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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到一班的新兵除了张浩、刘钢外还有另外两位战友,分别是赵志伟和陈小南。 赵志伟身材不高,而且还很瘦,给人的感觉是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不过赵志伟身体却很结实,上初中时曾是学校的足球队队长,5000米长跑还在区里拿过名次。赵志伟除了对学习不怎么感兴趣外,凡是学生们自发组织的攀岩、蹦极、探险之类的活动都事事少不了他。初中毕业后,他只能勉强考上了一所中专,学的是最让他头疼的经济管理专业。赵志伟觉得像是捡了块鸡肋,念吧,食之无味;不念吧,弃之可惜。在家人的坚持下,赵志伟才勉强把三年学上完了。可是等到他中专毕业时,仿佛一夜之间,满街上突然到处都是大学生了。就业压力空前加剧,据赵志伟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就连北大才子都被迫改行当屠夫上街卖肉了。 赵志伟找工作四处碰壁,好一点工作吧,用人单位看不上他,辛苦一点的工作吧,他又不愿地干。高不成,低不就,在家里当了半年光荣的待业青年后,赵志伟决定不再寄希望于找工作,干脆自己当老板,让别人为自己打工!赵志伟说干就干,向父母借了二万块钱,就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创业——开服装店。赵志伟虽然学习不好,但他头脑灵活,善于经营,服装店被他打理得红红火火,很快开始就赢利。一年后,他手里居然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赵志伟说不定哪天还真能成为“创业英雄”。可偏偏有一天事情却出现了180度的大转弯,赵志伟忽然放下了正红火的生意,出人意料地报名参了军。 据赵志伟后来所说,让他弃商从戎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感觉。开服装店虽然每天挣钱不少,但总感觉内心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赵志伟喜欢冒险和刺激,而开服装店过的则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从早上打开店门到晚上打烊,似乎每天的日子早就已经被复制好了,只要按一下电脑上的“ctrl+v”组合键,粘贴一下就行了。日子越长,赵志伟就感觉自己的内心越空虚。 直接原因则是一件在外人看起来根本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天早上,赵志伟和往常一样打开了店门。早上服装店生意不太好,没有什么顾客,赵志伟就坐在门口东张西望,籍以打发无聊的时光。这时,不远处一家小餐馆里忽然人声鼎沸,门口一下子围满了一大堆人。赵志伟来了兴致,心想肯定是这家餐馆又在搞促销活动。 这种事情在大街上很常见。为了吸引顾客眼球,商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大搞促销活动。噱头也一个比一个足,“跳水价”、“跳楼价”、“吐血大甩卖”啦,手段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当然,目的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让顾客心甘情愿地把腰包里的银子掏出来交到自己手里。可是这次看上去有些不太一样,因为顾客们只围在门口并不进去,而且几分钟后,就连120急救车也赶过来了,赵志伟才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赵志伟让店里的一个小伙计照看着店子,自己赶过去看个究竟。刚走到小餐馆门口就听到一个刚从餐厅出来的顾客不住摇头说:这事真够晦气的,刚才饭馆的掌柜陈老头正在给一位客人送早点,谁知早点刚送到客人桌上,陈老头忽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就咽气了。这个陈老头,赵志伟是早就认识的。十几年前,陈老头就开了这家餐馆,起早摸黑,没日没夜地干。这两年挣了点钱后,又把门面翻新了一遍,多招了两个小工,生意上总算有了起色,可陈老头的生死大限也跟着到了,愣是没享上一天清福就死了。 陈老头的死在赵志伟心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从餐馆走回来后,赵志伟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人生就要这样过下去?挣钱、活着,活着、挣钱,然后寂然无声地老死?这简直太可怕了!不行!一定得趁现在年轻干一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但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呢?赵志伟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来,反正一定要冒险、刺激。刚好那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播了一个消防兵救人的镜头:在一幢浓烟滚滚的大楼前,几名消防兵乘坐登高车,历经艰险攀上了楼房,救出了一对被大火围困的母子,场面惊险刺激,扣人心弦,直看得赵志伟热血澎湃。赵志伟一拍脑门:对,就去当消防兵!征兵工作开始后,他第一个去报了名。