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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丁的声音让歆歆觉得十分熟悉。熟悉的东西会令现在的歆歆感到一阵慌恐,只因她现在还不想回去,她弄不清自己对于水凝和易风的话该抱什么样的态度。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让她迷惘,在她一贯的印象中,父亲虽然偶尔有些脾气暴躁,也并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但仍不失为一位好父亲。她不愿意相信父亲到了大殿之上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狠毒的残暴的暴君。但是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不确定地告诉她,从麒麟城到川中,从川中到大理,一路中的所见所闻,大理城百姓与麒麟城的百姓相比,那种安乐的平和的生活气氛,不同的,太不同了。 她气恼地摔摔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城外的青树林。她要留下来,她要查到下毒施咒的真相,她要证明水凝的话不是真的。虽然她心底的声音是那么不确定,虽然她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隐隐的害怕。万一,只是万一,父亲真的如她所言,自己,要怎么办呢? 歆歆沉浸在迷惑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一直跟着她,从城里跟到城外。这个人玩味地看着她,终于走到她的面前,慢声说道:“公主可是碰到什么麻烦么?” 歆歆吓了一跳,抬眼看去,才发现竟是日前在湾碧城中所见的汉族男子。他很诚恳地望着歆歆,只是目光的深处,却有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之意。这样的目光使是歆歆异常恼怒,她冷然道:“你敢跟踪我?” 他马上一揖首道:“不敢,我只是担心公主安危,此地实属敌城,公主尊贵,不容有失。” 歆歆冷哼道:“是么,那可是多谢,你若能离我远一些,我便更不会有闪失了。” 男子垂首道:“在下对大王一片忠心,对公主实在只是关切而已。公主陷身大理,大王心急如焚,还望公主——” 歆歆怒道:“住口!本宫还要你来教训不成!我告诉你风知靖,你别以为我父王赏识了你就可以指手画脚,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口。让开。” 风知靖不怒反而笑了:“既然公主执意留下,在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嘴上这样说,脚下却没有动,仍然挡在歆歆面前。 歆歆怒视着他:“你还不让开。” 风知靖摇头笑道:“但在下受命要带公主回去,少不得也只好指手画脚了。” “放肆!”歆歆怒极,扬手便向风知靖的脸上拍去,掌缘带风,显然贯注了真力。风知靖头一偏将这一掌避了开去,反手来拉歆歆的手臂。歆歆动了真怒,一招一式都用足了十分劲力。 风知靖却也没有想到这娇滴滴的公主手上的功夫竟然如此之快,出手的角度又都大出常理,心想苗疆武功果然不容小觑。一时之间风知靖被歆歆逼退了十来步,顿时落在下风。 但这十几招过后风知靖就发现歆歆出手虽快,究竟内劲不足,又在急怒之下出手,不免有些强于攻而疏于守。风知靖看出这一点,虽然还不能立刻扭转局面,却也不至于太过狼狈。只是这样下去不出五十招,歆歆便一定要败在风知靖的手下。 ‘嗖’的一声,一招青芒闪过,风知靖再退五步,右肩之上已然多了一道血口。再看歆歆手中,不知何时多一把淡青的弯刀,正是‘瑞斯’。风知靖心知眼前女子娇纵成性,此番已动杀心,自己不能有一丝大意。手上不觉也贯注了十成真力。 风知靖武功本在歆歆之上,只是歆歆出手怪异又奇快无比,且又碍着君臣的身份,是以出手之时便留了三分余地。此时歆歆利器在手,等于填了一个帮手,风知靖便不得不全力以赴,这样一来,二人竟变成以性命相拼,稍有不慎,便将有一人血溅当场。 歆歆极少动用‘瑞斯’,只因当日父亲传她此刀时便曾告诫她,此刀本带魔性,动手必见血,不然则可能有反噬主人的危险。平日她也只是在打猎之时才会用这把刀。用来与人动手,还是头一遭。 又是五十招过后,歆歆的额角已现微汗,下手愈发沉重。她开始觉得并不是自己在用刀,而是刀在带着自己的手。此时便是她想停也停不下来了。风知靖更是越打越心惊,明明歆歆的脸上满是倦容,他也能听见歆歆的喘息声,这说明她真力已竭。可是她的刀上劲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刀上青芒越来越刺眼。他若没有眼共,便是那刀上的青芒真的开始有了像火焰般燃烧的迹象。 易风也看了刀锋上燃烧的青芒,就在歆歆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飘乎的时候。