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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你知道自己下一步的人生旅程是美好的，或者渴望已久的生活即将到来，你肯定会兴奋无比。
但是，那几天，这群人中多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他们还是兴奋无比。他们或八九人一桌喝酒，或四五人一桌打牌，或是三三两两地在花园里闲聊，在林荫道上散步，在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留影，因为，他们的学生生活结束了，将要过上面目全新的生活了。
忽然，有人说，系里在进行分配了。人们就从不同的地方涌到办公室去。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有老师出来，门也随之关过来。学生们只好用最恳切的语气去探听消息，然而，老师们总是说不知道，或者说，还早，结果还没有出来呢。
系办公室里，张书记、周主任和邱辅导员正在讨论本届毕业生的分配问题。学生们何去何从就在他们几个人的手里掌握着，他们只要定了方案，填了一纸派遣书，学生们就得到你给他们安排的地方去。所以，他们也不敢胡乱写个条子给学生们。大多数学生都是回原籍，这好办，已经办好了。只有少数几个学生，让他们觉得很不好办。曹可清就是其中之一。系里老师想他留校。然而，留校的名额有限，学院的杨副院长已经打过招呼了，想让他的孙子杨枫留校。让他回他那山区老家，说不定就毁了他这个难得的人才。邱辅导员想找他来问问，可好几天都没有见到曹可清的人影，他在干什么呀？
曹可清留校是有条件的。他是系里品学兼优的高才生，在学院里小有名气。第一，他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第二，他是系里仅有的几名学生党员之一，他的表现有口皆碑。曹可清平时温文尔雅，循规蹈矩。可他在学院的各种活动中表现出色。辩论赛中，他口若悬河，声如洪钟，思维敏捷，推理严密，是最佳辩手；第三，他有爱好。曹可清不仅书念得好，而且是书法高手。人们就是不解，他一个学化学的学生，怎么练得一手好书法。他尤其善长草书。他的作品参加过全国书法大赛，得过二等奖，这让学院里有些在书法艺术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先生也自叹不如。
然而，曹可清却好像没事一般。他仍然早起，吃了早饭，拿了馒头，就到图书馆去看书。他还有一本书没有看完，他要抓紧时间看完，然后做下笔记。不然，就没有时间了。当他走出寝室，同学马国扬说：“真他妈的书呆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去看书。”杨奉说：“别这样说，他有他的想法。”马国扬说：“不管怎么说，他这样的人还是要回到穷山沟去，就是划不着。一个人再有本事，只要到了山沟，就会变成废人。要是我，留不成省城也要留县城。”杨奉说：“你凭什么留呀？”“凭什么？系里的老师不是很喜欢他吗？省里不是有些艺术家看好他吗？”马国扬激动地说，“那么，我就厚着脸皮去求他们。”杨奉说：“那倒是个办法。但曹可清不会这样做。”
在曹可清看来，怎样安排他的去处，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工作，那是组织上的事。自己反正没有什么门路，就只有回到家乡去，趁还没有离开学校，多看一点书吧。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曹可清被金凤吟拦住了。金凤吟圆睁凤目，瞪着他，曹可清不知所措地站着。
金凤吟说：“可清，明天你就要走了，还有心情看书？”
他说：“正是因为明天要走了，我才想抓紧时间去把那本书看完。”
她生气了，因为她以为曹可清在走之前，一定会去找她，给她几句话的。她等了很多天了，他没去。她说：“你能把图书馆里的书读完？”
曹可清低头不语。金凤吟放软了口气，说：“可清，今天读了书，明天还要读，是吧？那么，明天能不能读到书，你今天不考虑到吗？”
曹可清要辩解，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金凤吟说：“可清，我们谈一谈好吗？”
