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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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文 / 若花燃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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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光阴如晚间归巢的飞鸟,来不及细看,急急地掠过。等夕颜能够停下来,悠久绵长地吐一口气,才发现,已到十二月份了,说起来是冬天了。只是,这个城市的冬天总是不成形的。谁也拿不准它几时会来,有好些年份它根本就没有来过。有时候它来了,又马上会走,猝不及防象个喷嚏。

她最终去了赵宇明的公司上班。他给她开极高的工资,然而他还是高兴,笑着说他赚了。以前他的项目支付给洛华的公司通常都是千万的推广费用,现在有了夕颜,再请几个人,省下了大半的钱。他还透露出他早就有想挖夕颜到他公司工作的打算。夕颜笑嘻嘻地问他,是否她没结成婚他很开心?她说的话本是逗笑的,然而他咧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她惊讶不已,居然被她说中了。

他对她甚为器重,她对他竭力回报。她完成的事总是比别人的来得合他心意,除了她的才华,还有她对他的了解大抵比别人要多一些。她比旁人懂他的心思,能够理解他,能够明白他,不过依然反感他的一些行为。

生活仿佛又恢复了以前的晶莹剔透,然而她再也不是往日的夕颜,那个天上有着射灯对着的夕颜了。她变了,往事慢慢沉淀,在她眼角、眉梢添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风情。她的脸光滑洁白,没有皱纹,但她苍老了。假如她以前是一张白纸,白得叫人喜欢,那现在她就是国画里的留白,白得充满内容,叫人想象。

在同一个业界,她和洛华碰面是难以避免的。每一次凝视都是隔了人群,那距离也不是太远,却始终是遥不可及。他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英气,身体瘦回去了,举止也变得气定神闲。看到他的变化,她先是欣喜,然后是悲伤。伤害会痊愈,她会被淡忘,掏心剜肺的爱成了过去。终有一天,她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路人甲乙丙。

何母,最近遇到她的次数居然比四年内跟她碰面的次数还多。起初她亲切地拉着夕颜的手,和颜悦色地同她说话。夕颜感叹,她曾那么期盼的和颜悦色呀!后来她厌恶了何母的矫情,不顾表面的礼貌,明白直接地告诉她:“阿姨,你放心好了,那件事我永远都不会跟洛华说的。”

何母红了脸,讪讪地说:“夕颜,你误会我了。”然而无论她有何种举动,在夕颜眼里,总是戴着面具的做派。她大概也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从此她看夕颜的眼神总是带着些许怯意。

直到何洛华与紫裳不和的消息传到夕颜耳里,她才明白过来,何母心生内疚了。这内疚是对洛华,并不是对她的。何母之所以对她和颜悦色,是抱了一些不可救药的浪漫想法。夕颜苦笑不已,她与洛华早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晚晴的死,隔着她沾了鲜血的手。他们之间早已各归各路了。

夕颜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办公桌上的小钟指针稳稳地指向九点,天色已晚。现在她时常工作到深夜,除了工作,她对于其他事情也不再有热情了。暗里有人说她跟赵宇明的作风越来越相似,她自己也是认同的。关于她与赵宇明的流言,出人意料地少了。或者大家都觉得即便两人执手走了红地毯,也是合情合理的。男未娶,女未嫁,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人感兴趣。这便是人们的猎奇心理。

她合上文件夹,又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往大门口走去,保安在前台站起身来向她问好。她微笑着说:“辛苦了。”又说:“不好意思,妨碍你下班。我走了,你就可以关门了。”

保安摇摇头说:“赵总还在呢。”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回头望向走廊尽头。赵宇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并不能一眼看到。走廊里零星开了几盏灯,不明亮刚刚够冲淡黑夜。她犹疑着,是否要去打个招呼?恰在此时,听到门铃响了。她回过头望着大门时,保安已按了大门开关。玻璃门推开了,进来的一个年轻女子。令夕颜十分吃惊,进来的是紫裳,穿着酒红色的V领针织连衣裙,腰间系一条银链子,手里挽着一件素色长风衣,灯光迷离看不清楚原本的颜色。她之前已透过玻璃门看到夕颜了,脸上神色淡定。

