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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风呆坐良久,心中总觉得像是要想起什么,但脑子实在烦乱不堪,想得头痛还是什么也抓不住。沈念没有什么变化,全身殊无丝毫暖意,手上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是脉息虽然缓慢但是并不凌乱,呼吸虽然微弱但并未停止。水凝还是原样呆坐着,似乎一丁点儿都不曾移动过。易风看出她已经陷入一种冥思的状态中,如同梦游之人,经不起外界打扰。想到自己方才必然也是这副模样,不禁苦笑。 他十几岁便独自一人远离川中去到中原,十几年来历练不能说不丰富。但从来没有任何一次遇险像今天这样的境况,令他毫无头绪。先是歆歆莫明其妙地与人动手,结果却被自己的兵器所伤;之后是沈念莫明其妙变成了一具冰雕,水凝也跟变了个人一样。一日这间,好像天地突然之间要与易风为难一样,身边三个本来活蹦乱跳的女孩子全都倒下了。自己却连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易风正在懊恼地想着,心头突然一跳,警兆突然在脑中响起。 两道极轻的不易被发现的影子自窗纱上滑过,细微的打斗声在后面偏殿外响起。不多时,便听到有侍卫自前殿大喊奔出:“有刺客——” 易风没有动屋内的三人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况且此刺客会轻易惊动了侍卫,估计也不会是绝顶的高手。杨顺也仍在里间为屈突不为推拿,毫无惊慌之态。易风心下不禁叹服,果然大家风范。 窗外声响嘈杂起来,但易风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出先前动手的声音。细听之下,又觉不对,正在过招的人动手实在太快,显然都绝非庸手,易风几乎可以断定,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与自己不相上下,另一人虽略差些,也差不了太多。打斗之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寝殿之外。 “呯”地一声,门被撞开,一白一黑两道影子出现在花厅之中。二人身手实在太快,身影在不断交错,一旁侍卫根本看不清二人面容,故此也分不清谁敌谁友,只能围在一边,插不上手。 易风却看出,白影身形固然飘忽不定,出手也迅急,功力略胜一筹;黑影却似乎豁出了性命,每一招出手都似要同归于尽。一时间却也分不出高下。易风只觉白衣身形极为熟悉,一时也想不到是谁。 两声大喝同时自屋内响起,一声浑厚:“住手!”正是身在里间的屈突不为。另一声虽然清越,却并没有压住:“弥思塔——” 喝声响起,黑衣人倏地停手,倒像是一具木偶被操纵之人突然放下垂线的样子。另有一道淡蓝的人影在同时飘然投入白衣人的怀中,却是一直如木雕般坐在一旁的水凝。 白衣人赫然便是多日不见的弥思塔,只见他扶住水凝,对里间合手为礼,平静地道:“未及通报擅自闯宫,请将军降罪。”说得却是雪山部族的语言,易风听得一知半解。 屈突不为起身自里间走到弥思塔面前,说道:“你担心本将军安危才进来护卫,我怎会不知?尊父可安好?” 弥思塔道:“劳将军挂念,我父亲的伤已经痊愈,依然是雪山上不死的神鹰。”言语间难掩骄傲的神情。 屈突不为大笑道:“好!神鹰不死,邪魔蛰服。只是没想到,水姑娘竟是神鹰族人。”弥思塔对水凝轻声说了句什么,便将她扶到一旁,对屈突不为的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屈突也不在意,突然面容一变,目光如刀射向黑衣之人,厉声道:“你说吧。” 黑衣人连头也罩在黑布之中,干涩的声音自罩中传出,一字一顿:“纳兰古斯召唤魔神。” 语声一落,便向前扑倒,正倒在风脚边。易风将他头罩掀起看时,那人年轻的脸,已经像床上躺的沈念一样结了一层冰。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了鼻息,已然死去。 第九个人。易风心想着,不再是红斑溃烂,却变成了血液结冰,看来伤沈念的人和蓝哥王绝脱不开干系。 水凝却在这个时候倒了下去。对至交好友突然出事的难过与愧疚和对她安危的为难与担忧几乎让水凝的心无法承担,终于在等来了弥思塔之后卸下了重负。弥思塔进门时对她说,他已经去过玉龙雪山了,那么她所担心的一些事情也应该有了着落。如同一直崩紧的弦,突然间放松了,反而无所适从,于是她倒了下去。 弥思塔明白她只是担心得太久了,便将她交给一旁侍立的宫娥扶去了偏殿休息。门外的侍卫已被杨顺喝退,倒下的使节也由屈突不为的近侍拖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弥思塔转过身来与易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便坐在沈念的旁边。