光露脸。” 两人出来的早,秋天的露水大,还没有退,把鞋子都打湿了。 来在王长荣坟前。安广庆点燃了烧纸,齐金成把酒瓶打开,洒地祭奠。 安广庆说:“师父啊,金成师哥来看您老人家了。” 齐金成磕头。然后抬直身子,对着王长荣的坟说:“师父,我要到杭州去找毅仁。您老保佑我见着他。” 安广庆吃惊的说:“师哥,听人说到杭州老远咧,有好几千里呢。” 齐金成站起来说:“我是大师哥,师父不在了,照理该执掌门户,出头办这件事。再说破回马枪的招式传授给毅仁,让他带走了,我得去要回来,把套路补全。” 往回走的路上,安广庆问:“师哥,这遍天底下找一个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齐金成说:“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他教了我三年,我就豁出去三年找人。三年后寻访不着,我再回来。” 齐母说:“孩儿啊,你都二十四了。村里一般到你这年龄,都娶妻生子了。趁着你回来,把亲事办了吧。” 齐父沉默了一阵,说:“天成这事做的对,你就别拦他了。” 齐母拿衣襟直抹眼泪。 过了年,天气转暖,齐金成收拾行李,要登程。安广庆带着一帮师弟来送行。 走到村口,齐金成挥手告别。 安广庆说:“师哥,没消息就早点回来。” 齐金成点头。走出去半里路,回头看他爹他娘他哥他嫂子和小侄子,还站在村口张望。他娘已经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摆动,心里顿时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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