经过夕颜身边时,紫裳稍稍停留了一下。两人同时望着玻璃门,前台区的灯光不太盛,玻璃里只映出两人浅浅的影子,连衣服的颜色都是模糊的,但玻璃上点漆般的四个黑眼珠,都闪着光。

只是看了一眼,紫裳经过夕颜往走廊尽头走去。夕颜经过她身边,推开了玻璃大门,往电梯间走去。这几天降温了,呆在办公室里感觉不出,一走到电梯间,就觉得风飕飕地往脖子里钻。她想到了洛华,心头更是一片冰凉。

地下停车场空了大半,散散落落地停了几辆车,有地气上冲更是冷,她不由自主地打着抖嗦,瑟缩着身子钻进车里。刚坐了进去,从角落里飞快地闪出一条身影,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准备下车叫保安。那人伸手拉住她袖子,声音沙沙地说了一句:“不要叫,是我。”

声音似曾听过,她一愣。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那人的脸,完全没有化妆,白中透青的脸色,一对大眼睛灵活地眨动着。她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薇薇。薇薇的额头有条长疤,夕颜知道那是自己的杰作。薇薇留意到她的视线,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的疤,苦涩地笑了笑,对夕颜说:“看到我你肯定很惊讶吧?”

夕颜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语气冷硬地说:“不,我一直在等你,一直不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薇薇迷惑不解地看着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夕颜对她的假痴假呆甚为不屑,冷笑一声说:“来了,就别兜圈子,你要拿我怎么办?”

薇薇更加不解了,怔怔然地看着夕颜,喃喃地问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夕颜地回眸看着她,心里一动,薇薇看起来与以前有些不同,失了那种粗犷的锐气,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她放低声音说:“好吧,你说,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是否知道怎么跟我哥联系?”

夕颜神情萧疏地笑了笑,说:“你想要跟他联系,烧纸钱不就是了。”

这一回薇薇惊讶了,她说:“你在说什么?”

夕颜屏住呼吸说:“他不是死了吗?”

“谁死了呀!”薇薇说,“那一次,不是有个魏先生说是受你委托?他跟我哥谈过话的呀,所有的事情他都清楚。”

“魏先生?小魏!”赵宇明的助理,夕颜心微微缩紧,意识到别有内情,却为何要瞒了她呢?她颤声问薇薇:“肖平他真没有死?”薇薇用力地点了点头。夕颜从灵魂深处长长地吁了一口浊气,心头喜忧参半。几个月里,“杀人犯”三字是附骨的毒盅,一点一点地蚕食她曾经饱满的心灵。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罪有应得了,然而她也清楚自己并非正义的化身。那沾了血污的手,是如何也洗不干净的。

她看着薇薇重重地点头,只觉得忽然神清气明,仿佛久久不曾洗澡的人,遇到一潭碧水搓去了身上的万千灰泥。那种轻松感觉多么难能可贵!她瞧着眼前的黑暗,也淡了许多。耳边响起了薇薇失望的声音:“看来他也没有跟你联系过。”

夕颜点了点头,她觉得庆幸,因为他没有跟她联系,她是想着一心一意忘掉他的。她脸上的神色入了薇薇的眼里,她生气了,提高声音说:“你太过份了。我哥对你这么好。”

夕颜冷笑一声说:“是好,你们兄妹都对我挺好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一句话堵了薇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晚晴……晚晴,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子……”夕颜冷眼看她,知道她的忏悔也不是真心,只是一种心虚的表现而已。她蓦然出现,分明有事相求于自己,夕颜想到这点,只是不知道她所求何事?她面无表情,继续听薇薇低声说:“可是我哥,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不知情的。林夕颜,你知道吗?我活到现在,人人都对不起我,只有我哥,是我对不起他。”

