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耳边传来无数汽车的鸣笛声，慵懒的马路正上演又一幕新的忙碌。与马路两旁的树木相依偎的路灯显得特别昏暗，略带疲倦地照在挺拔而寂寞的大树上，让停靠在一旁的旧自行车倍感安全。微风吹过，抖落下纸醉金迷般渐渐泛黄的树叶，懒散而洒脱。给人一种这一天终于结束的错觉。
　　但只要站在高楼上俯瞰这个都市，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马路两旁被小贩占去了大部分的行人道，过往的行人也会停下匆忙的脚步流连徘徊在众商贩之间讨价还价。夜幕掩饰不了这个都市的霓虹绚烂灯火辉煌。满街的笙歌艳舞场所让许多人迷恋，更平添了一份白天不曾拥有的繁华精彩。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让我莫名的恐惧。
　　下班。我放慢脚步走在喧闹的街头，微风穿越我衬衫的低领口滑过我的肌肤，让我了解原来天气开始转凉。在旁人眼里，我像是略带哀愁的落魄诗人；像是为思念情人而衣带渐宽的忧郁青年；像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闷闷不乐的无知少女，而我都不是。只是一个不想回家独自面对四面墙的女人。
　　人很奇怪，会随着心情的起伏而决定自己的行为。譬如，很多时候当我经过我面前的PUB时会加快脚步远离这个永远喧闹的地方，不让烦躁的音乐打搅我的思绪。我会在偌大的玻璃窗前品尝咖啡观察来往的行人或者躺在家里的床上悠闲地上网查收邮件，来回按遥控器看无聊的电视剧，实在不行就蒙上被子睡大觉。而今天的我竟然走进这个地方，躲进喧闹。在刺耳的音乐里掩埋自己，逃避安静。
　　里面拥挤着过多年轻的色彩。我竟然有那么短暂的一刻羡慕他们。不是我不曾有过浮夸轻佻的时光，而是那样年少轻狂的时间我全部用来奋斗，用来完成我可笑的理想。年少轻狂但不能轻易表现出来，为了事业我必须争取机会，对任何人都谦虚谨慎。久而久之，理想抱负也随之远去，甚至忘了当初为了什么而奋斗。好像现实的社会大学这把锐利的锉刀把我的棱角磨光了，打磨得通体光滑圆润。乃是玉石中之上品。
　　夹杂着烟味和酒味，使这个PUB烟雾弥漫，让人有患得患失亦真亦假的错觉。当人面对背负太多沉重感的现实之后会渴望偶尔麻醉自己。这就是酒精的魅力，暂时忘却痛苦，掉入幻觉的海洋。在这里谁会在乎真假？只不过追求暂时的放松。
　　这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都一样，醉生梦死、迷迷糊糊；又好像都不一样，似乎每张脸都是一出情景剧。许多不惑之年的长辈也许会用最鄙夷的眼光审视他们，心里还不断祈祷自己的儿女不在其中。而立之年的成功人士则会对他们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嫉妒这些年轻的色彩。他们过早的丧失了对喧闹环境的适应和激情，只是心老了无关年龄。心告诫他们不能在轻狂，要持重稳健，否则成何体统！
　　我坐在吧台的某个角落，感受着这里带给我的新鲜感。才发现我的心灵里拥挤着太多安静的时刻，这样的环境可以刺激我的神经末梢。但我并未打算下舞池，看见我面前摇头晃脑的稚气面孔，我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假装没看见对面的男子在仔细打量我之后的交头接耳。闭上眼睛，我随着音乐坠入自己所营造的幻觉里。骑着重型机车，跳着狂放的西班牙舞。
　　「HI。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程程。」周围有太多的声音干扰，我感觉这个陌生的声音来自外太空。
　　我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出处。忽明忽暗的灯光伴着我的心一起摇晃。我感觉自己还骑着重型机车奔驰着，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很难捕捉到这个人的眼神，只能依稀辩出这个人的面孔。
　　他是我高中同学林峰。
　　我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木呐。他以为我还未认出他，又尴尬地晃了晃脑袋。我点头示意已想起他是谁。在他心目中是不会觉得有人可以做到遗忘他俊美的外表、高大的身形。尤其是和他同窗三年的同班同学。
　　一阵沉默之后，他自顾自地坐在我身边，四处张望，环顾左右。仿佛椅子下面架着一堆火不断地燃烧让他坐不下来。「一个人？」他的口气极为自然，就好像我们隔三差五地在这种地方偶遇。我点点头。「我也是。」他似乎很庆幸我是一个人。
　　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原因是我不打算说话。他感到了我的疏离，轻轻在我耳边说，「音乐不错！」音乐？你管这叫音乐？可能是邀我入舞池的暗号吗？
　　我放声大笑，「可是我不喜欢。」他很识趣，独自走进舞池。