青芒太亮,他并没有细看动手的人究竟是谁,却立时知道这把刀已然魔性大发,用刀的手已经被刀上的魔性控制,再不阻止,便真的要走火入魔。 转念之间,‘汨玉’已经出手。‘呛’地,易风只觉虎口一麻,青芒立消,一个温软的身体向他直倒了过来。他这才看清用刀的人,竟是歆歆。此时歆歆面如金纸,已经昏迷过去。那刀从歆歆手中落到地上,隐隐仍有青芒跳动。 刀上压力一消,对面与歆歆动手之人立时横下弹开丈余,借势纵去。易风怀抱昏迷的歆歆,追之不及,只觉得飘开的身影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怀中歆歆的鼻息越来越微弱,易风无暇多想,也暂时放下本来要找沈念的事情,急忙抱着歆歆身城内奔去。 风知靖在青芒敛去之际看到了易风,他不能确定易风是不是还能认出自己,毕竟他们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还没有作好与易风碰面的准备,在他的目的达成之前,绝不能让任何疏漏使自己陷入险境,所以他只有迅速离开。至于那个公主,总有再落单的时候,况且自己此时已有了帮手在这里,到时一定要先带她回去。 沈念自己在江边溜达着,她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烦躁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莫明其妙就觉得心里乱乱的,什么也不想做,也不想和任何说话。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这股莫名的烦恼的来源,“将军将军,将军很了不起么,哼,死将军臭将军,讨厌的将军,为什么是将军,为什么是将军。”她边嘟囔边用脚使劲儿地踢小路边上散落的小石子,似乎每一个石子都是屈突不为的脸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西洱河边,河水清亮,倒让她的心绪平静了许多。河边齐齐地长着一排高大的胡杨树,清风吹过,自有一股清新无比的气息。沈念选了个看来干燥的地方坐下来,将自己整个埋在半人高的野草里,倾听风吹过草丛的唰唰声。时间悄悄滑过,沈念觉得自己已经溶入天地之间,突然感到天地无极,自己竟是那样的渺小。这奇异的感受在沈念的心底泛起一股淡淡的忧思,便把先前的烦躁抛开,却想起年事渐高的老父来。 正当沈念心动神移时,突然有很轻的脚步声自风声的间隙中响起,随即一个男子轻声道:“想不到你竟早到了。” 沈念心中一惊,这个声音十分陌生,她从来也没有听到过,可是声音分明是在冲着她所在的方向说话。正疑惑间,另一个声音就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不过才到。”语声冷冰冰的,沈念听在耳里却很熟悉。沈念心下好奇,不禁屏住呼吸,没有动。野草飘摇,掩住了她娇小的身形。 先前的声音又道:“先生选的地方,端地很适合藏身。” 后来的声音冷哼道:“方圆五里之内若有人息绝逃不过我的耳朵。” 先前那人笑道:“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小心些总是好的。不过既然先生这样说,在下也就放心了。” 后来人顿了顿,道:“你可是刚刚与人交过手?” 先前人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在下方才碰到了公主。”说到这里便顿住,显然不愿多提。 后来人又哼道:“公主倒罢了,只是她手上那把刀。大王已交待下来,公主性情执拗,留在这里大是不妥,一定要带她回去。” 先前人道:“这在下省得,只是与公主同行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人道:“那个年轻人我来处理,你只须想办法带公主离开便可。” 先前人道:“是。”停了片刻又道,“魔神之事,可有眉目么?” 后来人笑道:“若那把刀真便是神刀,那么‘月神之匙’必然不会太远了。如果能直接找到‘月神之匙’,哼,屈突不为,不留也罢。” 这人第三次冷哼,沈念终于想到这个人是谁,而他所说的话更是让沈念大惊失色,倒抽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吸,沈念便知道不好。她自知行迹已露,立即翻身而起,念心索横扫而出,人却朝相反的方向弹了出去。 本来她以家传龟息之法隐身草中,绝不会被人发觉,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奥丁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惊之下竟忘了屏息。沈家本以软兵器和追踪术见长,沈念自小习武,专修软索轻功,虽说并不能算是用心,若在江湖之中也并不输于一流好手。先前追踪水凝等人,连易风都不曾察觉,足见她的轻功之高。软索轻功,伤人不易,却最宜自保。此刻沈念但求逃离此地。是以手上脚下,都已用出全力。 