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1.

细雨霏霏的天气有黄金山最美的景色。蒙蒙雨丝,像芦花柳絮般飘飘扬扬。轻烟，翩翩舞动,像少女脸上那层神密的面纱，挥不去，吹不碎，紧紧依恋。整个峰峦胧罩在一张薄如蝉翼般的云雾中，若隐还现。青青草地，绿叶欲滴，树枝上嫩草幼芽个个伸出脑袋。王桂花站在自家院前，无心观赏这绝妙景色，她满怀心思全扑在丈夫身上。丈夫每日去日军营做事，睛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天气渐凉，想必这会儿又在淋雨。真担心丈夫发热的身子会加重。

转眼狗儿满十五周岁，虽然婆婆已同意表姨家的铃丫为狗儿的媳妇，但王桂花心里总不踏实，究竟何原因她也说不清。不过，她挺喜欢玲丫的乖巧。

自从王婆婆知道庆宝一事后，多次威逼丈夫休掉自已，但最终被丈夫顶回去，结果婆婆落下心绞痛。终日闷闷不乐，日日寡欢。那事后，郭风仙也极少登门了，只因儿女亲事偶尔走动。

“你站在门口是不是等哪个野男人来呀？没见过你这么贱的。”自从庆宝的事婆婆知道后，她骂媳妇的话越来越难听。

王桂花早已熟悉这三个字，默默含泪忍受着。其实她站在院门不仅只是担心丈夫，还有狗儿刚刚挑水去。自从鬼子来后，家中挑水的担子全落在了狗儿嫩稚的肩上。

傍晚，丈夫终于回家，他全身淋透，周身烫热。王桂花端上姜汤喂下，她心痛丈夫，也知道自已的规劝等于零，只有暗暗落泪。丈夫冒着生命危险替日本人做事，暗地组织农民起来反抗。丈夫分辩说，这是男人的事。王桂花除了担心害怕，别无选择。

王金宝躺在床上，默默享受着妻为自已热敷擦身。他的大脑不停地思考着一个担心的问题。经过近一年的施工，日军的营房，炮楼已全部造好。可是日本人对乡民仍不放心，生怕有党潜伏在乡民中，所以常常无端抓几个乡民拷问。不巧，今日有名叫方金望的人被抓进去。那方金望曾与自已一起当壮丁，若方金望经不住铐问，把所知之事全供出来就麻烦了。

“你趁热喝点鸡蛋汤吧。”

王金宝睁开眼，妻正恭恭敬敬递上香味扑鼻的蛋汤，她红润秀气的脸虽然黑了些，但依然俊美。日本军人进山后他每日出门前都不忘叮嘱她，脸涂黑锅灰遮掩。虽然妻刚刚洗过脸，眉角边还遗留块未洗尽的黑灰。

“快喝吧。别这样傻看我。”王桂花脸上泛起浅浅红云。

心里有事装不下，王金宝喝了几口便推开碗：“桂花，把狗儿、小虫喊来，我每天起早贪黑见不着他们的面，心里怪想他俩的。”

两个儿子见到王金宝就像见到大兄长般亲热，狗儿竟揽住他的脖子：“爸爸，这么晚叫我俩，定有好吃好玩的吧。”

王金宝抱着两个儿子嘿嘿笑道：“瞧咱狗儿，都快娶媳妇了还贪嘴，不如弟弟乖。”

一句话羞赧得狗儿撒手拱到王金宝背后，脸儿绯红。近来好几次,铃丫妈说过亲事,铃丫都满十八了。

“你们给爸爸听着。”王金宝又重新搂住两个儿子：“你俩已经不小了，该是男子汉，是男人就应该做顶天立的事，再苦再累都不要怕。近些日子爸爸忙外头，你们可要照料好家，听妈妈的话。长大后应以孝字当先。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狗认真地点点头。小虫故意偏着脖子瞪大眼装傻，引来王桂花捂嘴捧腹闷笑。

王金宝的担心有原由。第二天一大清早，他被日本副官叫去问话，审讯室内没别人，只有他和副官。而且问话的气氛十分紧张。

“你的，体格的不错，大概不是种田炼出来的？”

副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镜片那束光点，上下审视中带有寒气，完全没有往日的随和。

“种田人本来就像我这体格，从小练就。当然，我与皇军体格比相差甚远，让副官您笑话了。”王金宝想以退为进，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可能性和对策。

“你的，大大的会说话的，有才干的，你的太太大大的漂亮的？”

副官突然从宽大的桌后站起身走近王金宝，死鱼般的肿眼泡仍没改变原来的视线。自从横渡上村重病，暂回省城总部治疗后，副官便成了这里临时最大的日本长官。

不管王金宝如何镇定，副官最后那句话还是令他打起了寒颤。他忽然眉头一拧，眼珠一转，装出非常夸张的神情，说：“哦，您说的是我家媳妇，她本土生土长的媳妇，皮肤又黑又粗，还生了五个娃娃，哪有您想象般俊？平日在家脸不洗衣不换，成日围着锅台转，我妈早想让我休掉她。”

“真的？空口无凭，你的带路，我的亲眼目睹的。”

副官的话就是命令，谁让他主宰着黄金山，他显然不再相信王金宝的话，执意前往一观。副官到底对自已知多少呢？王金宝不得而知。此刻只能乖乖前行带路，任凭两名卫兵用枪顶着屁股。没迈几步，王金宝的额角开始淌大汗，脚也像拖着铅块，每迈一步似有千斤重。他敢肯定，定是方金望拷出了点什么招惹副官的怀疑。他担心去看媳妇是借口，万一知道他家有个洞穴该麻烦了，那里已堆放着由乡民们从各农村庄汇集而来的铁杆、长矛和猎枪。还有，桂花是不是脸上涂抹了黑锅灰，可今早出门前因心事重重，未曾多叮嘱一声。这个可恶的万金望，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你的，快快地走。”副官用枪戳戳王金宝的背脊催促。

王金宝慢步行走中始终想不出对付的好招，无奈的他只好选择见机行事。反正他们打着去看媳妇的借口，也许还不知洞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