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屈突不为才从无边的恶梦之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易风温暖的笑容。笑容中还多了些什么,屈突说不出来。他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使不出半分力气,比刚刚染上瘟疫时还要虚弱。 “大哥你不要用力,你被天魔剑的元神伤了真元,三天之内是绝不能行动的,”易风微笑着看着他,声音也似比先前更为低沉。 屈突不心中十分讶异,易风先前对魔神之说只差嗤之以鼻了,而今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呢?昏倒之前的记忆点滴回到屈突不为的意识里,蓦地想起一事,心口又是一痛,哑声道:“魔神——” 弥思塔端来一只雪白瓷碗,里面不知盛了些什么。见到屈突的神色,微笑道:“将军不必担心,命数本当如此,上一世积下的宿怨这一世要一并了结。”说着将手中瓷碗递给易风,易风接了,扶起屈突不为。 淡淡地清香已然扑面而来。“这是雪山的千衣莲,功效媲美千年老参,将军快些喝了吧,莫要泄了灵气。”弥思塔也在窗边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算准了屈突不为心中有千般不解一定要问出来。 屈突不为依言饮下羹汤,果然感到一股暖意自喉咙直达四肢百骸,瞬时通体舒泰。只是脑中已是漫无头绪,一时也不知要从何问起。突然想到窗外那道突如其来的银光和神秘的语声,脑中轰然,忙道:“沈姑娘,沈姑娘如何了?” 弥思塔与易风相视,均都微微一笑。弥思塔道:“果然被易兄料中,方才他便说将军若醒来,第一句话必然提及魔神,这第二句,却一定是沈姑娘了。”忽见屈突不为面上微现赧然,但焦急之色更甚,便正色道:“若然估计不错,沈姑娘此时应该将到楚雄城了。” “楚雄?” “正是。只因蓝哥王此时也在楚雄,来人将沈姑娘带走,一定会带她去见蓝哥王。”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弥思塔沉吟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此事说来话长了,我们也才知道全部的真相,脑子里也是一团乱,一时半刻,也不知从何说起。”说完望向易风,易风的眉峰也聚拢起来,眼神也在顷刻间变得十分幽远。 屈突不为却心急如焚,大声道:“那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要抓走沈姑娘?又为何要带她去见蓝哥王?” 弥思塔半晌不答,起身在床前慢步蹓了三五个来回才道:“将军可还记得那个天魔的传说?” 屈突不为知他为何此时提起,回道:“自然记得,祖上严训代代相传,不敢少忘。但沈姑娘——” 易风慢声接道:“大哥,此事须当从头说起,你先别急,听弥兄弟把话说完吧。”屈突不为这才发觉不对劲的地方,易风不但已能听懂他们的言语,自己竟然也会说。但听了他的话,只好压下满腹疑问,静等弥思塔解释。 弥思塔接着道:“将军祖上所传,与大理民间流传的,都只是天魔传说的一部分而已。”他又停顿了一会儿,像是要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才又道:“千万年前,南诏大地一片雪域,天上众神为了开辟雪域,集天下铁晶,以天雷地火锻成一柄剑,剑上青焰喷吐,可以熔化万物。” “剑造成之后众神才发现,因为锻造过程出了点差错,剑上因此有了魔性。青焰不出倒还罢了,一旦喷涌而出,便要吞噬一切方才甘心。众神无法,只得请雪域中的月神来帮忙。月神便是江灵,是守护这一片雪域的圣灵。她掌控着雪域之水的精魂,水能克火,自然也便拥有克制天魔剑的力量。江灵帮助天上众神将雪域改造,令人类可以居住于此,却并未伤及其它生灵。之后江灵又以本身冰寒之力克制天魔之焰,帮众神将天魔剑封印,众神又派出三名上神武士来守卫魔剑。” “只是众神并未料到,天魔剑锻造成功之时,魔胎便已深种于大地。天魔剑被封印,力量几近于无,是以魔胎的成形也极为缓慢。待到江灵发现之时已经无法再阻止,终于在三百年前,魔胎成形,魔王出世。魔王出世便要毁去人间乐土,上神武士同时苏醒,自然要阻止魔王作恶。江灵也在此时降临人间,一场恶战从此开始。直到南诏大地一多半都成了焦土,才将那魔王制服。” 他望身屈突,叹气道:“这些与将军所知的怕也相差无几了,只是之后不另有隐情,将军却不知道了。”