明天他们就要天各一方了，人海茫茫，相逢何期，他们是该谈一谈了，曹可清可以不去考虑任何事情，但是，他不能不想一想怎么和金凤吟道别，他心中的那些话什么时候对她说。他们走了出来。
金凤吟是本城人。她家距学校仅五站公共汽车的路程。她父亲是一家大型厂矿的总工程师，母亲是本市晚报的编辑，他们都忙于事业，金凤吟和哥哥就跟着祖母。后来，哥哥金宽考上北京大学走了，金凤吟怕祖母孤单，就报考了本城的师范学院，读了大学一年级，她祖母去世了，金凤吟就搬到学校来住。
金凤吟人长得漂亮，为人热情大方，开朗。而且，她还喜欢画画，喜欢雕塑。追求金凤吟的男生有一大群，有本院的富商公子、高干子弟，也有相邻科技大学的风流才子，还有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但他们都没有结果，他们都觉得金凤吟对他好，但她有不肯单独地和他在一起约会，如果他们有过分的言行，金凤吟就不和他们往来了。但她对曹可清却是另一种态度。
曹可清来自农村，家境贫寒，自然不可能挥金如土，也不可能像那帮公子小姐那样懂得玩耍，当然不在追求金凤吟之列。他少和人往来，不是去图书馆读书，就是在寝室炼字，偶尔和几个同学去公园下棋，或到书店去看书。出了寝室，曹可清常常能见到金凤吟，而且她有说不完的话。他也有话和她说。每次上课，金凤吟总是坐在曹可清的前面，课间休息的时候，金凤吟就转过来，向曹可清问这问那，或者和他说东说西，请他给她的画题字。有时候，金凤吟突然回眸一望，对曹可清会心一笑，惹得其他男生好嫉妒，他们抢了曹可清的座位，金凤吟就到别去了。有人说曹可清艳福不浅，有人骂曹可清不懂爱情，金凤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曹可清也喜欢金凤吟，和她在一起觉得很开心。但他是来自农村的农民子弟，他没谈情说爱的经济基础，在他看来，有没有女朋友并不重要，而且，他不可能留在这座城市里，金凤吟也不可能到他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去。再说，金凤吟对他有好感，不过是觉得他在某些方面还可以。曹可清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里去了。
有一天，金凤吟对曹可清说，她想写字，问他可不可以教她。曹可清说，当然没问题。金凤吟说，你得去给挑选文房四宝呀。于是，他们到了街上。在这里读了两年多书了，曹可清对这城市的大街并不熟悉，只好跟在金凤吟的身后走。也不知转了几个弯，过了几条马路，他们才到了一家文房用品专卖店。金凤吟买了一套笔，又买了些纸，还买只砚台。她带着他往她家里去，到了她家的楼下，曹可清站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金凤吟挽住他的手臂，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当逃兵？
进了屋，家里没有其他人，宽敞整洁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金凤吟的房间更是简洁温馨，香气扑鼻。在她的书架上放着很多书，在书架的顶层有一块根雕，根雕里的一对情侣紧紧地抱在一起，幸福而安宁。金凤吟却没有马上开始写字，她给曹可清倒水，削水果，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她说：“可清，想看片子吗？我这里有美国大片呢。”然而，美国大片在曹可清的心目中没有印象，他不知道什么是美国大片。他说：“你不是要练字吗？我们开始吧。”
金凤吟说：“我写不好可不能笑我。”她收拾好桌子，开始写字。曹可清给她做示范，写了几次，她还是写不好。曹可清急了，走到金凤吟的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运笔。她却放下笔，转身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她说：“可清，我爱你，你爱我吗？”曹可清却如遭电击一般，不知道该做什么。金凤吟说：“你说话呀？”曹可清说，“我爱你。”她心里笑了一下，说：“爱我就抱着我。”
曹可清把手放在金凤吟的腰上，她说：“抱紧点。”他用力楼住她，他们就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闻到了她的香气，她感到了他的温度和力量。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站着，像放在凤吟书架上的那块根雕。
