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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阴历七月十四,中元节的夜晚,平安城日军大队长犬养暴毙在寝室。第二天上午九时,被值勤的卫兵发觉。 平安城的城隍庙位于县城西南隅,坐北朝向,前后两进的院落。建筑久远,轮廓规正,历代多有修缮。山门外有照壁,书“正气文章”。庙内绿树成荫,碑碣四立。正殿卷棚出厦,飞檐高举,顶覆灰瓦,古朴大方。殿内设神龛,正中主祀城隍神,红面乌须,温文尔雅,文、武判官侍立左右。上有“纲纪严明”、“护国庇民”的匾额。两旁侧殿,分别供奉城隍神的部属,四大将军和注禄司、注寿司、阴阳司、褒善司、罚恶司等。诸神面目各异,手持刑具,威武勇敢,令人不寒而栗。后院大殿及陪室陈列着十殿阎王,以及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地狱塑像。 1937年10月,侵华日寇占领平安城后安排留守,把兵营设置于此。除分布在乡下各据点的以外,这里驻扎着一个中队的二百来名鬼子兵。 犬养接替前任,就住在前院西配殿。殿内原有的四大将军塑像被捣毁清空,房间垒墙叠壁,重新改装。寝室在里间,地上铺设木版,上面安置灯芯草作成的踏踏米。外屋是指挥部,挂着“武运长久”的横旗。当夜有两个卫兵值勤,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事发突然,中队长山田少佐立刻打电话向上级汇报。沧州来的长官带军医,于中午十二点赶到,来不及吃饭,随即进行尸检。但奇怪的是,犬养赤身裸体平躺在被子里,遗容齐整,神态自然。检查结果,是既无急发病症,也不见任何伤痕。那么身体素来强健的犬养,是怎么死亡的呢?军医难以下结论,大犯踌躇。 城隍庙夜里,戒备森严。四角岗楼上,探照灯来回扫射照明,墙头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庙内外都有流动哨巡逻,两小时一班轮换。山田少佐上午就调查过,众口一词,无意外情况发生。门口的两条大狼狗一夜安静,也没有放声吠叫。 后来,院里凌晨值班巡逻的两个鬼子兵,犹豫着向山田汇报,曾见疑似人形的黑影,由里往外泛着微黄色光茫,在犬养住的西配殿檐下,轻飘飘地飞向空中。起初惊讶的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由于怕担慌报的罪名,没有吐露。但见牵扯到如此大的事端,遂不敢再隐瞒。 “你们说的是——有鬼魂?”军事学院毕业的山田少佐,对于这种荒诞不经的言辞,大为不满,认为简直胡说八道。军医更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两士兵则一口咬定。 犬养离奇死亡的消息,在平安城不迳而走,深受荼毒的老百姓拍手称快。民间流传的说法是,犬养恶贯满盈,遭了报应,死在鬼节。 当天闻讯而来的剿匪军司令李耀武,站在院子里,和白翻译官悄悄议论此事。 白翻译早年留学日本,极为推崇科学理论,对鬼神的说法,自然是嗤之以鼻。但犬养之死太过离奇,他又无法解释。 李耀武走的时候,说:“俺不识字,你转过身,帮俺看看西配殿门前的楹联,写的什么?” 白翻译就念:“世事何须空计较,神天自有大乘除。” 七月十六,也就是犬养死亡的第二天黄昏,宫黄鼬蹲在平安城东南的苇子湾边,等着人来。 望见长空落日,晚霞满天。身边青芦苇、白芦花随风摇曳,漂亮轻盈的红蜻蜓,上下盘旋,飞来飞去。欢喜热爱从心底油然而生,宫黄鼬被天地打动的一塌糊涂。他热泪满眶,喃喃自语道:“这世界真美丽。” 傍黑后,两个大汉走近,看到宫黄鼬竟然早到,不觉一愣。宫黄鼬接过蒙眼黑腰带,自己罩上,温顺的被挟持而去。 窄小的屋子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宫黄鼬被领到里首。两个大汉走到门外侍立。宫黄鼬抬手扯下眼罩,低了头坐下。 过了片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李耀武昂然进入。他先是抱拳拱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下首。宫黄鼬扬起头,望着他。 李耀武右手把大拇指高高挑起,说了两个字:“佩服!” 宫黄鼬默不作声。 李耀武掏出烟卷,递给宫黄鼬。 宫黄鼬摇头。 李耀武就自己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宫黄鼬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先给李耀武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两人连干三杯。 李耀武站起来说:“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你慢慢吃好。”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其他的,你放心。家里边,我会叫人照顾的。” 宫黄鼬也站起来,说:“借你的攮子用。” 李耀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右腿踩到凳子上,挽起裤管,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 宫黄鼬接过去,插在桌子上。然后倒酒给自己喝。 李耀武带上门,走到外面,对两个保镖东长顺和李长营交代:“等他吃完了,你们就……”他的手指做枪状用力一点。两保镖点头。李耀武又说:“这个老家伙很邪门,你们留神,可别给我出差错。” 李耀武迈腿朝院外走去,听见屋子里的宫黄鼬,用筷子敲着碗,唱起了民歌《绣灯笼》。歌声欢快悠扬。 他唱的是: 一呀更里的那个灯笼,绣在了正东,上绣的那个张生,下绣着莺莺。 张生莺莺哎上边绣哇,粉皮墙留诗呀呼嗨,莺莺她爱张生。 二呀更里的那个灯笼,绣在了正南,上绣的那个吕布,下绣着貂禅。 吕布貂禅上边绣哇,凤仪亭相会呀呼嗨,貂禅她诉苦冤。 三呀更里的那个灯笼,绣在了正西,上绣的那个秋胡,下绣着罗氏女。 秋胡罗氏上边绣哇,夫妻么相会呀呼嗨,就在桑园里。 四呀更里的那个灯笼,绣在了正北,上绣的那个平贵,下绣着宝钏。 平贵宝钏上边绣哇,彩楼上抛绣球呀呼嗨,两厢正般配。 五呀更里的那个灯笼,绣在了正中,上绣的那个牛郎,下绣着织女。 牛郎织女上边绣哇,鹊桥上年年来相会,就在那七月七。 一个钟点后,东长顺和李长营持枪推门进屋。屋子里已经不见了宫黄鼬。惊愕的东长顺对目瞪口呆的李长营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喊司令。” 李长营就飞跑到西街,去砸孙家小铺的门。李耀武提着裤子探出头,说:“我刚干一会儿,你就扫我的兴。”李长营扯着他说:“司令,你去看看吧。” 两人走到街心,正碰上鬼子的巡逻队。为首的军曹小林喊:“站住!什么的干活?”李耀武就嚷:“是我!”小林冲过来,一看是他,嘿嘿的笑了:“李司令又去找花姑娘了。”李耀武说:“明天再跟你胡扯,我现在有急事。”撒开腿往营部跑,李长营随后紧跟。军曹小林在路边立正敬礼。 窄小的房间,一目了然。桌子上的酒菜动了一小半。看屋顶,梁柱依旧。再瞅墙上小窗子,镶着拇指粗的铁栏杆,无任何异状。 李耀武探询的目光瞧东长顺和李长营。东长顺和李长营一起摇头。 李耀武疑惑的说:“难道这个老家伙,真的能飞天遁地?” 他走到桌子前,拔下插着的匕首,不由得呆立在当场。 东长顺和李长营凑过来看,只见匕首上扎着半截人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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