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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驰援 “哀哉流民!为鬼非鬼,为人非人。哀哉流民!男子无缊袍,妇女无完裙。 哀哉流民!剥树食其皮,掘草得其根。哀哉流民!昼行绝烟火,夜宿依星辰。 哀哉流民!父不子厥子,,子不亲其亲。哀哉流民!言辞不忍听,号哭不忍闻。 哀哉流民!朝不敢保夕,暮不敢保晨。哀哉流民!死者已满路,生者与鬼邻。 哀哉流民!一女易斗粟,一儿钱几文。哀哉流民!甚至不得将,割爱委路尘。 哀哉流民!何时天雨粟,使女俱生存。哀哉流民!” 一阵嘶哑愁郁的歌声,飘在空旷的荒野上。唱者是一个老儒,六十来岁年纪,身着青色旧布袍,已是破烂不堪,满脸皱纹,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骨瘦如柴,直如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痨病鬼一般,只头上半扎着的一块青色书生巾,依稀才有几分儒生模样。 时当元惠宗至正十九年八月,元军尽起精兵,攻打大宋首都汴梁。城中百姓为了躲避战乱,只得背井而逃。这老儒名叫陆安道,也是自汴梁城中逃出的难民。 蔡河自北向南,日夜奔流。蔡河渡头左首处,一排数十株柳树,柳枝早已被折个精光,唯有光秃秃的树干依然迎风挺立着。陆安道坐在一株柳树下,左首处十来步外围坐着一堆人,男女老少,少说也有二十来人,均与这陆安道一般,满面愁苦。有几个女人在听到“一女易斗粟,一儿钱几文……”时,已不自禁地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陆安道唱罢,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何时天雨粟,使女俱生存?’如今这般兵荒马乱的年代,使女俱生存,却是谈何容易?” 人群中走出一个三十余岁的瘦削汉子,说道:“陆先生,我等知道您博古通今,是有大学问的人,大伙儿都希望您能给我们指条明路。”陆安道冷笑道:“博古通今又如何?生逢乱世,书生才是一无是处。” 那汉子闻言一怔,踌躇道:“当今天下,势最大者当数徐寿辉,不如我们往江州投奔于他,您意下如何?”陆安道一声冷哼,脸上微有不屑之色,说道:“徐寿辉此人优柔寡断,致使实权反操于竖子陈友谅之手,这陈友谅本为倪文俊帐下部将,杀了主子之后才坐上中书平章位置,如今又劫君而胁其下,使得手下乖怨不断,抑且此人性剽悍轻死,不难以其国尝人之锋,然实数战则民疲,岂可投之?” 那汉子叹道:“那么依您之见,又当如何?” 陆安道手捋白须,微一沉吟,说道:“近日,我常听人说道,集庆路朱重八所部军纪严明,所据州县,秋毫无犯,依我之见,此人或是明主,南下集庆,或许尚有一线生机。”那汉子闻言甚是惊诧,问道:“先生说的,可是那濠州的朱重八?”陆安道点头道:“正是。” 汉子眉头一皱,说道:“先生,据我所知,这朱重八可也是小明王一系?”只见那陆安道点头,他又说道:“请恕我直言,我们刚从汴梁逃出来,这红巾军军纪如何,我们最是清楚不过,那朱重八既是小明王一系,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先生叫我等去集庆,岂非又是一个是非之地?” 陆安道道:“不然。去年二月,朱重八擢升康茂才为督水营田使,督责各地水利建设。十一月,又设民兵万户府,组织训练民兵丁壮,以能农时耕种,农闲训练,正可谓民无坐食之弊,国无不练之兵。”说话之间,陆安道扶着树棍,站起身来,继续说道:“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之中,兵农结合,无疑是治国良策。现下朱重八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徐壮士又武艺高强,到时必可谋得一官半职,将来光宗耀祖,自是不在话下。” 那汉子苦笑道:“先生说笑了,如能一家平安,已是万幸,徐某岂敢再有他求?”陆安道微笑道:“徐壮士不必妄自菲薄,那日若不是徐壮士舍身相救,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弃尸荒野了。” 原来陆安道自出汴梁,便一路南下,不敢稍作停留。不料刚出得朱仙镇,竟与元军一队撤退的败兵陕路相逢。陆安道素知元兵凶残,败兵没有了约束,更是肆无忌惮,奸淫掳掠,无所不为。眼见得在劫难逃,忽而跃出个徐云志,一柄钩镰枪,杀得元兵横尸就地,落荒而逃。陆安道心知祸乱频仍,难免遇上元军盗匪,便与徐云志众人作了一处,顺河南下,一齐投太康县而去。 