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瘌痢头小贼就叫贼头,一个小家子气的名字,偷鸡摸狗的小混混,他不需要什么响亮的名号,反正他的生存条件,就是过街的耗子,能猥琐就猥琐,能隐秘就隐秘。 他干巴巴地拖着段宏来到人力买卖市场时,裴运凝老实巴交地窝在墙根,他旁边一个肥胖的垒灶的苦力正与一户谈着生意。 “段大人,你有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同?”贼头指着裴运凝,嘻嘻一笑,压低声音道。 段宏皱了皱眉:“这天气,谁脖子上围个毛布还系那么死?” 贼头大惊小怪竖起拇指:“不愧是段大人啊...” 段宏扫了裴运凝一眼,转身就走。贼头想问不敢问,却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那个蹲坐的人,呼吸非常地小心,这种人往往时刻都张着满身的刺,如果把他盯死了,就永远别想再看到他了。 ********************************** 夏皇后安静地听着丝竹萧管,由两名小宫女乖巧地打着扇子。 这避暑山庄,只是个普通的行宫。 小巧了点,精致了点。但只要那些规矩在,就和皇宫并无出入。 一样的死气沉沉。 “娘娘。”一名老太监行礼跪下。 “怎么了?”她懒懒地拈起一枚西瓜子,炎热和沉闷的气息一直柔蔓地延伸到了心里,懒画眉,懒回声,懒墨屏,懒憔悴。 “回娘娘的话,圣上听闻娘娘入住别院以来喜闻丝竹之乐,特命老奴前来奉上宫内平日召见的戏班名册,随娘娘钦点。” 抬了抬光滑的下巴,优雅一俯身:“谢皇上恩典。”命身后的宫女接过那黄绫缎子托住的名册。 之后就又是说有什么亲戚要过来陪同云云。夏皇后这个时候才露出了笑意。 徐影子这时才舒了口气。 几日来不是看鱼就是听咿呀冗长的曲子,烦闷到极点。即使是喜静如她,毕竟也只是年轻光景,心里怎不期待一点点热闹? 每天就是盯着这个女人梳妆打扮,烦腻到了极点。 不过,她扫了扫开始认真浏览那本戏文名册的夏皇后,只要盯住她没事就可以了——其他的闲事,除非是开心,就不去理会,偶尔自私地偷懒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最近那池子里的水,似乎换得勤了点? 她瞟了瞟几个背了网兜工具,自栏杆另一边低了头匆匆而过的匠监们。 他们很卑微地自小门鱼贯而出,毫不起眼地如同一块块随手安置在园内的假山石。 之后就乘上车辇,到同样卑微的地方去,准备着下一次的工作,工作里或许有一双隐藏着独特深意的眼睛,笑意吟吟地看着亲手布置的那带了美丽池塘的园子。 载着得意或者疲惫的车子悄然无声,宛如寻常车辆,从外城沿了汴水,进了繁华东京。 它经过了一伙伙的人群,一个个的摊位,裴运凝就坐在这寻常和不寻常的世界所交织的墙角,他要先在这里活下去,卖劳力是最好的和唯一方法。 这里已经站了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人,四处张望,干净齐整的胡须,略高蛮的身材,他的双手都有很厚的茧皮,部分有皲裂样的裂隙,丝利可怖。 他打量了下周围同样坐着的劳力,终于还是选定了这个眼睛安静得近乎呆滞的年轻男人——他的眼睛很自卑,就好象没有睫毛,那么怪异却简单土气地把眼睛暴露出来,没有躲藏的余地。 他笑了笑,走过去:“吃得苦吗?” 裴运凝抬了抬眼,迟缓地点了点头。 “我在夏府做花匠......想找个干体力活的来帮帮我.....工钱不会短你。”这人的皮肤并不是那么黑,却有着一种宽心的富态。 裴运凝慢慢开口,声音的调子很平,没有任何感情:“我只干短期的,什么时候走,由我。” 花匠看着他,粗厚的唇裂出满意愉悦的笑:“我姓成,你叫我成师傅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汗臭冲天的地方。 远处,贼头取下斗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