他略略查看了一下沈念的情况,皱着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屈突也愣愣地看着沈念,那神情与方才面对使者时判若两人:“今日午时刚过。” 弥思塔沉声道:“雪魄精。” 屈突惊道:“雪魄精?怎么可能?”他想到瘟疫之事,根源也是雪魄精,但情形却完全不同。待要提及,又不知如何说起。 弥思塔低头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说道:“前日瘟疫之事我已经知晓,确与雪魄精有关。但那时下毒之人意在以巫术扰乱民心,给将军施加压力,所以雪魄精的分量极少,又经过野草中热毒的化解,也就所剩无几。可是这一次沈姑娘却不同,雪魄精被人以重手法直接打入她的心脉之中。她至今还能保有命在,不过是那人并不想要她死罢了。” 弥思塔语声虽轻,屈突不为却只觉得每一字都似一把大锤砸在自己的心上,直砸得心口绞痛,钢牙几乎咬碎。半晌才能发出声音:“要怎么样才能救她?” 弥思塔抬起头注视着屈突不为,目光如炬:“将军是否一定在救沈姑娘?” 屈突也抬头望他,不明白他为何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自然一定要救,沈姑娘解除瘟疫之苦,是我大理国的恩人。屈突不为生于天地之间,岂能恩怨不明?” 弥思塔再度低下头去,依然很慢地说道:“雪魄精天下至寒,只有天魔剑中的地火青焰才能驱除。” 屈突不为倒抽了一口气凉气,惊道:“天魔剑?”弥思塔点点头,不再说话。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他一想到沈念就此无救,真是恨不能自己替她死了还要舒服些。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些日子以来沈念的巧笑嫣然娇俏可爱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心底归温柔的地方。看着沈念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他才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便是一国之主又怎样,终是连自己的喜欢的人都保护不得。 弥思塔与屈突不为本是以雪山语言对话,易风听得一头雾水。只能仿佛知道他们的言语与沈念有关,但为何又全都沉默却不得而知,他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静默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又一个很轻很淡的影子映在窗边。 歆歆在睡梦迷蒙之中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地起身,顺着那股力量的方向走去。恍惚间,她似乎看见眼前有一道明明是淡青色却又光华流转艳丽不可方物的光芒,那光华美丽得让她心动却又炫目得让她惶然,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歆歆在那光芒的炫惑里想到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她的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想去了她生平第一次走出南诏,生平第一次穿上夜行衣偷偷跑到别人的家里,只为了看看传说中真正的神兵利器;想起与水凝易风同行的一路;还想起了许多别的,先是漫无边际的青色火焰,然后是漫无边际的淡蓝的水。她在懵懵懂懂之中沉浸在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记忆里,只觉得慢慢地,有股郁结之气在胸口燃烧了起来。 那一道光华突然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变成了淡淡的晕黄。歆歆不知道自己的究竟是已经清醒还是仍在梦中,那股郁结之气还燃烧在胸口,她用尽了力气,终于将自己的手挥了出去,那一道青色光芒也随着她的一挥手,向前窜去。 其实此刻歆歆眼前哪是什么光华,分明是一扇窗子。窗里亮着烛光,自然昏黄。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王宫后殿,亮着的窗子,正是屈突大将军的寝屋。这一挥手,正将她手中挥着的‘瑞斯’劈了出去。 易风看沈念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身体的寒气似乎越来越重。细看之下,她的全身上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白雾。易风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几乎可以将身边的切冻住,本身却仍然保有正常人的脉息和呼吸。