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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伊告假当然是回家。反正也不远。 杏黄的酒旗飘飘摇摇,明亮的风把那草书粗糙的酒字抽剥出浓郁的味道,然后在空气里化散张流,一直丝缕地渗透入毛发间的舒畅。 “阿伊头呐,快把这坛‘云上飘’送到二楼雅间!”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吆喝道,然后乐呵呵地颠到算盘边拨拉。 伸了个懒腰,眼缝眯合几下,适应了悠闲的日光清爽地照射,陈伊从半埋入土的“炮打灯”的大坛子上起身来,鼻腔里依然飘散了馥郁浓烈的酒气,似乎是那大坛子的味道沾染到她身上一般。 “阿伊头?!”算盘声愤怒地停下,陈掌柜提高了音量。 很快有客人向这边看了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陈伊不耐烦地挥挥手。“爹你算你那帐吧。”说着,就轻松拎起一坛子家里独门酿造的好酒云上飘掂着向二楼上去。 真不知道为什么投胎到了这贪生怕死的老财迷家做女儿,第一没有娇贵的容颜,第二还要当牛做马,第三就是年幼就被送到段护卫手下接受女子护卫训练,第四就是好不容易自己轮休回家,还得当工不得闲。 她并没有怨恨过,只是站在这类似于受难喜剧的生命之外,偶尔摇头抱怨,同时享受着其中平淡简单的乐趣。 走到那竹门雅致的小房间外,她不自主望向窗外,蝉鸣慵懒趴在云端,也许那里会有双遥远的眼,含笑含血,却再也不会给自己追逐的机会,那么潇洒。 “......一只蚂蚁跑了,也需要这么大惊小怪?”屋内不屑的男子声音传来,她这才转回眼,准备推门进去。 “路长老有所不知,这次逃掉的不是普通人,打伤了林长老不说,还拿走了‘鱼’。”这一个声音急切且担忧,陈伊的手扶在门面上,那坛酒被转到另一手上,瞬间安静。 里面有短暂的安静,很快有哼笑声冷冷传来:“我以为只有猫吃鱼,没想到蝼蚁之辈也有胆量。” 另一个纤细的女声则更是谨慎:“路长老,我们还是快些通知那位大人比较妥当。” “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早已送信去了吧...还在这里请示我做什么?”那男人的声音里又是高傲。 紧接着里面似有杯盘碗箸之声,陈伊耸耸肩膀,斜斜顶开这门就侧了身进去。 眼角微微扫过,两男一女,穿着都不是汴京打扮,细细看来,发现那服饰袖口领边都刺了罕见的绣纹,女人的脚边还有一只严密的竹篓——她这才有了印象,再听听那口音,这三人.....来自巴蜀吧... 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酒坛落在桌面,陈伊急速收敛住自己的气息,低低地应道:“客官要的酒。”语罢,就垂了手退出去。 陡然间,她分明感受到,有利落的神色凝聚到自己身上,心里急忙忙一沉,就有飕飕的冷汗瞬间从身体涌出来,平添一道沉重。 精神从眼里传递,也从动作中传达,现在她就分明感觉到,坐在最里间靠了窗户的灰衣男人,虽然看不清容貌,却清晰地,傲慢地,大喇喇地在打量自己,那重如金属的质感窒息住一围空气,不得呼吸。 陈伊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被那气势压制住,不得动弹,只得微弓了身站在门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内力修为到一定境界,便会有自内而外的精神气势,攫取住对手的主动性。而修为越高,其实越容易感受到这种波动,也越容易被精神力所压制。越是敏感,就越容易受到骚扰。 能够用这种气势的人,只怕很难瞒过自己是练家子的事实。 这样一想,陈伊就硬了头皮抬起脸,安然地回视。 微微讶异,随后就是验证的笑,那男人灰色的衣衫没有风的铅灰,映出他的脸。 看到那脸的第一印象,陈伊就想到了悬崖峭壁——那种垂直陡峭的危险平面上,沟壑起伏,石头都棱角如刃,削一心胆色,冰冷可怖。 “这是你家最拿手的酒?”悬崖样的脸依然是一面刀,问的却毫不相关。 “是。云上飘,取醉后飘然如仙之意。”陈伊答,看着那脸,真像是站在高处向下看,高凉的风吹得心里发毛。 女人的功底显然不如那个灰衣人,这时才转过脸来看她:“飘然如仙?那也找个漂亮的丫头来送啊!” 她这么嚣张鄙夷,陈伊淡淡厌恶,但也很理解她如此跋扈的原因,这个女人,实在有傲人的资本,仿佛是细致的糕点,平滑鲜香。听熟识的药铺里的女伙计庞师清说过,巴蜀女子的皮肤细嫩,白皙且柔和,因为她们用的不是涩重的铅粉,而是米粉,滑暖的米粉精细地调养出这般的柔软,果然满目芬芳。 “没其他的事情的话......我下去了。客官慢用。”反正大家彼此无关,陈伊耸耸肩膀,也不理会之后他们会讨论什么,就走下楼去。 好奇心害死猫,我只想安稳点。 陈伊会想要尽量地平凡,那么,就让我们不要指望她会发现这三个人,尤其是中间那个灰衣的“路长老”,有如何危险的动作吧,也不要指望在这个故事里,她可以主动过来帮忙。 还好,赭司华似乎也没有这样指望。 去拿到最新的消息后,赭司华仿佛是在不断地找寻麻烦。她便吩咐了下人把马牵入圈,就走进府邸。路过回廊时,就看到院中那一群树上有人影。 之所以用一群,因为这些树一直在变化,千鸟乐此不疲地按时节风水调换着各种自然的与非自然的机关,比如这些树,就是一个阵法——对树上那人而言,这个林子就是一个果园而已。 她叹了口气,树上那个当然是吝啬到死的黄赖。 “司华你回了?”黄赖歪在树杈上,满不在乎地抱了一怀荔枝。“段老头说什么没有?” 赭司华扫了眼地上的果皮,想象着下值后钱千鸟的表情,不禁苦笑:“小赖,师傅并不算太老。” 奇门阵法,也离不了星象运算以及术数推演,所以钱千鸟辛苦栽种的这么多树木,都是极对黄赖胃口的口粮。 “切。”哼了一声就开始剥手上的荔枝。“她们都当值去了,伊的假还有三天。对了,再进宫当值就由轮到我了吧。” “我以为你最讨厌进去那里。”赭司华微笑,隔着栏杆,看树上青翠的身影。 黄赖耸了耸肩膀:“大家都讨厌去那个大笼子吧,总让影子一个人呆里面也说不过去。” “这次我去。你就去开封府吧。”赭司华轻描淡写,“沈眉那里的案件都是古怪刁钻,比较对你口味。” “真的?!”黄赖脸上一亮,大笑着扔了一粒刚剥好的荔枝到口里,“也该你去枯燥枯燥了,终于可以不无聊了。” 摇摇头,赭司华转身回自己房间,道:“你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作风和沈眉沈大人其实很像。” 把含混不清的抱怨扔在身后,笑容逐渐凝固做担忧。 进去之后......也要找机会把影子支出来。赭司华想着。这一次直接指向宫廷,可不大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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