夕颜脑海里再一次闪过了肖平灰蒙蒙的眼神,事后,她也有着疑心,肖平当真是如此的人吗?但这点疑心,在念及晚晴的死时,也就淡却了。旧事重提,她心头怅然一片,喃喃地说:“事情都过去了……无论本来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薇薇嘿嘿笑了,说:“你害怕知道真相?害怕将刀刺进了一个深爱你的人胸口了吗?就算你害怕,这也是事实。”

夕颜不吭声,轻轻蹙眉望着前方。心如坠入水中的石块,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薇薇说:“我之所以要寄照片给何家,是想拆开你跟何洛华,但不是因为我哥喜欢你,而是为了得到黑夜传说。”她的话引起了夕颜的好奇心,她偏转头地看着薇薇。后者冻的发紫的唇上下翻动,吐出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薇薇说的故事并不长,但全是夕颜第一次听说的。那天赵宇明刚带走夕颜,救护车就来了,是薇薇打电话叫的。他们都没有想要报警,薇薇是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也难逃法网,而肖平是不愿意报警。救护车没来之前,他曾颤声对薇薇说:“记住,我死了也不要报警,永远不要找夕颜麻烦。”

刀偏了,没有刺中肖平的心脏,经过抢救,他苏醒过来,被安置在单人病房。薇薇的伤也包扎好了,她坐在沙发上,不敢看肖平的眼睛。她知道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暴露,等待她的结局将会很差很差。

肖平一直缄默着,细细地审视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样子。薇薇知道他在等着自己先开口,然而从何说起呢?她满口苦涩,一个字都吐不出。输液管里细细地嘀哒声传来她耳中,一声一声令她抓狂,为何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就在她坐立不安时,听到了敲门声。进来的年轻男子穿着整齐的西装,十分礼貌地介绍自己:“肖先生,我姓魏,我是林夕颜小姐的朋友,受她委托来处理你们之间的纠纷……”

肖平脸色苍白,不过神智清明,他打断了小魏的话,问:“夕颜现在哪里?”

小魏说:“林小姐因为受到极大的打击,现在也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至于具体哪一家医院,不方便相告。”

肖平坐直了身子,着急地问:“她没有什么事吧?”

小魏脸现忧色说:“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医生说她需要接受心理辅导之类的治疗。”

肖平沉默了,眼睛扫了旁边的薇薇一眼。后者别转视线。然后他问小魏:“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有些话想对她说,我想她对我有些误会。”

小魏迟疑着说:“怕是有些不方便,因为医生认为她应该要静养,要尽量遗忘今天发生的事情。而且医生目前正对她进行一系列精神方面的检查。说句不好听的话,林小姐目前存在精神崩溃的可能。”

肖平脸已经够苍白了,听了他的话后更是连青青的血管都透出来。那时候小魏直接反应就是这个男人非常在乎林夕颜。他不再说话,大多数时候沉着脸看着白色的床单。有几次目光掠过薇薇的脸,后者坚决地不看他。

小魏陪着他们呆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他:“肖先生,你看这事件怎么解决?”

他惨然一笑,说:“没有什么不好解决的,我不会报警,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如果她同意,我希望能够跟她见个面,大家好好地谈一下。”

小魏吁了一口气,说:“我会将你的话转告给林小姐的,至于她个人意愿如何,我现在无法知道。”肖平点头表示明白。

小魏说:“另外有件事,希望薇薇小姐能够将照片的底片交出来。”

肖平疑惑地看着他,说:“什么照片底片?”

小魏惊讶地说:“肖先生不知道吗?薇薇小姐拿着林晚晴的一些照片底片,当然不是很雅观。薇薇小姐曾将这些照片寄给何家,导致林小姐和何洛华先生的婚礼取消。”

肖平骤然偏头盯着薇薇,目光渐渐变冷,他失望地问她:“你究竟瞒着我对夕颜姐妹做了些什么?”他此时,才明白夕颜之所以几近疯狂是有缘故的,而问题的症结,看来就在薇薇身上。他继续问:“你究竟夕颜又说了些什么?”薇薇沉声不语。肖平忽然大喝一声:“你说呀!”