忽然，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们赶忙分开，但还是给金凤吟的母亲看见了。她急忙向父母介绍曹可清。曹可清向他们鞠躬敬礼。说：“金伯伯、金伯母好。”金凤吟妈妈并不和曹可清说话，她自己倒了水，坐到沙发上，眼睛在曹可清身上搜寻，没有发现什么。她说：“凤儿，你昨晚不回来，我们以为你星期天都不回来了，所以我和你爸爸去串门了。”金凤吟说：“妈妈怎么不多玩会呢？”她妈妈说：“我不放心呢。”金凤吟也不说话了，生气地看着她妈妈。曹可清心里说，走吧。可他怕金凤吟受委屈。他看着她，希望她说话。她低着头，曹可清更觉得他不该来这里，不然，凤吟就不会受气了，他要站起来离开。却听见金凤吟的爸爸说：“凤儿，你说过你同学是书法家，是他吗？”
金凤吟她走到她爸爸身边，说：“爸爸，是他——曹可清，让可清给你写几幅字吧。”她爸爸金总工程师看着曹可清，说：“小曹，你愿意吗？如果你愿意，就给我写几幅好吗？”
曹可清说：“我非常愿意，只是怕你们要失望了。”
金凤吟说：“可清，你可得拿出你的真本领来，好好地写。如果你让我爸爸妈妈失望了，我也会失望的，我以后就在也不理你了。”
金总工程师说“到我书房来吧”，然后把他们带到了书房，金总工程师的书房很宽大，里面也摆满了各中书籍和字画。而且他也是书法爱好者。金凤吟很快地铺好纸张，调好了墨汁。她去叫她妈妈，说：“妈妈，你也来看看吧。”她妈妈说：“写字有什么好看的？”凤吟就沉着脸回来，站到她爸爸的身边。她说：“可清，你快写吧。”
曹可清说：“金伯伯，你说写点什么呢？”
金总工程师想着：“凤吟说，写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吧。”
曹可清说：“我没有毛老人家那样的气魄，写不好。我给你写首古词吧”。
金总说：“哪首古词呢？”
曹可清说：“岳飞的《满江红》怎么样？”
金总说：“不好，那是不得志的怒吼。”
金凤吟说：“古人诗词多为不得志者的呻吟或者怒吼，怎么就不好呢？”
金总说：“凤儿，你还有这样的见解呐。可你们是年轻人，我不想让你们过多地沾染古人的悲哀，而要快乐、祥和。如果能像你们当代的多数人那样无忧无虑，我更高兴。”
曹可清说：“金伯伯，就录《菜根谈》上的几句话怎么样？”
金总说：“你先说来听听。”
曹可清说：“金伯伯，我背给您听：
雨余观山色，景象更觉新妍；夜静听钟声，音响尤为清越。
登高，使人心旷；临流，使人意远。
读书于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啸于邱阜之巅，使人兴迈。
曹可清背完，金总说：“很好，高人一等的品位。就写这个。”于是，曹可清将这几句话写在了纸上。写得苍劲飘逸。金总工程师看了，觉得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决不相信这些字是出自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之手，这样的字，应该是出自饱经生活的磨难阅历丰富的老人之手。他想，假如凤吟跟了他，肯定是安全而稳定，但是她会感到压抑而没有快乐。他说：“难得难得，小曹，你练字几年了？”
金凤吟说：“爸爸，可清是上了大学才开始练的字呢。”金总不相信，他看着曹可清，等着他的回答。曹可清说：“金伯伯，我从小就喜欢写字。但真正揣摩写字的方法还是在大学期间。”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金凤吟的妈妈在门边说：“老金，我们不是要到凤儿她姨妈那里去吗，快走吧，不然就晚了呢。”她见金凤吟站着，说：“凤儿，你也快点。”金凤吟说：“妈，我们家不是有人吗？”她妈妈说：“是你同学吧。同学就是同学，同学聚了这么长时间了，也该走了。”金凤吟说，妈妈，爸爸，我不去，你们去吧。妈妈站住，看了她一会，说：“你不去？留在家我放心吗？走，你今天必须去。”
