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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汴京太过安静。 铁铺早已经打烊,炉火已经冰冷,旁边的小巷子如同巨大的口,匍匐在人所畏惧的角落。从这角落里,却急促怯懦地喷出一段白色的气。 带泥的手指一根根缓慢地露出来,一点点攀上青黑的墙壁,紧接着,是谨慎的一双眼睛,轻浅地倒影了夜色的深沉,坚定柔韧的眼皮上,短得仿佛没有睫毛,只是森然的一对珠子镶嵌在皮肉中,吸纳着倒影的浑浊。 那双眼睛警惕地打量这安静的汴京城,因为眼的主人知道,这城市是一尊形态最危险的,酣睡的吃人的兽。一旦它伴随晨曦醒来,身体里就会蠕动各色的恶与罪,狞笑着表面的光鲜。 他的手脚都是泥泞的肮脏,或整或破,他回头瞄了瞄周围——没人追过来,于是他大叹一口气蹲了下去。 脑海里,还有许多凄厉的声音:“凝哥!快跑!~”“阿凝!只能靠你了!” 裴运凝啊裴运凝,他自嘲般摸了摸怀里的一只包裹,狼狈至此,你还有什么资格完成那些沉重的托付呢? 今夜休息,也许一闭眼,那些耗子样讨厌的人又会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几百年深重的奴役,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手?他已经遗失了咒图,下一次,是不是会遗失全族的希望? 他在这里担心着如何逃离那张牙舞爪的影子——那女人有着妖媚狰狞的笑容,天已经渐渐亮起,曙光从郊外一直洒进城池,防守不住的灿烂明白。 离裴运凝进了汴京城,已经十天了。当然,这个时候,段宏还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他只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值得他长时间地闭了眼,去思考,去揣摩。 段宏睁起眼时,就看到了这样的明亮清晰的世界。 段宏的住宅修建得很简朴——外表上是这样。如果看看他住所的位置以及内部构造,往往会让人毛骨悚然。 他的府邸稳当当地坐落在通往侍卫司与殿前司的训练营的路上,往这条路再郊区一点,就是神臂营安静肃穆的中心大本营,偏僻险要地卡住一道悬崖。 如果说,禁军与近卫军的精英训练场所就在这里,一点也不过分。而周围居住的几户人家,看似是普通民户,其实都住的是各个队伍的大教头——他们年轻时都体验过叱咤风云的战场,或者快意挥洒的江湖,现在,他们所做的就是为赵家江山传递最精髓的力量。 他站在檐下,放目山野开阔。清晨才刚刚来临,他身上安静,蕴藏无穷。 “司华,你既然会来,就应该有一个思路了吧。”他安然地合上眼,均匀呼吸。 他身后,依然阴明不定的房间里,恭敬地站住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年青人,当段宏向前侧了侧身子时,清亮的光线薄薄地扫过那凝重的脸,这才露出女子的鬓角与纤韧的身材,与段宏深敛的气息,竟如出一辙的沉静。 她抬头:“回师傅,我把帛书交给瞳姐看过了。” 段宏却没有表情,也没有变化,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那个名字没有引起他的关心。 疏远是时间造成的,柔韧的沟壑。 赭司华微微低下了下巴:“她说,是水族连山卦。” “哦?”段宏扬了扬眉毛。“说结果。” 赭司华这时却顿住:“呃...瞳姐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解读,现在大致只知道,这是一个与皇族血脉有关的咒文。” 段宏转过身去,赭司华看不见他的正面,却看到,他的身体有细细的晃动,不知道是不可弥补的愤怒,还是沧桑浮沉的惋惜。 段宏终于开口:“让她加紧点...我今天先去面见圣上,禀报此事。你去适当通知那几个丫头,可能最近会有调任。” 赭司华没有应答,却是放轻了声音:“师傅,瞳姐已经尽力了。” “我只看事情的结果。”段宏冷冷回答,又平添一丝沉重的压力,尽管,音调变得亲切,“司华,本来站在我对面的人,会是她。” 赭司华点住头,她知道,谈话可以截止在这愤怒回忆咆哮出人心脆弱的边缘,她扶住刀柄,退了出去。 一瞳能认出是水书,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尽管,这与她接受过的训练有关。 