薇薇吓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她看着肖平,浑身发抖,颤着声音说:“哥,我看你喜欢林夕颜,才寄照片给何家。”

肖平哈哈大笑,渐渐地他收了笑容,目光冷峻地直视着她说:“你真是想得周到,难为你了。可是什么时候,我的事情轮到你来操心了?”房间里的空气陡然下降了,气氛沉郁,空调吹气的嘶嘶声,清晰可闻。

小魏穿着西装,还觉得寒气逼人。他看垂首缩手而立的薇薇,额头隐隐有了汗水。时间就此不动,只有肖平的脸益发地铁青了,隐隐有着暴戾的黑气透了出来。小魏嗫嚅着唇,想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一触及他冰冷的眼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忽然,外面的走廊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病房门口就停住了。有人在门外说:“蔡总,就是这一间了。”

扣门声响起,紧跟着门就被打开了。先进来两个精悍的汉子,住门口一站,跟着走进一个中年男人,挺个小肚子,长得极不起眼,但气势逼人。他严厉地扫了小魏一眼,小魏目光忍不住退缩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让座。

他并不坐,走到床边坐下,跟肖平也不打招呼,只是笑了笑。肖平的脸色恢复了苍白,也冲他笑了笑。蔡老大伸手掀开肖平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然后问:“谁干的?”他的声音很有威严,一听就知道常常发号施令的。

肖平拍拍他手说:“没事。”

姓蔡的唔了一声,说:“这叫没事,稍微正一点,就要了你的命。到底是谁,真是吃了熊胆了。”

肖平拉他在床沿坐下,声音有点伤感地说:“真没事,她,她只是误会我了?”

蔡总听出了蹊跷,问:“是女的?”肖平无言点头。蔡总再问他:“你喜欢她?”肖平依然点头。蔡总再问:“她做什么的?现在哪里?”

肖平摇摇头说:“她是好人家的女儿,都是我害了她,唉。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也不打算对她这么样。”他越说声音越低,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难过。蔡总无语地拍拍他的肩,说:“好,那我就不插手了,几时有需要,你开口就是了。”

肖平笑了笑,说:“现在就有。既然你来了,就接我出院吧。”

蔡总看了他一眼,说:“你的伤?”

肖平凄凉一笑,说:“这点伤算什么?”他边说边扯掉吊针,跳下床来。薇薇惊呼了一声,蔡老大拍着他肩,朗声大笑,连声说好,当下拉住他便要离开医院。然而肖平想起什么,止住脚步,看着小魏说:“你回去吧,帮我把话带到,告诉她,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请她相信我。”他眼中含着期盼地看着小魏,说:“我会等她电话的。”

小魏应了一声,慌忙走出来病房。出来才看见走廊里也笔直地站了好几个人,跟刚才蔡总一起两精悍汉子一个模样的打扮。小魏走后,肖平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让蔡老大在门口等一会儿,他说他有几语话要跟薇薇说。

听他这么说,薇薇的心都拎了起来,她忐忑不安。但随即想到了肖平对于母亲的感情,她又劝自己放下心来。蔡老大带着手下离开了病房,肖平转过身来盯着薇薇,目光中若有所思。他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对夕颜和晚晴?”

薇薇说:“哥,晚晴是她自己放荡,这不管我的事呀。至于寄照片给何家,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林夕颜呀。哥,你这几年也没有真心喜欢过什么女人,我看你老是孤单一个人,所以就自作聪明……”

肖平十分痛心地摇着头,截住她的话说:“到现在,你还要骗我。你跟吴亚军搅在一起,这事我就知道有问题。”

薇薇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开始虚飘了。她细声说:“哥,我说的不是假话。妈在世时,总是想你早点娶个老婆,妈临走时还说没有看到儿媳妇,很是遗憾呀。”

她提到了肖母,肖平的目光开始湿润了,神情也没有刚才凌厉。他长叹了一口气说:“薇薇,你真是让人失望了,到了现在,你还要花言巧语。你直接说你的目的是黑夜传说不就得了,是吴亚军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呢?”