屈突不为已经等得有些不耐,但知道他要说的事情前后相关环环想扣,也只得耐着性子再听下去。 “那时本该立时将他除去,再合力毁掉天魔剑。谁知——”他说到此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激动,双拳的骨节也在啪啪作响,易风也显出无奈的神情,深深地叹了口气。“谁知就在众人庆幸魔王将要伏诛之时,有一名上神武士受不得诱惑,对魔剑之中无极的力量起了贪欲,竟然,竟然偷偷将魔王的元神放走。” 屈突不为“啊”地一声,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易风双手紧握,关节发白,显然对此也是恨到极处。 弥思塔沉默了半晌才恢复了常态,继续道:“幸而在他想去偷取天魔剑之时被另外两人发觉,将他制服,这才知道魔王元神已然逃走,追之不及了。武士和江灵都知道,魔王法力虽失魔性未除,此番再入人世,免不了又是一场劫难。江灵她本来就只能隔三百年才能显得真身,现身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圆之期,此番现身期限将至,又经恶战已是伤了元气。另外两名武士也已经筋疲力尽。三人费尽心力,终于将魔王原身打碎,使他的元神三百年后才能得以转世成形。 “江灵知道魔王转世之后一定会竭力寻找天魔剑以期报复,而这样的结果却是她与两名上神武士种下的因所致,便需要她与两名武士再去了结,便豁出千万年才修成的真身,也化成元神与两武士一起堕入尘寰等侍转世,准备再次与魔王一战,了结此因果,保全人世安乐。” 弥思塔转向屈突不为,沉声地道:“我在六年之前遇到江灵的使徒,但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将军也是在六年之前自老王爷手中的‘擎天连’。自那时起,将军但已经知道我便是其中一名上神武士的转世,我手中拿的,便是上古的神弓格威赫。” 屈突不为沉思地道:“正是如此,但那时你说你并不知道擎天连究竟能做何之用,只说感觉熟悉而已。”易风想到自己初见格威赫时也曾有过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不觉露出了一丝微笑,道:“那是因为那时我们本身的记忆都已经被封住了,只能接受别人告诉我们的东西,然后凭直觉来判断是真是假。” 屈突不为惊讶地看着易风,突然想到些什么,有些不确定地说:“贤弟你,难道——” 易风微笑道:“大哥猜得不错,我便是另一个武士的转世,弥兄弟是神弓,小弟正是神刀。”不理会屈突恍然的目光,顾自又道:“当时与格威赫汨玉一起传世的,还有天魔剑。那背叛的武士解去了剑上第一重封印,使剑身在转世过程之中脱尘而去。是以封印之中,实际上是魔剑的元气,这一重封印叫做‘魔神之锁’,只有擎天连才能解的开。” 屈突不为惊道:“那位歆歆姑娘手中的刀,难道便是‘魔神之锁’?” 易风点点头,心想歆歆昏迷时久,大概也快醒过来了,希望不要被魔神摄去了元神才好。方自愣怔之间,弥思塔已经接着道:“有‘魔神之锁’,也有‘月神之匙’。” “月神之匙?”屈突不为越听越奇,“月神之匙却又是何物?” “有月神之匙,才能解去我们记忆上的封印,才能带我们找到江灵的转世。将军的擎天连,不仅是破除魔神之锁的钥匙,也是指引月神之匙的圣物。” 他不再说话,屈突不为也一下子呆住了:“你,你的意思是——” “念儿就是月神之匙。”易风轻声地道,“我们在这里每个人,都是这个因果中的环。” 三百里外,楚雄城。 他站在麒麟城头,南诏秋日的夜风吹起他的一头蓝发,在夜色中那深沉的蓝色耀月生辉。 又是下弦月了,又一个月圆过去,用不了多久,便是中秋,便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圆的日子。 城下,美丽的龙川江绕城而过。河的那边,是一片苍郁辽阔的土地。远方,听得见澜沧江在静谧的夜里奔腾怒吼 是他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人民。都应是他的。 他是这里的王,也是这里的神。 他喜欢他的人民叫他蓝哥王。 蓝哥王是这里的神话。 这里还有另一个神话。 很多年前,这里没有水。那里的人们每年要走几百里去西部的雪山上汲水作饮食之用。据说只有到最高的雪峰之上的迷人湖里找到石月亮,才能唤醒水的精灵。然而那险恶的大雪山,多少人去了就杳无音信。 后来有一位少女,为了救她快要渴死的亲人,竟也只身入雪山。终于找到了迷人湖并舍身入湖。她那一片纯洁的孝心感动了天地,天上一轮明月化为蓝色。