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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皇后端庄地坐在精巧的高几边,看着远远的清水池塘里名贵呆滞的鱼了无生机地游走。 这种赏鱼......着实无聊。堆粉的面庞里,遗忘了的表情依然透露不屑。 徐影子默不做声站在一大群宫女里,她知道看鱼的人没有鱼的心情,被人赏的鱼也没有人的闲雅。对于夏皇后,她依然只是把这身份最高贵的女人当作责任目标,与靶子不同,她要尽量保护这胭脂珠钗里的靶子不被打到。要说这夏皇后身上唯一值得她关注的,当然就是额前轻坠的那一粒镶金的玉石,细看去有若隐若现的图腾状的纹路,却也看不懂,看不真切,只知道那是从本朝第一代皇后一直传下来的某种象征。 一池清亮的水,几尾孤单的鱼,岸边热闹一群女子,淡淡的落寞却悠悠从那坐在锦簇花团里的女人身上,伴随年华散发开来,沾染一亭的静寂和萧瑟。 远处一连串由远及近响起了通报的太监宣传的声音,夏皇后闲闲扫过去一眼,就看到有执事的太监匆忙向这边走了过来,帽子上长长的穗子飘在紫色的衣褂前。 他一走来就迅速规则地跪在了夏皇后不远处:“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到趴在地上的背,徐影子大致记得这是个在皇上身边当值的小宦官。 夏皇后宁静庄严的眼里扫过一丝嘲弄——原来好话也可以听烦——她动也不动一下,依然看着那一池游鱼:“起来回话吧。” “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宦官却是一脸认真恭敬,丝毫没顾及到夏皇后头痛的表情,“回娘娘,传皇上口谕,清广殿已经安排妥当,娘娘随时可以前往避暑游玩!” 清广殿不同于琼林苑,精巧牢固,被修筑在望州门内五丈河边,隐蔽清幽,从这里向东,就是铁塔开宝寺。 “知道了。哀家自然不会辜负圣上恩宠与美意。”夏韵瞥了地上的人一眼,“你下去吧。” 徐影子簇起眉毛,看那传话太监叩首而去。她下意识往皇后那里望了望,正对上夏皇后打量的眼。 “徐护卫,这次有劳你随哀家一同前往了。”夏皇后微笑,“有你在身边,哀家会更放心。” 徐影子作揖:“属下职责所在,定当至死保护娘娘。” 夏韵正感到一丝宽慰,却看到徐影子的眼,淡漠深浊,她低眉顺眼地揖在自己面前,孤寂的表情分明告诉她——你只是我的职责而已。 夏皇后愣了愣,连苦笑都没有力量挤出来。 在这个位置,她注定孤独。 她根本就不能在高处,期待来自天空下方的温暖。起身,她吩咐:“把我养的这几条鱼也带去......让它们换个气也好。” 身后的宫女应承下后,不小心抬头看到了皇后的脸。夏皇后一如既往地高贵美丽。 鱼虽然不会哭,但也会有眼泪。 ********************************************** “什么?已经前往清广殿了吗?”赭司华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回答。 殿前副指挥使阮风翰挠挠头:“是的,因为清广殿重新修葺过,听说现在里面的格局精巧有趣,怕皇后娘娘无聊,陛下就让她去了。” 赭司华皱起眉:“只是......为什么是清广殿那么偏僻隐蔽的地方?”而且,虽然说是避暑,却依然选择在汴京城内啊!虽然是外城...... 像这种临时选择的行宫,除了随行人员外,在离行前是不会透露给其他人等的。 这种时候,皇上......到底在想什么?赭司华思忖,却理不出头绪。 “对了,赭护卫,为什么今天不是黄姑娘来?”阮风翰咳嗽一声后,小心问道。 “你找她有事?现在皇后娘娘莫名在外,或许有着暗处奸佞等着行凶,阮大人难道不担心这个?”赭司华扫了他一眼,阮风翰只感到有很凛然的风从头灌到脚。 突然觉得这女子很像冰,看起来温润莹白,却棱角分明。阮风翰五大三粗地想着,还是黄赖姑娘比较直率有趣...... 赭司华又沉思半晌,完全把不敢再多说什么多动什么的阮风翰晾在一边,她突然抬头:“阮大人,宫里的守卫就拜托你安排下其他人手吧,我告假一段时间。” “可以。”阮风翰点点头,明明这女人职位没自己高,却总觉得没有反驳的理由,他提了提自己那大得离谱的刀,笑道:“你自己小心,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不过,我的大刀也不是吃素的。” 略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赭司华大步向外走去。 要查到清广殿,还是得费一番气力。