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转眼入冬。
大肚皮的王桂花开始行动不便了,虽然侥幸逃过婆婆多次最严厉的质疑,但还是避免不了村妇们人前背后的流言蜚语。一时间,长舌妇们说长道短的议论焦点都集中在王桂花肚皮来源上,郭风仙吓得再也不许陈有富去帮王桂花干地里活。俗话说,好事不出屋,坏事传千里,这事连大柱妈也听说了。大柱妈常常迷惑地盯住惠珍发呆:她妈怀上了别人的野种,她女儿会不会也是那种人?瞧惠珍晶亮的大眼睛,将来定招人喜爱,大柱腿残疾能罩得住她吗?
大柱妈的目光落在了惠珍的脚下,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际。裹脚,只有裹脚才能使她将来足不出户。
这天,郭风仙来到陈有明家,见坐在高高椅子上的惠珍满脸泪痕,忙搂住询问。原来大柱妈正给满7岁的惠珍缠脚,而大柱妈津津乐道裹小脚是千年相传的美德,女人裹小脚虽然很痛苦但终身受益,一个女人脸蛋俊远远不如莲花小脚俊。
一旁的小柱伤感地说:“妹妹自从裹脚后没有那一天不哭的,特别是晚上,整夜都在哭,好伤心。”
郭风仙同情地点点头,顺势亲了小柱一口:“小柱子善良,将来一定很会心痛媳妇的。”
大柱妈讪笑道:“他呀,尽做善事。我白天帮惠珍裹上脚布,他晚上帮惠珍全解开了。哎唷,这遭打的淘气宝。”
郭风仙给惠珍拭泪心疼地说:“要裹脚也该从四岁时裹,七岁的脚太大了,当然很痛。唉,女人呀,都这命。当小媳妇、裹脚、还得生下小金娃娃。”
忽然陈有明慌慌张张跑回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得了,听说日本人打过来了,有钱的人家都准备逃荒去。”
一旁继续纳鞋的大柱妈似乎并不关心此事,也不像丈夫那样紧张,随口嘟哝了几句:“日本人只会去抢有钱的人家,咱家穷没钱不会来的,紧张什么?”
几句不高不低的话把陈有明噎住。郭风仙忍不住多了几句嘴:“日本人可不比先前来抢东西的国民军呀,听说他们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而且不分男女老幼。唉,这国难当头,咱老百姓又该遭殃了。刚刚收下的稻谷可要仔细收藏好,那是咱们的救命粮呀。”
郭风仙没心情继续加入夫妇俩议论,起身告辞。日军进犯的事她早有所闻,紧张害怕都解决不了问题。她最担心的是王桂花肚子里的孩子,表姐经常威逼王桂花。可喜的是王桂花口口声声咬定是王金宝的。自然表姐没话可说。倘若桂花临产的日子不对,表姐又会不放过。郭风仙日思夜想着万全之策。
一天,郭风仙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黄金山先前抓去当壮丁的人已有几个已逃回。这个消息无疑令王婆婆精神大振,令王桂花且喜又忧,她不清楚朝思暮想的丈夫看见自已挺着大肚子是何等感受。
“你别老站在院门前发呆,金宝会回来的。”
只要看见媳妇站在院门前眺望,婆婆立即拉下脸。没得到儿子回家的准确消息之前她不断追问孩子何时出生,得到消息之后,她不再问了,她盼望着儿子赶在媳妇生产之前回家。算算时间,儿子抓走已十月有余了。
“桂花,生产的事准备好了吗?”
“嗯,表姨已经预约了喜婆。”
“嗯?我纳闷,你表姨这回是咋的了?对你腹中的孩子这般关心,都恨不得搬咱家住。”
“也许......也许表姨喜欢这孩子。表姨想......”
“哼,别想得美,只要你腹中产下咱家的金娃娃,谁也甭想抱走。”
无言了,王桂花产前与婆婆这样对峙已不止一次。王桂花担心,表姨对她腹中的孩子寄予太大希望,很可能会因婆婆强硬的态度而空喜一场。
“我来了。”郭风仙满面春风,手持一刀猪肉和半蓝鸡蛋进屋,这些是她特意让丈夫去集市买回,她希望王桂花产前妈妈补补身子。这美味,王家恐怕连过大年都没尝过。
只有王桂花满眼感激,王婆婆视而不见,只顾自已抽烟。郭风仙已习惯表姐冷冰冰的态度,表姐越是这般她越用热脸贴上,而且粘得更紧。
“表姐,这猪肉和鸡蛋是表妹特意孝敬您的,您补补身子吧。”郭风仙套近乎地说,她知道,为得到王桂花肚子里的小金娃娃,她必须得到表姐的同情和好感,可是表姐在这个问题上从未点头或松过口。
王婆婆仍头也不抬地燃烟丝,吸了两口后说:“桂花算来差不多十个月了,为何还没动静呀?莫非怀只怪物?”
这句话听似很随意,其实份量很重,吓得郭风仙与桂花面面相觑,所幸郭风仙识广老道,立即讪笑着回应:“表姐,这生孩子嘛急不得,你急他可不急,藏在肚子里多舒服呀。算算日子,这孩子确实差不多九个多月了。别着急。表姐,有的孩子七、八个月生产,也有的孩子推迟几个月,不稀奇的。”
郭风仙利利索索的几句话哽的王婆婆翻翻眼皮没话了。王婆婆知道自已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郭风仙击得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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