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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板被刀架住脖子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他后悔的是出发前一天,拒绝了那个姑娘的交易。 这次,他亲自来菊县采买货物,免得采办的伙计不上心,折了本。哪知东西都办齐了,他也满意地准备回家了,客栈澡房里来了个女孩子。她穿着男装,却颀长劲丽,腰中绕了条柔韧的软鞭。她看起来似乎不在乎许多事情,比如,她就是毫不在乎澡池里泡了一大群赤身裸体的男人,踹了门进来。 她当时笑盈盈的蹲到澡池边,孙老板体积不小,所以手遮掩不住什么,正是窘迫难当。她只盯着孙老板,优游自在:“喂,胖子,你这次带货回家,总需要一个保镖才妥当吧,不如雇我,我功夫很好,十两银子,保你安全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啊!”孙老板气急败坏,“你不要咒我啊!还有,你是不是强盗的奸细?当心我送你进官府!” 女孩子被张牙舞爪的孙老板溅了一身水,她蹙起眉头站起来,点了点他:“喏,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不要后悔哦!” 现在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来那好心帮他喂马的哑巴竟然是匪窝的小探子,原来这个回程的树林很容易就黑下来,原来强盗可以这么凶悍,砍翻了自己好几个伙计,现在他自己也被压在刀下,眼睁睁地看着拖车的马的缰绳被割断,马被牵下去,绑着货物箱子的绳子被割断,箱子被卸下车,下一件被割断的,搞不定就是他的脖子——他最害怕的,还是头上这把刀。 盗匪们正忙活着,安静的树林里轻轻扬起一段灰尘。 匪首的大胡子上已经得意地沾满了唾沫星子,他正要打开一只最精巧的箱子。孙老板徒劳地扭了扭,那里面放的是金银细软,他的全部心血。 匪首哼了哼,押着孙老板的小土匪死命把他压住,孙老板的眼睛里只有那放在箱子上的手。突然,喀嚓一声,一截树枝自上而下,射了下来,堪堪就擦过匪首正要开箱的手,他惊呼一声,扔下箱子,然后惊愕地低头,看见那树枝已经斜斜地稳插进了泥土,露在地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下意识向上看。 “喂,胖子,”横伸的树枝上,站了那个劲装的女子,临风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的土匪们乱糟糟地亮着兵器,她朝孙老板努了努下巴:“现在想雇保镖吗?” “想!想!”孙老板看到了救命稻草,愈发热烈地挣扎着,“只要你救了我我出二十两!” “闭嘴!死胖子!”那喽罗慌了神,刀凑得更近了。 “呐,如果你一开始就雇我,就不需要二十两了。”那女子抱住双臂,“现在我为了救你,不得不与他们交手,也就是说,我会伤人或者杀人。” 怎样都好,先救我啊!孙老板欲哭无泪。 “所以说呢,除了你主动提出的二十两外,伤一个五两,杀一个十两。”她继续慢条斯理,坐地起价。“如何?” “臭娘们!你以为你是谁啊!?”下面粗鲁的汉子们被激怒了!他们的命竟然成为这个女人口中的交易品? 孙老板一咬牙:“好!我出!” 他话音刚落,那个同样被激怒的喽罗骂了句“奶奶的!出什么出!老子让你出血!”举了刀就要往孙老板脖子上抹。 但那女人的动作更快,她听了孙老板一个“好”字出口,就已经借着这高大的树干,蹬蹬蹬步步旋下,她这一转,腰间的鞭子就轻松解下,正好在空中绕做安静的螺旋,她就是这圈弧线的轴心。 一段树枝早早地打落了押着孙老板那名喽罗的刀,紧跟着鞭梢就已经锋利地扫了过来。 啪! 清脆一声,那名喽罗就带着可怖的鞭痕被扫到地上,这时她也落了地,很快反手一转,鞭稍迅速回首,而柔韧的鞭节稳稳盘在女子身边,替她挡下了想趁她一落地就袭击的一些刀棍,而当鞭梢绕经她年轻的面庞时,团围住她的匪徒们看到了女人脸上绽放出优美的笑。 啪!又一声,鞭子前段紧缠住一名高大的喽罗,而鞭子中段与后段则在她手臂的展转起伏间强烈地震动,在不断变换的方位里扬起一条黑色的波浪线,这条线在各个平面或者曲面上横扫蜿蜒,刷刷地密不透风,狠辣干脆。一名持了棍子的喽罗被一段波峰狠狠地击中前胸,吐了口血就摔在了一边。其他人惧于虎虎作响的震颤,没再敢靠近。 这段快速拨弄的弦紧张并且弹跃力十足,一端是紧紧扣住自己脖子大口大口嚎叫喘息的可怜人,另一端是身法矫捷的魔鬼,操纵着这柔韧的杀器。她的手上挽住那柄,灵巧得仿佛乞巧节的弄针女子,在翻着各种花形,只是另一端,却是硬辣的抖、劈、撩、扫。 这女人的拳脚功夫也不差,再加上她轻盈利落的步法,几个旋转腾挪之后,几个喽罗都已经挂了彩,本来围紧的圈子迅速展了开来,而被她的鞭子缠住脖子的喽罗跌撞喘息,她加大劲道把他往自己这边一带,他就跪在了她面前。 之后,他就看到了一抹轻蔑的笑,她的眼睛闪闪地透着寒凉。 