金凤吟的眼睛里滚出了两行泪水，犹如两串无色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金总工程师拉过女儿，拍了拍她的头，对她妈妈说：“大主编，你今天是怎么了？”凤吟的妈妈气呼呼地瞪了曹可清一眼。曹可清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说：“金伯伯、伯母，凤吟，你们都去吧，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我走了。”曹可清说完，就往外走，金凤吟追出来，说：“可清，你等等。”她把他们在商店买的砚台拿来，递给他，说：“可清，对不起。”曹可清迟疑了会，他见她哭得伤心，也不由得鼻子发酸，忙接过砚台走了。
那天晚上，凤吟的妈妈明确地告诉她，她是不允许金凤吟和曹可清往来的，更没有可能谈婚论嫁。金总工程师说，小曹那么有学问，书法艺术很有前途，他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凤吟妈妈说，我们家还缺知识呀？人人都是大学生，高级知识份子，现在所缺的是百万富翁。金总不这样看，他告诉女儿，他认为曹可清所以很会写字，当然和他的天分分不开，但他肯定很刻苦，他肯定过着苦行生一样清心寡欲的生活，他心静如水，他的生活毫无乐趣。而且对于像他这种沉浸到艺术学问中去了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如果你也是或者准备成为这样的人，或者，你有信心改变一切，你能忍受寂寞和清苦，我们不反对你们。否则，你该去找快乐而轻松的人。
过了几天，金凤吟和曹可清坐在公园里进行了一次长谈。她给他道歉。曹可清说：凤吟，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你的爸爸妈妈，他们都是为了你好。我也许真的不适合你。金凤吟说，你怎么没有信心？你没有给我带来幸福的能力，难道连想让我幸福的想法和决心都没有？可清，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等着，等你有了信心和决心就来找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曹可清分析了自己各方面因素，推翻了他提出的种种可能，他只好和金凤吟保持距离。有段时间，他看到她是那样的落落寡欢，面容憔悴，他几次都快走她身边了，但他忍住了。没有想到大学毕业了。
他们来到花园的一角。金凤吟就哭了，她过转身，双拳往曹可清的身上打来，她说：“你是懦夫，我打死你``````”曹可清低下头，说：“凤吟，我的确是懦夫，我不值得你这样，你打吧。”金凤吟却不打了，她扑在他的怀里，更加伤心地哭起来。他搂着她，到身边的石椅上坐下来。后来，金凤吟不哭了，还是把头埋在曹可清的怀里。他们想就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生命的终点。可是，天很快黑了。
她抬起身来，问：“可清，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说：“我肯定爱你。”
“哪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金凤吟提高了声音。
曹可清说：“我不能来找你。因为，我想让你永远都快乐幸福，我不想你们一家因为我而不快。”
金凤吟说：“不，可清，你错了。的确，现在有些人的爱情观变了，他们首先是看金钱和地位。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都是大学生，如果我们想要那些，只要我们肯去奋斗，去争取，什么金钱地位没有呀？可是，你的心里以为你是农民的儿子，你就没有勇气去争取了。你就把自己关起来，看书写字。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天都等着，盼着，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走到我面前，说，我爱你。即便你做不到这些，给我一封情书，一张纸条，我也值了，可你什么也不给我，你是不是心里只有你的书本，没有爱情，或者我根本就不值你爱呀？”
不知什么时候曹可清的眼泪留了出来，他把她抱得很紧。他说：“凤吟，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我今生遇到的最好的姑娘，我给你写了一些信的，但是，我没有给你。也许，我今后再不会爱上其他的人了，但我还是不敢对你说。”
她从他的怀里挣出来，去吻他，他们就吻在一起。直到有人说，是什么人，公园要关门了，还不出去？他们才分开。