只是她立刻感到手臂一震,软索荡了开去。当她费力抽回软索之时,一股奇寒之气也随着软索划了过来。沈念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便觉得心底一阵冰凉,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说话的人正是奥丁,另一个则是方才与歆歆交手的风知靖。奥丁不能相信竟然有人近在咫尺而自己居然不知道,猝然之下才被沈念的软索迫得顿了一顿。但奥丁何等样人!只是一顿而已,右手格开软索,左手将刚格尔一掣,便直刺了过去。 此人若逃了出去,他们的计划怕是就要落空,一切又要重新部署。奥丁心下既恼且怒,下手绝不留情。枪尖银光一闪,眼见已经刺入沈念的后心。奥丁突然发现面的人竟然就是昨夜席间喝叱屈突不为的白衣女子,蓦地心念一动,撤去手上的后劲。枪尖在这瞬息间撞上沈念的后心,却并没有刺进去。 风知靖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然后就见沈念倒在了地上。他也认出这是跟在易风身边的女子之一,疑惑地道:“这女子——不是那个沈姑娘么?”说着望向奥丁,显然不知道沈念是死是活。 奥丁冷冷地道:“这小丫头竟然破了我的‘雪咒’,怎么能让她这么简单的死?我还用得着她。” 说完便挟起沈念,望城中奔去。只剩风知靖一个人呆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易风好不容易将歆歆的内息导入正轨。与先前的猜测不错,歆歆只是被自己手中的刀所控制,内息不由自主加快运转,超出了歆歆本身承受的能力。易风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就开始练刀,到二十岁已经难逢敌手,如今更从刀法领悟出处世之道,以道辅刀,进入大家境界。自然知道刀是兵器之中最有魔性的东西,看歆歆的刀,似乎也不是件凡品,难以驾御也是难免的。 幸而她并没有受内伤,只要休息些时候也便没事了。易风请了宫娥来将歆歆安顿妥当,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要长沈念,也不知她回来了没有。还有水凝,也是大半天没见人影,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刚从房里出来,就看到一个禁前侍卫慌慌张张地跑来,喘息地道:“易公子,沈姑娘出事了。” 沈念如同冰塑一般躺在那里,三尺之外就能感到发自她身上的一股寒气。屈突不为和水凝却像两块木雕,屈突不为紧握着沈念的手,正在将温热的内心输入她的体内,以续生机;水凝却只是望着他俩,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表情。怒雪门主奥丁则立在窗边,仍然是一副冷漠的、凡事与几无关的神态。 这就是易风方走进屈突不为的寝殿时看到的景象。赶来的路上侍卫已经告诉易风,奥丁本欲去洱海,却在西洱河边发现沈念,不知为何人所伤,遂放弃洱海之行,将沈念送了回来。易风冲奥丁略一抱拳,奥丁微微颔首,二人都未说话。易风便直奔床前,想要查看沈念的伤势。 沈念的头脸已经微现冰碴儿,屈突不为的脸色也变得煞白。易风心知屈突不为的内心消耗过巨,若再这样下去,不但救不了沈念,反而会累得自己的重伤内腑。易风急忙运功,挑开了屈突不为和沈念紧握的手,并在瞬息间点了屈突不为七大要穴。 易风随即将倒下的屈突不为交予杨顺扶到里间休息,自己却坐在了屈突不为方才所呆的位置上,握起沈念的手。这一握吃惊不小,只觉掌中奇寒澈骨,哪里像是人的手,便是寒潭的玄冰也要比她的手暖上一分。 奥丁见易风坐下,淡然道:“我发现她时,她身边的地上已经有了霜痕,如果我猜得不错,当是中了雪山‘雪魄精’的毒。” “雪魄精?” “正是,”奥丁接着道,“雪魄精产自雪山之巅苦寒之地,积雪千年方能成就一小块,极其罕有,我也只是听说,却从没有见过。” 易风心下一动,想起了瘟疫之事,犹豫片刻并没有提及。转回头想问问水凝的看法,转头还好,转过头更加吃惊。水凝从来不曾如此时这般失却常态。易风自认识水凝至今,很少见她板起脸孔,便是不微笑的时候,眼神也是温暖柔和的。而今不但脸色铁青面容僵硬,连目光也散乱无神。易风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突然一阵烦乱,竟然比看到歆歆受伤沈念出事还要失了方寸。 奥丁看着三人情形,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慢声道:“将军心神已乱,是以我适才并未提及。我还需在日落之前赶到洱海,事关我门中大计,实在耽误不得,这里就劳烦易公子多照应吧。事情一了,我立时便会赶回来。” 易风深吸口气,与奥丁揖了一礼,奥丁便径自去了。留下易风面对一坐一卧两个无知无觉的女子,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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