水族太神秘,他们的血液来自遥远的北方,被压迫在贵族们隐秘的角落,他们的文字,水书,与他们的族性一样,艰涩辛酸,难解难懂。但却被称做是连山卦,这样一来,就仿佛有着千百万的吸引力,神秘,冷漠。《易经》原三部,夏朝的《连山易》、商朝的《归藏易》,再就是最为人知的《周易》。而连山卦,则被视做是找到并破解已经失传的《连山易》的关键。 赭司华想了想:“师傅,这水书此时出现,徒儿担心与东宫空虚有着莫大的关系。” 段宏抿了抿嘴:“今上有子三人,长者不过六岁,上位之争时日尚远,此时咒文怕是另有所指。不要什么事都和继位之争联系起来,评书听多了?” 说着,他也不管赭司华瞬间涨红的脸,慢慢坐了下来:“你先回去吧,天热了,也叮嘱那几个丫头,要她们自己学着照顾点。” 她们需要照顾...吗?赭司华心里苦笑。要不是自己拦着,搞不定就以天热为由把房子给拆了吧——她们那怪异的女护卫府。 “红妆护卫”的匾额还很簇新,黑色敦厚的漆上,略略羞涩的金色张扬着一段不同的青春。御笔有御笔的大气,也有其井底里的方正规凿。对于把这里当大本营的人们来说,御笔远远没有赐予的这宅子实在,出于“找不到放这匾额的地方”的理由,勉强把它挂在了正中央。 市井上随口称呼这里做“女护卫府”,然后这俗称就贴切地变成了代称。虽然,与这群忙碌在世界正常范围以外的人似乎隔了一个陌生的完整。 “影子啊影子啊!”一个头发还没有梳好,满身蓬乱的女孩子,半踩着一只官靴,匆忙地边挽起长绡边赶向了饭厅。 徐影子已经自桌边站起身,疑惑的眼扫向这个稚龄的孩子满脸的焦急。 小姑娘似是赶得着急了,没注意到入这房的门槛,一个趔趄就要摔了下去。 小姑娘名唤西门空,据说是神偷家族的妙手,几个女护卫中年纪最小,使的武器便是柔韧的长绡。身子是瘦瘦小小的单薄,却很是轻巧。 此时她急忙踢住那半答靴子,已迈过了槛的单脚轻巧一旋,手还没伸出袖子,便匆匆借着还没挽起来的绡远远一挥,向地面一弹,正是借了她西门家的“软绫散”,先由着那绕字诀裹做螺旋,再借着弹字诀的招式跃了小半步,紧着踉跄了一下,总算没摔下去。 噼里啪啦一阵,怕已经吵醒了不少人。徐影子心里默默想着,只往后退了步给西门空让出位子来,也不伸手去扶。 徐影子个性寡淡,西门空也不管她,挣开绕乱的长绡,跳到徐影子身边,仰起搓粉堆酥的一张小脸:“影子今天是去宫里当值吗?” 徐影子怔了怔,她一向沉默寡言,许多事情反应也并不那么快,所以一时间还不能反应过来。 “上次夏皇后赏赐的那枇杷膏很好吃......今次再帮带点回来好不好?”西门空急切地要求道,丝毫没注意自己唇角已经开始流涎。“很甜很爽滑啊......” 徐影子咳嗽了一声,点点头就迈了出去。 这一次当值又是七天,总有机会帮要点带出来的吧。她想着。 西门空开心地又蹦跳着回向房间去继续梳洗,擦身经过了其他陆续进来的人。其他人恨恨地抱怨了她几句,也都坐进来早餐了。 徐影子看大家慢慢进来,点了个头算做打招呼,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板板地道:“司华去师傅那里了,陈伊今天告假回家。”留了言就转身走了。 挥挥手让她离开,一个刘海短卷的明艳女子抓起一只馒头,紧蹙起眉。 “小赖,怎么了?”旁边人问道。 “浪费......啊...”她很是忧心地盯着这馒头,话音里渐渐带起了愤怒:“你们看!你们看!这是西街吴嫂子家的馒头!她家是出了名的短斤少两啊!而且她家的馒头一文才两个!我常去的门口那家,两文可以买三个啊!” 说着说着她越来越激动,手也不住地抖了起来。 “好啦好啦,等司华回来后你跟她讲吧,以后负责饮食的都只能买哪几家的东西,干脆列个单子。”旁边一个女孩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整个汴京城都知道你黄赖吝啬,啧啧,都省到自个头上来了。门口那家馒头是荞麦面,吴嫂子家可是白面馒头,你不至于把我们当仆人养吧。” 黄赖哼了哼:“阿烟,大家都是练武之人,本应对自己严苛要求,武功方能有进益...我听说东瀛浪人为了磨练自我,三天不吃不喝还淋雨...恩恩,不如这样,我们把夜宵扣去......” “然后你再去偷千鸟的果子吃?”被她称做阿烟的吃吃笑了起来,“哎,幸好我们管帐的是小伊......对了,她这次是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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