他泄气地想着,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 刹那之间警兆忽起,几乎是下意识间地,‘汨玉’随手扬起。一道青色火焰自窗外窜了进来,雕花的窗棂被悄无声息地烧开一条裂缝,接着一个人影自裂缝中闯入,正是歆歆。 瑞斯被汨玉架住,两刀相碰竟然没有发出声音。易风立刻感到掌中如火烧般灼痛,瑞斯上青焰喷吐,像是一个恶魔正要择人而噬。易风只觉掌上压力越来越大,几乎招架不住。他曾经与歆歆交过手,她绝没有如此浑厚的功力,而且从刀身之上传来的压力感觉,根本不似寻常内力,竟像是除了歆歆在抵住他的刀之外,另有一人在与易风体内的内力缠斗。 事起仓猝,屈突不为方待上前相助,却被弥思塔一把拉开。屈突不为这才发现,床上的沈念不知何时已然飘了起来。他使劲眨眨眼睛,没错,沈念是真的飘了起来,慢慢地,由横躺变成了站立,只是双目仍然紧闭,脚也没有碰到地面,而只是虚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她身上散发的白雾也在渐渐转浓,已堪堪将她整个罩在其中。 歆歆正觉得胸口烧得十分难受,突然感觉到主自己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很冷的气息正在靠近,只是眼前不知是什么阻在当中,使她无法靠近那令人舒服的冰凉。心中恼火之下,手上又加了几分劲力。易风的腿已经弯了下去,连意识也似乎被灼痛了。弥思塔看出易风已渐不支,忙取下背上长弓,朝‘瑞斯’挥了过去。 歆歆本待拨开眼前的障碍,不料在顷刻之间竟然又重了许多,她心头大怒,使出全力向下压去。‘瑞斯’边缘的青色火焰燃烧得更加强烈也更加耀眼。弥思塔感觉到手中的弓似乎不但不能顶上去,连抽回也不能,竟是被青焰粘住了。青色火焰无风自卷,发出‘噼噼剥剥’的声音。 屈突不为正待上前,弥思塔竭尽全力地喊道:“保护沈姑娘。”屈突不为忙抽出一件奇形的兵器,刃似镰刀,柄似金锏,中间却以一条细链相连。他将兵器打横掣在手中,挡在沈念悬浮的身体之前。 易风和弥思塔与歆歆,或者不如说与瑞斯僵持地越来越费力,青焰渐渐染上易风的刀锋,易风觉得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飘忽,胸口也有些什么像是将要燃烧起来了似的。 弥思塔自然见到了易风刀上的异状,知道魔神已经在侵入他的心脉,心下大惊,却也苦于不能脱身,怕是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与易风一样了。 突然听得一声大喝,一道银光自方才瑞斯烧出的洞中直划进来,奇快无比,瞬间挑开了粘着在一起的三件兵器。易风弥思塔只觉手上压力陡失,皆向上弹起三尺有余,几乎撞到屋顶。落地之后才觉出双臂脱力,只能勉强站立而已。 银光挑开兵器后被三人最后的余力所激,竟向屈突不为撞来。屈突不为抬手相迎,银光实在太快,屈突不防之下被撞开三步,手中兵器也几乎脱手。歆歆觉得自己眼前的力量突然消失,心中大喜,立即向那股冰凉冲了过去。 众人想要相救都已经来不及了。歆歆夹着青焰身沈念撞了过去,眼见已经触及沈念身前的白雾。屈突不为和易风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实在不忍再看,却听到弥思塔‘咦’的一声,不由又将眼睛睁开。 奇事发生了。刀砍在白雾之上竟然砍不进去,青焰碰到白雾竟然倒卷了回去。易风和屈突不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青焰虽越来越小,而白雾却也是越来越薄,已经能够看清沈念仍紧闭的双眼。终于,最后一丝白雾散尽,而刀上,却仍有淡淡的青色光芒。 歆歆觉得心中那股灼烧的气越来越小,眼前也稍现清明。她深吸口气,发现自己竟然正在挥刀向沈念砍去,大吃一惊,急忙想抽回手,但力已经用老,只好脚下一错,转了半个身子。刀锋轻转,仍向沈念的后心砍了下去。屈突不为心头大震,手中兵器脱手而出。 来不及了,刀已经劈上沈念的后背,却没有鲜血溅出。反而沈念被撞得向前扑落,一口鲜血,向易风和弥思塔喷了过来。二人避之无及,被喷个正着。 歆歆抽手回刀,正撞上屈突不为手中的兵器,瑞斯刃上青芒已没,被屈突不为的镰刃削成两断。屈突不为被反震出去,靠在墙边,气喘不已,歆歆亦倒退几步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一道青亮之气,自断落的刀刃之中冲天而起,自窗上破处倏然飞出,消失在黑暗中。 先前那一道银光也自地上跳起,忽然将倒地的沈念打横挑起,轻如无物般也在那破洞中飞出。屈突待要追时,几声狂笑自窗外响起:“魔神出世,天地无极。”字字飘远,话音落处已不知有多远了。 屈突不为只觉心头大震,喉头一甜,也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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