　　「第一个。」有个帅气的服务生把酒杯放在我面前。
　　我正纳闷什么第一个？怎么这里没有一个人正常？
　　「你是今晚第一个拒绝他的女生，所以这杯我请。」是在佩服我还是在嘲讽我？我朝服务生露出了美丽的微笑。不论是佩服或嘲讽，我都欣然接受。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好烈。我听见有人鼓掌，许是为了我的这份洒脱。我头有点晕，才意识到这不知道是我今晚的第几杯酒了。
　　我渐渐觉得环境吵闹，让人心烦，全然没有刚到这里时的新鲜感。我走出PUB，才恍然已是午夜。宁静的街道让我倍感舒服。「今夜怎么会遇见林峰呢？」清新的空气让原本微醉的我更有飘飘然的感觉，只有午夜的寒风支撑着我那薄弱的意志回到家。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往事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在高中时代林峰就是全年级的灵魂人物。良好的家世、不俗的外表让他有着先天性优越感。名列前茅的成绩备受老师疼爱，可以容忍他耍小性、有点小脾气。在加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洒脱和平易近人的性格更让他成为焦点。
　　在那时我们这般同龄人里他是多么有个性、多么不羁。这样的他自然不能辜负与生俱来的优秀条件，负担起女生心目中黑色骑士的角色。他和无数美貌的女孩子保持着暧昧不明的关系。据说许多在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子为了得到他蜻蜓点水般的片刻温存甘愿端茶送水伺候他。在他身上更印证了一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论他走到哪里，周围都有爱慕的眼光，窃窃私语式的八卦，而那时的我也只能在一旁偷偷注意他。
　　但我知道他从未注意到我，而高傲的个性也没有让我对他趋炎附势刻意讨好。因此，我们没有交集。幸好当时我没有向他表白，不然刚才尴尬的可能不是他而是我。
　　细细想起，唯一一次接触是校庆前夕我们被安排在一起布置教室。他负责色彩艺术，而我负责文字。为此，我高兴了几天没有睡安稳，梦到与他朝夕相对。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衣服是否整洁，头发是否凌乱，虽然我不愿意承认。我害怕和他独处，但又希望和他在放学后一起工作。
　　但这样的白日梦很快就被打碎了。放学后我们一起布置教室时他的身边还是有很多女孩子围绕。我发现自己无法专注于布置教室，眼里都是他和其他女孩子调情、嬉戏打闹的情形，耳朵里全是他与她们之间的对话。那时的我只想快点完成工作，但天不遂人愿。越想尽快完成工作，差错就越多。
　　在那个年龄的我看来，这份暗恋是美好的，它无关林峰，无关任何人。我不想轻易破坏它，只是单纯地把它埋在心底。
　　和他在一起工作，我很少讲话。担心一讲话就触动我内心的情愫，引起别人的猜忌。我怕他注意到我的小心思，同时也盼望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尽管我知道他对我关注机率等于零。
　　那天老师留堂，放学的时候已经很晚。等我们布置完教室，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匆匆整理好书包飞奔出教室门，没有看清窗外已经下起了绵绵小雨。
　　偌大的操场空无一人，安静得可以听得见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我背着双肩包孤单地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望着眼前的小雨。一幅多美的画面。可惜那时的我只是一心想躲着林峰无心享受这样难得的宁静，竟然还责怪雨来的不是时候。
　　「你没带伞吗？」越是担心一件事，这件事就一定会发生。老天就喜欢开这样的玩笑。越是想躲避一个人，那个人就越是出现在你面前。他撑着一把白色长柄伞站在雨中，身形修长，面容显得特别阳光，特别令人印象深刻。
　　「没有。」我一向没有习惯带伞，一路小跑回家应该没有问题。我凝望天空，盘算着多久能到家。
　　他向我招手。「过来，我送你。」我没想到林峰会这么说。
　　「不用了。」我感觉自己的脸很烫，心跳得很快，很紧张。
　　「没关系。」林峰以为我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不想和他有交集。「反正我也步行回家，不会浪费多少时间。」他伸手硬是拉我到伞下。我没站稳，跌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很温暖。
　　「对不起。」我赶快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被雨打湿了。
　　「进来。我怎么可以让女孩子淋雨回家呢？」他说的是不可以让女孩子淋雨，而不是不可以让我淋雨。我该高兴还是难过呢？其实我没有资格高兴或是难过，他只是好心而已。