他们出了公园，金凤吟说：“可清，分配明天就要结束了，你想到哪里去呢？”
曹可清说：“当然是回老家。”
金凤吟说：“回去？难道没有比回家乡更好的去处？没有考虑留在这里？”
曹可清说：“我现在知道我是多么地想留在这里，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去争取。”
金凤吟挽住曹可清的手臂，说：“其实，你很有希望不回你的家乡去。你在系里，在学院都是有名气的人，刘主任和邱辅导员都很器重你，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说说？学校不行，你还是省书法协会会员，也可以去求那几个老艺术家给你帮忙。可清，你不要有什么不好意思，为了你的事业，为了我们，你就放下你的面子，去争取吧。”
夜晚的城市五彩斑斓，车流人海，嘈杂喧嚣，暑热难耐。曹可清握着金凤吟的手，没有一点烦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身边这位姑娘是情深意重，他们不能分离，否则，只怕今生再也无法相聚。他们约定，他们分头行事，曹可清去找老师和老艺术家，金凤吟去求她爸爸和妈妈。明天晚上碰头。
曹可清回到学校，就立即去找邱辅导员。邱辅导员很生气。她说：“前些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填那样的志愿表？现在事情都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你才来找我有什么用？”看着曹可清万念俱灰的样子，邱辅导员说，可清：“你的档案材料都已经调走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她把派遣书给曹可清，说：“你再去找找刘主任，看他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饱经风霜的刘主任说，可清呀，什么事都有一定的原则，有的事一经决定就不能随便更改。但你是我们系的高才生，你又向我提出了要求，话都说出来了，我肯定要给你一给答复。我愿意给你指一条门路，如果，在明天之内找到一家接收你的单位，并出具单位的证明，我马上联系人将你的档案材料追回来。
第二天一早，曹可清就去省文联找老艺术家。可是最欣赏他的那位老艺术家当了省文联副主席，带团出国访问去了。接待他的是心里充满嫉妒之心的一位处长。他说，省文联不可能再进人了。如果要进人，除非是重量级的人，你是重量级的人吗？曹可清转身就了学校。回到学校，曹可清觉得他不能就这样算了，否则，这样对得住金凤吟呢？他有去了城里的几所学校。他曾经到那几所学校去实习过，去搞过社会实践活动。他把他的更详细的资料拿给那几所学校的校长们看，但他们说，曹老师，我们想要你这样的人才，可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呀。曹可清有气无力地出了校门，失魂落魄地坐在公交车上，到站了，他却不知道下车。车又从起点站出发，售票员看他目光呆滞，害怕他在车出事，想让他快点下去，说：“该下车了。”曹可清才如梦方醒，又买了车票。他在校园里走了好半天，才走到了寝室。
傍晚，火红的晚霞，把曹可清的寝室抹得紫红。寝室里其他的同学都走了，只有曹可清还躺在床上。他痛哭了一场，他觉得自己太无能了。他想，等金凤吟来了，给她解释后，他就回去了，他也就慢慢地平静了。当他昏沉沉地模模糊糊地睡着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曹可清拉开门，见是金凤吟。她的双眼红肿。
他说：“凤吟，你怎么了？”
她低下头说：“没什么。”她却扑在她的怀里。
金凤吟回到家，向她妈妈摊牌，要她妈妈承认她和曹可清的关系，要她接受他。她妈妈说，金凤吟，我告诉你吧，那是不可能的。
金凤吟给她妈妈跪下了，她哭着说，妈妈，你救救你的女儿。她妈妈不为她的哀痛欲决的眼泪所动，说，你如果再逼我，要么是你在我面前消失，要么是我再你的面前消失。
金凤吟再地上跪了一天，她的妈妈再屋里做着她的事，就当没有看见一样。金总工程师要去拉女儿起来，她妈妈就咆哮道：“滚开，不然，老子和你拼命。”金凤吟说：“妈妈爸爸，要我和曹可清断了也可以，你们得给他在这里找个工作，把他留在城里。”金总工程师说：“凤儿，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妈妈说：“我们凭什么要给他找工作？你以为我们是呆子？把他留在城里，不就如你们的愿了吗？你想我们会引狼如室吗？莫说没有这个能力，就是有这个能力，我们也不会把他留在这里。”