只听得那徐云志说道:“家传微末之技,也只能是防身自保罢了。何况鞑子兵残酷暴虐,欺负得咱们够久了,只要是血性男儿,都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陆安道叹道:“若是人人都有壮士这股热血,驱除鞑虏便指日可待了。” 徐云志冷笑道:“大元朝气数已尽,驱除鞑虏,不过是早晚的事,现下只是尚不知鹿死谁手罢了。”陆安道叹道:“《汉书》中言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元朝失了天下这头鹿,惹下四方共逐,不管谁得了这头鹿,百姓这头鹿,终究是难逃一死的。”说完,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怔怔地发起呆来。 徐云志不敢打搅,只得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太阳渐渐西沉,陆安道兀自望着河水发呆,徐云志眼见未时将尽,怕误了时辰,天黑之前赶不到太康县,便有些焦躁起来。忽听得东南角上隐隐响起马蹄声,徐云志心中一凛,暗道:“遮莫是元兵又来了?” 正自惊疑间,那马来得极快,顷刻间只听得蹄声奔腾,众人都听得明白,五六个身手不弱的汉子已跃起身来,各挺兵刃,与徐云志聚在了一处。 但见得尘土飞扬,两骑马一前一后往这边直抢了过来。前面是匹枣红马,马上骑着个青衣汉子,怀中搂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后面是匹白马,却无人骑乘。两匹马高腿长身,骨挺筋健,均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那青衣汉子见到众人,右手一拉缰绳,那马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青衣汉子却不惊慌,双腿紧紧挟住马腹,并不落马。徐云志凝目瞧去,但见这个青衣汉子三十来岁年纪,一张清秀的脸上,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自具气势。眼见他骑术了得,暗暗地喝了声采,忽见他朝自己一抱拳,说道:“这位兄弟请了,敢问可是自汴梁而来?” 徐云志愕然道:“我们正是从汴梁逃难出来的,不知兄台有何见教?”那汉子道:“不敢。在下颍州于怀远。半个月前,我族弟去了汴梁办事,数日前忽然听人说道汴梁战事,在下怕族弟遭遇不测,是以兼程赶来,希望能赶得及时相救族弟,却不知汴梁现下是怎生模样了?” 徐云志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自出汴梁,算来已是半月有余,也不知现下是何光景了。”于怀远道:“原来如此,打扰各位了,于怀远这里谢过,告辞了。”说完,团团作了个四方揖,调转马头,便欲继续赶路。 徐云志心中忽然一动,朗声说道:“是了!不日前,小弟曾听路人说道,汴梁城已被元兵攻破,于兄此去路上大是凶险,相逢便是有缘,还请多保重,后会有期!” 于怀远道了声谢,双腿一挟马腹,催马去了。 徐云志目送其身影远去,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内,心下暗暗纳罕:“这人气度不凡,在武林之中当不会藉藉无名,自己何以从未听闻?”游目四顾,那陆安道不知何时已与众人坐在了一处,背对着他,不发一言。徐云志朗声道:“陆先生,天色不早,我们该启程了。” 陆安道更不答话,当先领路去了。徐云志既感奇怪又有些好笑:“怎地这读书生恁地多愁善感,大丈夫行立于世,浑没一点爽直气概,岂不叫人闷出鸟来?”心中虽这般念想,却不敢说将出来。 蓦地里,身旁一人喃喃说道:“颍州于怀远,这人的名字恁地耳熟?”徐云志讶然瞧去,见这人四十来岁年纪,左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直划至嘴角,说话间,刀疤扭动,直似一条蜈蚣般贴在左脸处,甚是狰狞可怖。 徐云志识得此人叫做张魁,本是个镖师。一次行镖途中遇到强人劫镖,被一刀剁在脸上,将养了一年多才算捡回一条命,自此以后其家人便再也不许他做这镖师行当。他既做过镖师,武功自是不弱,抑且又有行镖经验,便自发带了几个身手敏捷的汉子作起了护队之责。 徐云志知他见识广博,多半是此人隐居日久,是以他一时想不起来,也不管他。见那陆安道头也不回地先行走了,只得带着众人,跟在后面,迳往太康县而去。 秋风瑟瑟,道旁刚起始变黄的野草随风摇摆,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徐云志等一路行来,但见路旁尸骸遍地,焦土满目,心下又是凄凉,又是惶怖。