既然是段宏告知了皇上,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师傅的计划,向来是撇开其他人在外,但是却站在事件之外,预料着他人的进入,预料着那无意发生的巧合。 赭司华咬牙,那么,自己只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放手去做就可以,尽管,是在棋盘之上。 ***************************************** 只要多逃一点、多跑一点,是不是就是自由驰骋的原野? 身后是无尽的鞭打和叱骂,身后是逃避不掉的命运和悲惨,身后是被奴隶的身份,身后是深渊里的绝望,身后有众多无可拯救的目光。 那还跑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奔驰? 他猛然从交错的光影里醒来,发现自己疲惫地扶在树上,一身泥泞。他麻木地撑住班驳的树枝坐起来,浑身冰凉。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希望之地,却没有攀缘希望的的绳索。如同唐僧到了大雷音寺,却找不到救苦救难的经书。他对于这样光鲜的世界,完全未知,完全茫然,他只是在徒劳地躲避那些若有若无的追兵,惊弓之鸟而已,看着来往的人群,他相信不了任何人,他抓不住任何稻草。 短得几乎没有睫毛的眼里只剩了疲惫的空洞。 他的腰里斜挎了一只圆滚滚的布包,这个包深漆漆的黑,和他一样狼狈,包里是他唯一的温暖。 “凝哥......你不会离开我们,对不对?”有柔和苍白的声音软软在耳畔响起。 他点头。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头顶自上而下的痛楚,剧烈的撞击狠狠落下,他就这样莫名陷入漆黑。上一刻,他还看到了真实的微笑,这个时候,却已经被压上了千斤的担。 他身后,也许是畏惧而无法回头的屠戮,凶残越发狰狞。 原来,他已经是大家唯一的希望。 出神间,轻佻的笑在深深的山涧对面凄厉传来。这个泥一样卑贱的男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猎物般瑟缩,看着对面树丛里隐藏的那只灵敏的犬。 这是一只美丽的犬。满面厌恶和嫌弃。这个女人是晶莹的白,站在翠绿的树丛中,正是一只皮毛亮丽,龇着牙的犬。 “你以为还可以躲?”她颇百无聊赖地开口,她似乎一直都在鄙视着一切不如她亮丽的事物,如同在那茶馆里鄙视着陈伊一样, “游戏时间过了,畜生该回圈了。” 随即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长老们不在,王爷也没动静,看来这里只有我来照料你了,可怜的畜生。” 他摇摇晃晃。侮辱和刀子一样,白的进,红的出,一地淋漓,体无完肤。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凉深刻地钻入骨头,微微战栗。 紧了紧那只布包的袋口,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再做什么动作,他逃了太久,躲了太久,孤单了太久,沉重了太久,他的肚腹饥饿,他的灵魂茫然,他已经僵硬如同一具尸体,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但是。 他试着踩住树枝,昂然地暴露在对面女子的视野里,看她被细致的米汤养出的美丽和轻蔑,他居然笑了。 但是,我还是想要最后拼一拼。 “我并没有在玩游戏。”他义正词严地吼,虽然他没有力气。“我很认真,我们都很认真。把这一切当作玩耍的你们,才是畜生。” 甚至没有去看那张娇美的脸上有何变化,他就跃下那山涧。 与其说是跃下,不如说,是栽下去。 因为他所有的力量,都把那只布包扔向了自己相中已久的一个地方,然后,生命的感觉完全被抽离出身体,他坠落入未知的可能。 裴运凝再睁开眼来,茫然伸出了手,还是...遗失了啊...头很痛,那些景象和粗糙的场面沾染着浓烈的腥楚,是他唯一的梦。 他现在坐在街边,阳光刺目。他把自己伪装成一般进城混饭吃的乡巴佬,等着出卖苦力过日子,同时也在等着某个茫然的、混沌的生机。 即使街市上如此地繁华嘈杂,他还是孤独冰冷得如同阴暗池角的一尾丑陋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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