听完妈妈的话，金凤吟呼地站起来，很很地瞪着她妈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要曹可清去打盆水来。他们洗了脸，她说：“可清，走，我们再去找刘主任。”他们找到刘主任那里，金凤吟说：“刘主任，让我和可清一起走吧，只要能让我们在一起，即便去最偏远的地方，我们也愿意。”
刘主任看了曹可清，问：“你说呢？”
曹可清说：“刘主任，你帮帮我们吧。”
刘主任说：“曹可清，你这是干什么？亏你还是共产党员呢，为什么不能抛去儿女私情，服从党的召唤，服从祖国的需要呢？我不是给你说了吗，决定了事是不好改变的。你们如果有感情，又何必非要一起呢？”
他们没有话说了，只好从刘主任家里出来。他们在校园里坐了一会，相拥无言地坐着。天已经黑了，徐徐的缕缕凉风吹散热气，夜静静的，天上的那弯月亮也静静的，月光和路灯的光亮将树影投在地上，五彩斑斓，曹可清和金凤吟就这样坐着，再也不去想那些烦恼的事，不能让这个夜晚飞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曹可清说：“凤吟，我送你回家吧。”金凤吟说：“不，我去给你收拾吧，你明天上了火车我再回去。”
曹可清没有多少东西，把书本往包里一放，就收好了。曹可清说：“凤吟，我给你写幅字吧。”金凤吟说：“我有了。”原来，曹可清金凤吟她爸爸写的那三幅字，她妈妈要扔掉，是她抢了过来，藏在她的寝室里。曹可清说，扔就扔了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金凤吟说：“就是好东西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好象要挤破对方的身体，钻到里面去。然后，他们相互解开了那裹在身上的被汗水湿透的衣服。
第二天，阳光穿过窗子，如瀑布般地冲刷在曹可清和金凤吟洁白光华的身躯上，他们才醒了。金凤吟害羞地拉过衣服，要遮她的身体，曹可清却拿开衣服，将她抱在怀里抚摩，亲吻。他们再一次结合在一起。然后，他就抱着她躺着，幸福地恬然地抱着她躺着。金凤吟也想就这样和他躺在一起，可是，他已经买了火车票，终究要走。她起来穿了衣服，洗了脸，就出去了。她出去给曹可清买了一大包吃的东西回来，却见他还躺着没有起来。金凤吟坐到他身边去，拉着他，说：“可清，快起来吧。”曹可清却没有动，她仔细一看，见他满脸是泪痕，还有两串泪珠，像是无色的血，从心灵的窗户穿了出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流泪，她以为他是一个坚强的冷峻的人，想不到他竟然哭了。她的眼泪忍不住也掉下来。她立即去拿毛巾洗了脸，又拿过毛巾让曹可清洗了脸。他起了床，穿着衣服。
她说：“可清，别忘了我。”
他说：“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她说：“工作落实了就给我来信，我等着你的消息。”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唰地往下掉。他拉过她，把她抱在怀里，舔着她脸上的泪珠。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站着。如果能这样抱在一起，即便马上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愿意。过了一会，金凤吟猛地把曹可清推到门外，把他的东西也拿出去，再迅速地把门关上，说：“可清，你快走吧。”
曹可清不知是怎么到了车站的，也不知是怎样上了火车的。火车慢幔地开动了，他把头伸出窗外，想再看一眼这座城市。啊，别了。不知何年何月再能来这里。突然，他看见站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就是凤吟吗？只见她一手扶着栏杆，探出身子，一手挥着。曹可清从座位上站起来，嘶声喊道：“凤吟，凤吟``````”然而，火车箭一般地呼啸而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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