她垫住自己一个步子,跃向匪首的方向,同时,她抖起手腕,内力牵带贯拉,残忍地一扯。 嚓! 当鞭子松开的时候,温热的身体软倒了下去,恰恰挡住了匪首呐喊着从正面砍过来的一刀,接下来,她挥起鞭子,就如同甩起了千钧重的棍棒,迎面捶了下来。 颅骨迸裂的声音清晰可辩,有软和腥咸的液体喷发溅落。她再次稳住身形时,正好面对了孙老板,胖商人打了个寒颤—— 她依然是轻松无拘束的表情,只是,眉眼下斑点的血红点染在波澜不惊的笑容中,触目惊心。 ———————————————————————————————————— 花翎掂量了一下手上那包银子,满意地眉开眼笑,这下可以买把好剑了。走江湖的人,固然使好本身的武器最重要,但总需要点方便的随身防护,她也不例外。她学的是长鞭,心里却也偷偷想体验一把名刀名剑贴合在身上的快意潇洒。 花翎年纪尚小,也羡慕向往着那些传说中仗剑天涯的妩媚女子,比如声势超凡的长默宫宫主独钥,据说她就依着一柄名为“竹”的翠色长剑,挑去障碍险阻,刺透阴谋诡变,更因其清高孤美的绝丽身姿,连带着以门人资历优秀门风雅致孤高的长默宫,竟隐隐占下一席霸主位置,武林里也传着“长默峰前美人居,恐惊天上绮丽人”的说法。 美女加侠女总是令人神往的,而优雅的美女一定要使剑,并且一定要用好剑——试想一下,顾盼间纤腰轻拧,娇喝一声,柔和妩媚的光芒便俊雅秀丽地绕身飞转…….她呵呵笑了一声,把银两收好了,她出师涉足江湖的这大半年里,暗暗也攒下了快两百两了,估计也够打一口绝顶好剑。说到好剑,自然是江湖里声名斐然的同家剑庄了。 她看到驿站里人声鼎沸起来,就轻快地跃上向南的马车。 ————————————————————————————————————— 同敬沉下眼来,密布着皱纹的脸拧做一处。他哼了哼,那包摊在面前的碎银子,正眼都没看一下。二百两算什么?也拿得进同家的大门? 老人当然没说什么,即使是按眼色看人,他到底是老管事了,不至于那么明显,他捋了捋胡子:“这位姑娘,既然是使长鞭的,不需要另外配剑。” 花翎耸了耸肩膀:“有人买你难道不卖?是嫌银子少了?” 同敬呵呵笑了笑,就是嫌你钱少了!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他笑得更加和蔼:“姑娘有所不知,本庄铸剑,不说材料上乘、工艺奇绝,这规矩却也独特,出炉的兵器,也是件件独一无二。” “哦?”花翎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端起那待客的茶大大地吞了一口,心里偷偷赞了句好茶。 同敬拈须,高深莫测:“就比如说出自我家主人少年时的成名之作——四君子剑吧。这四把剑,那简直是巧夺天工的灵物!四把剑,按兰、莲、梅、菊命名,合了当世四位绝顶高手的禀性招法,心路门户,分别取的是四样植物的精华,而锻造过程中,又在这四位高手武功最纯熟,进境上升最为迅猛之际,取他们的血、发、甲,合了他们的生辰,选定时机,再配上我同家剑庄数代相传的口诀心法,分次炼入,真真是合着用剑者本人魂魄的兵器!故而使用时,剑人合一,旁人可难以达到啊。” 花翎咋舌:“难怪他们都那么厉害!” 同敬轻蔑笑道:“姑娘你倒是说与老夫听听,这般工夫,岂是一般钱银能够换得的?” “这……”花翎犹豫起来,心里虽然因为察觉到这老管事的轻视之意而愤愤不快,却很快盘算起来,迅速抬起眼,灿烂笑问:“老先生,刚才我进庄前,看到你们同家剑庄不是在招护院么?” “没错。”同敬点了点头。 “喂喂,”花翎笑嘻嘻地向老人凑近了点,“你们庄家底大人丁多,府上肯定有些女眷,难道不需要招取女护院?” “这的确是……”同敬犯了难,老狐狸如他,自然明白这姑娘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忙补上:“但护院工钱每年也才五十两,何况铸剑随缘,姑娘武功资历尚浅,若是选了这份工来挣,不知何年何月,再者……” 花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者了,我功夫如何,不试用一下怎么知道?单凭我刚才撂翻这庄外拦着我的那几个护院的本事,就足够你雇佣我了!” 同敬迟疑地扫了她几眼。 花翎心里打着算盘,在这庄上混久了,不怕不认识几个厉害的剑工,人情结交之下,说不准哪个豪爽就替自己造了呢?总比在外面风餐露宿跑那些江湖生意要好! 同敬摇了摇头:“既然姑娘如此执着,倒是很符合本庄的需要,我这就领你去见管家,只是姑娘斟酌着那些规矩,同家可不仅仅是剑好。” 花翎喜滋滋地点头:“哎呀老人家你别那么多废话,跑江湖的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正交谈间,外面跑进来一名小厮,恭敬地递进张名帖,附耳道:“同老管事,外面有位姑娘求见,她拿的是骆大侠的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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