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夜,天地无声,但悠悠回荡着来自心府的飘渺之音。 子斐,人事如流,便如何地两相钟情,亦终将湮没而去。既如此,又何必守着清存,日夜烦扰? 正是这生年难久,情事无常,才更当珍视得之不易的情爱。这世上,清存便是子斐的至爱。不守着,那才是蠢材一个。 只清存这般病恹恹,不是负了子斐的大好年华? 清存竟总是信不过子斐。你这病,终有痊愈之日。况你我二人情好相欢,清存竟不觉得两相交融之美么?生命之美,亦不过如此。却为何终日郁郁,竟舍得子斐余生独自抑悒。子斐还想着待清存病好之日,与你遍历大好河山,带你去看那塞上牛羊,原草风云。尚有那一壁是高山覆雪,一壁是碧湖宜人的奇观壮景。到那时,但天下之大,又何处去不得。 生年终有尽时。子斐,你我同是男子,将来,不觉得有所遗憾么?那芷君姑娘于你甚多情意,或可择之…… 哈哈……子斐本是孤儿,身世之疑,早无端倪,又谈何延宗续族。倒是清存,玉家单传,或当有此遗憾。 清存早自倾心,决意相随之际便已绝了此念。这人世,战乱疾患,生命之脆弱,譬如草芥虫蚁。性命得存,直是偶然。但一生安好,这所谓后嗣之延续,只怕并非为人之必须。只此为清存一己之念,不欲因之误了子斐。 此言再勿提起。子斐半生,原无谓还俗与否,这一番决入红尘,只为了清存一人。 是因了宿缘二字? 宿缘之说终是虚渺。遇到清存,才是此生至为真切的。 子斐四方云游,看遍了人世间的分分合合。这离合之际,最见出胸襟识见。世间真情诸多层次,当离当合,识人之能自是紧要,然第一等的要事,却是识己。合与不合,瞒不过自身一个心字。 如今回看,不论是潜心修佛,抑或是与君相知,皆不过是一场明性知心。这一步步,便似如沐清泉,便这般地脱出一个子斐来了。则此,怎容得我错过清存? 清存,可记得初遇之时子斐所作之歌么?东看逝水,千古汤汤。生之瞬兮,长歌未央。 如今,有清存相伴,则此长歌,又是何等的荡气回肠。这一生,一些个磨折不豫,与这般的快乐相较,早已不值一提。 便人生只如浮迹一场,又奈我何?我自高昂于天地间。更此后偕行,其乐无穷矣…… 大新九年秋。境内西南的一处名山秀水。 这一年玉清存与沈放取道向西,跋山涉水。一路的景致,美不胜收。 如今,秋之为气,草木摇落。却正是收获的季节。丰盈,满足。 这日晴色方好,碧空万里无云。蓝天红叶,分外温暖。 沈放一身轻裳,端凝洒脱,正自头前开道。 这山间草木,气息清冽。奇石崖刻,直是一步一景。玉清存心下赞叹,不觉停了脚步,游目四顾。正觉视界开阔,森森林木尽于足下,一派豪气油然而生。 却忽然瞥见衰草丛中土坡兀起,走近看去,却是一座坟茔。但见杂草丛生,残碑零落,不知湮没了多少岁月。 他怔怔地看着,心头掠过一阵迷惘。 正茫然若失之际,身后传来沈放的呼唤。他转头看去,正触到沈放极清澈的目光。 沈放见他停住不动,便亦走将过来,扫眼间已然明了。却只微微一笑,轻轻揽过玉清存的肩,含笑说道:“走吧,前面正有一好去处。” 一见到沈放的笑容,玉清存一阵释然,无端地心中一片安宁。便亦回笑道:“如此甚好。走吧。” 他两人并肩渐行渐远,于高天清山衬映之下,衣袂扶风,端是飘然若仙一般。 那身后的杂草中坟茔座座,俱都是不知年月的荒坟。更有一些歪倒的残碑,隐约见出当日的铺奢来。到如今,又谁人记起,何处觅得。这功业名利,于岁月洪流之中现出如此的微渺来。到头来,贫富无分,俱化了几尺黄土,与了这山川造化。但了无感知地静对世界。 这天地间,不过是生与非生。 非生无感,兀立静看,虽千万年过去,无谓面目。 生而有感者,但自在适意地了此一生罢。 远处,隐隐传来沈玉二人的开怀笑语。更有一阵清朗的歌声于重山之间历历回荡,久久不息。 “扶翼千里,思接八荒。 天地万物,沃尔其皇。 君子卓荦,缥缈轻裳。 胡为斯人,辗转怀伤。 日月交出,孰止炎凉。 东看逝水,千古汤汤。 生之瞬兮,长歌未央。” …… 生之瞬兮,长歌未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