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康县已遥遥在望,正当日薄西山,天边的云彩如火烧般红。 徐云志一众自北门进了太康县,只见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无,犹如鬼域般寂静,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那张魁熟门熟路,当先领路,徐云志等人跟在他的后面,一步步往镇内走去,转了两个弯,前面赫然现出一座客栈来。这客栈看来甚是破败,门前的匾额已然残破,只余下“客店”二字依然悬在门前。 张魁说道:“现下兵乱四起,百姓朝不保夕,死的死,逃的逃。这个平安客店是个异数,一直开张,却从未出过事,这也是县上唯一一间客栈了。” 徐云志心下诧然,寻思道:“这倒是古怪得紧,多半这个客店的老板来历非同寻常,若不是身具惊人艺业,也必是一方豪雄。”正思量间,已跟着张魁进了客店大门。 一进客店大堂,陡见张魁怔怔地站着,徐云志心下奇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这客店的大堂已挤满了人,或坐或站,少说也有五六十人。这些人装束各异,看似随意地自在一处,眼光却不时地往西首角落处的一桌瞧去。 徐云志忍不住往那桌瞧去,蓦地里一怔。原来这桌上首处坐着一个书生,二十来岁年纪,模样甚是清秀,眉宇间与那于怀远竟有六七分相似。只听得张魁悄声说道:“这位公子爷与那于怀远恁地相象,遮莫是他的族弟?”徐云志暗道:“多半是了。” 那书生的左首处坐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灰衣大汉,紫膛面皮,满脸虬髯,两道冷电也似的目光在徐云志脸上转了两转,便即转过头去。 徐云志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瞧这帮人气势非凡,看似随意,却俨然有行军布阵的痕迹,却不知是谁人部下?”言念及此,抢步上前,往那书生走去。 听得脚步声起,那灰衣大汉转过头来,双目中精光暴亮,紧紧地盯着徐云志。徐云志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心头微寒,便有打退堂鼓之意,转念一想,若是这便退走,怕是有作贼心虚之嫌。只得装作浑若无事的模样,朝那少年书生一抱拳,说道:“敢问这位公子爷,可是来自颍州?” 那书生讶道:“不是,兄台想必是认错人了。”徐云志见灰衣大汉冷冷地盯着自己,目中杀气逼人,只得说道:“如此打扰了。”说罢,便欲转身回去。却听那个灰衣大汉说道:“慢着,这位兄台何以这么快便走了?相请不如偶遇,兄台不若坐下来喝两杯,如何?” 徐云志久经江湖,心知他是对自己起了疑心,怕是来探查底细的探子,是以要留住自己。他自知若不相允,便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当下慨然答应,说道:“叨扰了。”近前两步,坐在了那书生的对面。 那灰衣大汉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酒杯,替徐云志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说道:“小弟先干为敬,请了。”说罢,一口饮干。见徐云志跟着喝了,又说道:“小弟刘通,这位是我家公子王明,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徐云志说道:“在下汴梁徐云志。约莫两个时辰前,我们碰到一个人,自称颍州于怀远,听他言道,他族弟于半余月前前往汴梁办事,不想汴梁突起战事,是以日夜兼程,前往相救。在下见这位王公子与那于怀远面目有六七分相似,猜想王公子便是他的族弟,怕两位失之交臂,是以斗胆一问。” 徐云志说话间,一直凝目注视着王明,待自己说到“颍州于怀远”五个字时,王明脸上喜形于色,虽是一闪即逝,却逃不过他的眼睛。心知于怀远与他们必有关联,却不知是何缘由,不敢明言。 刘通说道:“徐兄有心了!实不相瞒,于怀远乃在下义弟,现下既已去了汴梁,我等自然要追他回来。”话音未落,忽地脸色一变,左手如电探出,抓着徐云志右手列缺、神门两穴。徐云志要穴被抓,但觉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又惊又怒,厉声道:“姓刘的,你这是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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