　　他小心翼翼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好像怕放开我的手，我会逃跑一样。但我的心却慢慢平静下来，握着他的手仿佛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会看清马路两旁行驶的车辆，会躲避转角处突然冒出来的横冲直撞地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会避免我被匆忙避雨的行人撞到。我贪恋这样的相处，就算一直走下去也不用担心。为何他小小的举动就可以让我这么信任依赖？
　　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说话，怕一说话他就能看出我内心的世界。因为我的内心世界太一目了然。「程菲，你话很少。」林峰是不习惯安静的人。
　　我低头看着脚下，「我不觉得。」只是和你话很少。
　　「是吗？算算我们布置教室的时间你一共也没说多少句话。」他记得。「而且也不常笑。」他像是在研究出土文物一样看着我。
　　听了这话，我噗嗤笑了。他看着我，眼睛很明亮，很清澈。「其实你很可爱。」他伸手捏我脸，动作看似很重其实很轻很温柔。我顿时愣在那里，仿佛有东西重重打在我的心上害得我不能呼吸。开始有了爱的错觉。
　　从那天以后，我便有了勇气和他说话，至少他觉得我很可爱。至少老天让他知道有我存在。和他慢慢接触以后才发现他和我想象中有很大的区别。他思考或者做事的时候出奇的认真，好像只是故意让别人觉得他玩世不恭。我们有很多地方相似，比如我们都很固执很骄傲，有相同的兴趣爱好。
　　我对他的感情变得大胆了，时常会不自觉地望着他。我以为自己了解他，看着他像是看着半个我一样。我自作聪明的以为在他心里我是特别的，与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刻意对他的妖媚温柔不同，我甚至期许他会渐渐喜欢平凡无奇的我。
　　我这样的期许却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中断送。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是周末，天气很不好，下着雨。补课结束后我徘徊在书店门口，看见林峰正从马路那头迎面走来。他身边有着一位我不认识的漂亮女孩。那个女孩穿着超短裙，踩着高跟鞋，眼神高傲妖媚。再看看自己，周末还穿着校服，带着边框眼镜，背着书包，手上还拿着水壶和饭盒。
　　林峰的手臂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在女孩的耳边窃窃私语，惹得女孩开怀大笑。我看见林峰的神态动作全然不是放学后留下布置教室的清澈少年，也非和我志趣相投的朋友，而是我从来不认识的放荡不羁、举止轻佻，眼神神秘、一脸坏笑的帅哥。我像是着了魔般想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他的心灵世界。可惜我错了，我从未走进过，一直只是我以为罢了。他细心地拍去落在女孩肩膀上的雨水。我想起他送我回家的那个雨天也不曾这般温柔。女孩发现他的半边衣服淋湿了很是心疼，在他脸上印上了爱的吻。
　　我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红，第一反应就是跑。我飞快地穿过人群，没有发现眼角一滴泪滑落。我一路跑到汽车站，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我才意识到我为什么要跑？我为什么刻意躲避他们？我没做亏心事，该跑的也不应该是我。
　　我的第一次爱情在还没开始的时候悄悄落幕了。我承认很受伤，但更让我气愤的是我的窝囊。我不应该为他的恋情而难过，这早就是众所周知的。只是我傻，一头栽进去。可我始终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但转念一想，我连被耍的资格都没有，他和我之间什么承诺也没有，什么关系不是。
　　自那次以后，我又恢复了从前在他面前话很少的状态。而他，也随着布置教室的结束渐渐遗忘有我这样一个人。我们依旧没有交集。但是那次以后我开始在乎我的胆小和怯懦并且学着去克服。
　　
　　我回到家，很累。耳朵边不断重复着刚才震耳欲聋的音乐。我后悔自己去了那里，还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勾起了不想勾起的回忆。我下意识地抚摩那个下午被他捏过的侧脸，隐约觉得脸上还留有他指间的气息。
　　晚上没睡好，梦里断断续续都是高中时的片段。一两个小时醒一次，醒来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像黑白无声电影一样接二连三地在脑袋里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