她惶恐不安地叫了一声“哥”。肖平虚弱地摆摆手说:“把底片全部交给夕颜,我的黑夜传说的股份全给你,以后也不准你再对夕颜做什么,否则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曾经答应我妈照顾你,但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谁都厉害,看来也不需要我照顾了。”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薇薇又惶恐不安地叫了一声“哥”。肖平背对着她冷冷地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叫我哥了。”他开门,颀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重重的一记关门声,将薇薇震得几乎跳了起来。她的眼中流出了内容复杂的泪水。

自那以后,她是再也没有见过肖平了。

她的故事说完了,夕颜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薇薇恼怒地瞟她一眼,埋怨她只是看起来聪明。她细细解释,黑夜传说自开业以来一直是吴亚军负责经营管理,劳苦功高,后来肖平与他达成了协议:一旦肖平退股,吴亚军将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认购权。当吴亚军知道他喜欢林夕颜,就觉得机会来了。

薇薇寄照片给何家弄砸了她的婚礼,让肖平有希望追求她。而夕颜又是如此厌恶黑夜传说,肖平自然不敢告诉她自己就是黑夜传说老板,而且会尽快处理掉黑夜传说。薇薇还记得当时吴亚军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有些男人会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放弃一切的,肖平就是那样的人。

夕颜恍然大悟,又觉得不可思议,她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笑容,对薇薇说:“你们可真是费尽心思呀。”

薇薇对她的嘲弄嗤之以鼻,说:“你林夕颜虽然聪明,但要论心机,十个你也抵不上一个我。”夕颜默许的神情表示她认同了这句话,然而薇薇心头却得意不起来。她大抵重复了一句老话: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她虽然成了黑夜传说的大股东,却失了最大的靠山,便如三岁小孩怀揣黄金行走于闹市,人人都起觊觑之心。而且她如何也没有料到,率先发难的居然是吴亚军。

这几天东躲西藏,她细细思忖,就知道自己多么愚蠢。他在黑夜传说守了十年,如何能忍受一切努力,最后只是成全了她呢?这个猫一样的男人,在她面前只是假装懦弱而已,现在终于亮出了磨的锋利的爪子。将来,将来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剥了他的皮的。她想着,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夕颜冷眼旁观到她的穷凶恶极的神色,却也不觉得的害怕。她对薇薇说:“好了,你也说完话了,如果没事就下车吧,我要回家了。”

薇薇收起来恶狠狠的脸色,目露哀求地看着夕颜,说:“我哥有没有跟你联系过呀?你告诉我实话,他那么喜欢你,没理由不告诉你他去了哪里?是不是他叫你不要告诉我联系方式的?求求你,林夕颜,我是对不起晚晴,是对不起你……”

夕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何况,你觉得他会跟我联系吗?”

薇薇沉默不语,发了一阵子呆,才惨然一笑,说:“也是,他觉得对不起你,又没有等到你的电话,以为你是不原谅他了,自然也不会跟你联系。”她说完有种失望的虚脱无力感,整个人都委顿下去了,坐了好一会儿,她强自振作精神,说要走了,跟着便拉开车门跳下车。

外面很冷,她只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薄羊毛衫,连打几个抖嗦,缩着身子往出口走去。夕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背影渐远,发动了车子,缓缓地往出口开去。快到出口时,忽然看到薇薇拼命地往回跑,神情十分慌张。她看到她的车,拦到车前拼命地挥手示意她停下。

夕颜一怔停下了车子,薇薇拉开车门跳了进来,目露害怕之色地看着前方。夕颜冷冷地问她:“又要干吗?”薇薇起先不答,警惕地看着前方。后来陡然转过身来,目露寒光。夕颜心抽紧想要下车,已经来不及了,薇薇晃动着手中明亮的匕首,命令她往外开。

车子出了地下停车场,一路往罗湖区方向开去。只是一味地沿着大道向前开,夕颜三番二次地问薇薇究竟要去哪里?薇薇不答,看她的神色也是没想好。时间一久,夕颜就留意到有一辆黑色车子紧跟着她的车,如影相随。