少女身化蓝光劈开了巍峨的马雄山,才有了涓涓细流集汇而成南盘江。蓝光最终飞回雪山凝成玉石悬于迷人湖畔,浑圆如月,就是今日的‘石月亮’。 传说那水的精灵被人间至善至孝所感,以后每隔三百年便会显身人间,造些福迹。这个神话在南诏大地上流传了很多很多年,在蓝哥王来到这里并统制这里之前,就一代一代地流传着。蓝哥王听着这些时只是笑着。他不喜欢这样的传说。他希望这里只有他才能是神话。但他笑笑,无可奈何。他清楚那些无知的人们需要信仰和寄托。身边的人进言说这是没有办法禁止的,禁止只会引起反抗。蓝哥王点点头,反抗又如何,杀而已。他喜欢看人流血,血流出来的声音总会让他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有种类似报复的燃烧的快意。 最初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样的快意是为了什么,于是他寻找。直到六年前,那个来自雪山的人给他带来了一柄剑,一柄本就该属于他的剑。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天生便应该是这一片大地的王者,这一切本就都是他的,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在这里,他的权力和力量是无上崇高的。 蓝哥王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之中,并没有看到一线微光自远方箭一般地向他射了过来。待到发现时,微光已经变成一道青色火焰,堪堪只在眼前了。蓝哥王在刹那间向后退了半步,青焰在他的身侧滑过,竟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间,呛啷一声,一道同样的青光闪过,宝剑出鞘。眼前的青色火焰更加耀眼,他只觉得自己的胸中正有股熟悉的灼热的力量正有积聚,慢慢地,剑身与他的身体都被青色火焰笼在其中。火焰如地上一轮青色的燃烧的月亮,与天上的下弦月争辉。 剑身颤抖着,突然发出龙吟之声,蓝哥王也不由自主,随之清啸出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 远在三百里外的大理禁城之中,易风与弥思塔均是浑身一抖,连屈突不为似科也听到了什么,震了一震道:“那是什么声音?” 易风轻叹道:“三百年,魔王终于又回来了。”语声中满是凄凉之意,似已看到无数生灵在天雷地火之中辗转挣扎。 蓝哥王却听不到易风的话,他完全沉醉在元神入体的巨大力量之中。在那一刹那之中,无数画面自眼前闪过,前世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中。 又过了很久,青色火焰渐渐变弱,竟像是被他吸入体内一般,终于消失不见了。蓝哥王在夜色之中又静立了很久,突然开口道:“你回来了么?”他的声音无比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沉迷的磁性。 “是的。”黑暗之中一个声音答到,“我并没有带回公主。” 蓝哥王笑了,笑容里似也带着无限的温柔,“无妨,我知道你带来了更有用的东西。” 一个暗色的人影出现在城头石阶上,双手相揖,朝蓝哥王跪了下去:“恭喜大王元神归位。” 蓝哥王略一摆手道:“你带来了什么?” 人影站起身来,自身后挟出一个白色的影子,轻轻放在蓝哥王面前。月光下,沈念面色如玉般湿润。蓝哥王笑道:“好,你果然找到了月神之匙,我们不必再管大理,这便启程去雪山罢。” 屈突不为听了易风的话心中也不禁一抖,颤声道:“那个神秘的人,原来并不是要救你们,接着又带走沈姑娘,他究竟,究竟——” 弥思塔咬牙道:“他便是那个叛徒,只恨当时没有杀了他。” 屈突不为方想说什么,却听得门外近侍的喝斥之声,便放下这边,高声道:“让她进来吧。” 进来的是寝殿的宫娥,方才被派去偏殿里侍奉两位贵客姑娘的。说来奇怪,一夜间屋内发生这许多事故,门外的侍卫及后殿诸多宫娥宦侍都恍如未觉,也是奇事,暂且不表。只说这宫娥慌慌张张地跌跪在屈突不为座前,手里呈上一纸素笺,半是哭音地道:“禀将军,那位水姑娘她,她不见了,”声音颤得不成声,显见得是又急又怕,已失了分寸,“我只出去倒杯茶的工夫,人就不见了,我又没见人出去,只在枕上多了这张纸——” 纸上只有七个字。 “怒水之源,迷人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