车子过了罗芳村,沿着罗沙路往盐田区方向开去。经过沙头角,薇薇命令夕颜上了去小梅沙的高速。周边渐渐人烟稀少,变得荒凉,夕颜的心开始收紧。她告诉薇薇,她不打算再往前了。

薇薇本来想继续威胁她,转念想起,那天夕颜挥刀要杀她的情景,知道她一旦恼怒起来,也是不顾一切的人。于是将车窗下了,将匕首往窗外一投,凄凄一笑,说:“如果你想看到我现在死掉,就停车吧。”

夕颜想起她对晚晴所做的一切,觉得她死十次也不足以惋惜,然而她却是不愿意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她继续往前开,到小梅沙时下了高速,转上了原先一条盘山公路。这是原先的往南澳方向的公路,左面是森森沉默的山,右面是峭壁,峭壁下就是无边的海域。

今晚月亮正圆,在湛蓝色的天空向大地洒下清冽的光辉。山风凛烈,树木摇摆不定,发出沙沙的飒然声响。深蓝色的海面十分静谧,波浪微微起伏,月光在浪尖跳舞,晶晶亮。这种飒爽的夜色是在这个城市不常见到的。

只可惜时机不对,不能好好欣赏。夕颜不无遗憾时,忽然听到沉默了许久的薇薇说话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哥跟你联系,请你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夕颜一时没明白这话意思,茫然地看着她。只见薇薇脸现断然之色,忽然打开了车门跳了出去。她非常吃惊,连忙煞车。

车子滑出一段距离才停出,她跳下车,往回奔到薇薇跳车的地方,朝下张望。峭壁上的茂盛藤蔓,有重物滚过的痕迹。下面没有沙滩,直接连着海面。但海面很平静,空无一物。她听到紧急煞车声,紧跟着她们的黑色车子停下了,从车里跳下三个男人,也走到峭壁边往下张望。

其中一个问当中戴眼镜的男人:“吴哥,要不要下去看看?”那姓吴的轻轻地嗯了一声。问话的那人便试着去往下爬,一脚踩下去,脚下沙石松动,他差点掉了下去。他狼狈地爬回地面,说土太松不好爬。

于是有人回车里取绳索,另一个腰捆绳子缓缓地往下爬。夕颜看他们的模样,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薇薇死活的。她立了一会儿,只觉得风越来越紧,冷彻透骨。又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毫无意义。于是返回车里,调转车头往回开。车子经过姓吴的身边时,他微微侧身让路,眼镜片折射着冷冷的月光,森冷逼人。

回去的路上,她开的很快,直奔赵宇明在银湖的家。保姆开了门,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现在已知道夕颜的身份了,所以对她甚为客气。夕颜问她:“赵总在吧?”她知道他是不太喜欢夜生活的。

保姆指了指二楼,说:“在书房呢。”

她疾步上楼,敲门,未待有人答复,她就推开了门。赵宇明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来,惊讶不已地看着她,说:“夕颜,这么晚怎么来了?”

夕颜沉声问:“为什么?”

他皱眉,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肖平还活着?为什么你让我以为杀了人?”

他恍然大悟,缓缓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交握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夕颜,却是不言不语。夕颜走过去,双手按着桌案,逼视着他,激动地说:“你可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杀人凶手,那种沉重的感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硬朗的下巴颌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飞快地闪过一丝笑,他说:“我知道。”他举起手中的资料,正是她最近写的新项目的策划方案。他目露赞许之色说:“你这个策划报告写的非常好。我知道,依你以前的状态是写不出来的。”他放下报告,微昂着头迎着她的视线,语重心长地说:“夕颜,人只有在一些事情上绝了念头,才会在另一些事情全面发挥。你懂吗?”

夕颜听懂了,然而她嘴里却说:“我不懂,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以为是个凶手,你是无法明白那种感觉的!无法明白,最蓝的天看在自己的眼里,也是灰色的。赵宇明,你懂吗?”她越说越气愤,拍着桌子。她的动作过急,手撞到了桌子上的水杯。水倒了出来,灌进她的鞋子里。水早已凉透了,她的脚又凉又湿,一股冷气沿着脚心直线往上,一直冲到她心里,然后经由血脉到了全身。

她意外地平静下来了,觉得意兴阑珊,她看着赵宇明难过地说:“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以为你是。”

赵宇明腮上的肌肉微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是,夕颜,我是你的朋友。”

她失笑,摇着头失笑。她现在终于完全地明白他了,完全懂得了他,他是不折不扣的攫取者,世界上凡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紫裳的色,还是夕颜的才,总是要设法占有的。也只是占有,他却又不要任何东西或是任何人成为他羁绊。

她看着他,坐在装饰豪华的书房,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全身却散发着金属的光泽。那样的冷冽寂灭,没有生命。在他的面前桌案上,有一盆嫩绿的小盆栽,瞧起来也要多情过他的。她摇着头,不停地摇着头,缓缓地转身离开。鞋子里有水,每一步都发出叽咕的声音。一直不停地叫着,伴随着她穿过幽暗的走廊,走下长长的楼梯。

客厅的沙发上怯生生地站起一个人,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赵锦细声细气地问:“坐一会儿吗?”她听到保姆说夕颜来了,穿着白色睡衣就下楼来了。她斜飞的双眼闪烁着一丝浅浅的期盼,看着夕颜。

夕颜犹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径直开门走了出来。她顺手轻轻地带上门,轻轻地将赵锦的期盼隔在门后。外面的风很大,她的长发乱舞,路灯将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张牙舞爪的脑袋。在她的脑子里,思绪同样也在张牙舞爪。

她上了自己的车子,这一次她开的很慢。顺手开了CD,她一会儿,她才听明白飘出的是苏格兰风笛声。她一惊,想起这是肖平最喜欢的音乐。他们在华侨城高尔夫球场邂逅时,就提起过这个话题。那时候肖平问她:“是否喜欢苏格兰风笛?”

她浅浅一笑,说:“看了《勇敢的心》这部电影后,便喜欢上了。”

肖平悠然神往,说:“这部片电影虽然落了好莱坞的旧窠,但里面有句台词当真不错。”

她问他是否是那一句:“每个人都会死的,但并非每个人都真正活过。”他莞尔点头,说要真正活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时候,他的声音透出些许的迷惘、些许的苍凉、些许的忧伤,如一支悱恻的苏格兰风笛曲子。

她对着长空发出一声喟叹,问它一个人如何才能算是真正活过呢?冷蓝色的天宇静寂地不发一言,太多人问过它这样的问题了,它不屑于回答,也不愿意回答。它只是冷眼旁观,看着蝼蚁一般的人类,如何在自己的一角天地里沉沦起伏。

回到中旅广场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来到美加广场。她报出的房号勾起了大堂保安的烦恼,他指着信箱说:“瞧,他家的信箱都快要爆了,都要另备一个信箱放他的信件了。”据说他已离开了好几个月了,没有回来过。

夕颜沿着原路缓缓地往回走。快近中夜了,起了薄雾,月色变得朦胧。从美加广场到中旅广场的那段路浓荫蔽天,风吹过树梢,沙沙唱个不停。她走在林荫道上,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庄重地包围她。她是不喜欢黑暗的,可今天却象欢迎朋友一样欢迎黑暗。

路不长,很快就看到了中旅广场灯火通明的大堂。她忽然想起,每次肖平送她时,总是不送到大堂入口,而只是在树荫下若明若暗处站着。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她站到了那个位置,抬头看着大堂。正好有人进去,灯光明亮照着那人身上散发着幸福温暖的气息。泪水雾湿了她的眸,到此时,她方才明白他那颗幽幽明明向往她的心。

她呆呆站了一会儿,才往大堂走去,一步步地登上台阶。在最后一级临进大堂前,她回首,那若明若暗处空无一人。只有夜雾,幂幂然,散了一天一地。

啊,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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