赵志伟的身体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自然就一路绿灯如愿以偿穿上了军装。 自打赵志伟决定要当兵后,反对最强烈的倒不是他家人,而是女友小燕。小燕是赵志伟上初中时的同桌,刚开始赵志伟对她并没有多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她似乎不太爱笑,是一个挺文静的女孩子。谁知道后来两人居然又鬼使神差地考上了同一所中专,学的又是同一个专业。上中专时,没有升学压力,一些早熟的同学就已经开始成双入对,花前月下了。赵志伟这方面反应比较迟钝,等他明白过来时,班里只要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女同学,差不多都已经名花有主了。看来看去,就只剩下小燕还在顾影自怜。赵志伟心想:既然和小燕这么有缘,不谈一场恋爱似乎怪对不起这六年同窗之谊的。主意一定,他就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女生宿舍楼前的一条林荫小路上拦住了小燕的去路。小燕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以为遇上小流氓了。正在她神魂未定之际,黑暗中,只听得“扑通”一声,赵志伟单膝跪地,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双手把一束玫瑰花举过头顶:“小燕,做我的女朋友吧!”小燕认出来是赵志伟后,矜持了一番,居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事后,几名死党在给赵志伟分析:一定是小燕对你暗恋以久,却又出于女孩子的羞涩一直无法说出口。你想想看,咱们班里的女同学个个都有了男朋友,小燕长得又不难看,为什么会没有,等你一提出来就立即答应了?而且你们初中是同桌,中专又是同学,你就不觉得这事有些邪乎?赵志伟想想也是。仔细一回忆,中考填志愿时小燕好像还问过他准备报什么学校。只不过当时赵志伟认为小燕这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 小燕中专毕业后,在一家合资企业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每天穿着整齐的职业套穿梭在高档的写字楼里,俨然一个白领丽人。小燕得知赵志伟要去当兵后,说什么都不同意,甚至把全家都发动起来了,要置赵志伟于人民斗争的汪洋大海中。赵志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轻易地把小燕苦心建立起来的“反战”同盟个个击破了。送他当兵的那天,小燕伏在他肩上哭得一塌糊涂。望着小燕满面泪痕的伤心模样,赵志伟心里一软,一心想去当消防兵的信念差点就要动摇了。可是这时接兵干部已经在催着让上车了,赵志伟只得在小燕脸颊上吻了一下,匆匆登上了火车。 陈小南的入伍经过则又是另外一个样子。陈小南高高的个子,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走路敬礼的样子很帅。上高中时,陈小南是他们学校的校报编辑,在同学们当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其“人气指数”甚至要超过学校校长。高三时,陈小南曾把他在报纸上发表的百十篇文章剪下来裱在白纸上,装订成了一本“散文集”。这本以描写唯美爱情为主的“散文集”在校园风靡一时,引得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竟相传阅,一时间全校洛阳纸贵。甚至有个胖女生又是诗又是眼泪,闹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后来,此事被好事者列入了本年度轰动全校的十大事件之一,陈小南本人也因此荣膺该校最有影响力的年度人物。不过让陈小南痛心的是,一次家里搞装修,这本被他视若珍宝的“散文集”不知道被装修工扔到哪里去了。为此,陈小南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 校报编辑部里的另外两位成员都是和他一样视文学为生命的热血青年。几个人对埋头苦读的同学不屑一顾,斥之以那是应试教育的恶果。三个人四处约稿,自己排版、印刷,为了繁荣他们学校的文学事业,可谓是兢兢业业做了不少贡献。就在高考的前几天,几个人还聚在一块讨论下一期报纸的事情。一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了。陈小南除了语文成绩一枝独秀外,其余几门功课均惨不忍睹。两名文友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人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另外一名绰号“诗人”的文友正和他一样面临着辍学的命运。 高考落榜对于陈小南来说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也没觉得怎么难过。可他的家人却无法像他这样豁达了。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亲朋好友往他家里打电话问他考上哪所大学了,每接一次电话,父亲的脸色就会变得非常难看,母亲更是整整半月没敢出门。 在父母的叹气,亲友的冷眼中,陈小南明白了,落榜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在现行的教育制度下考大学仍是高中阶段学习的首要任务。所以几乎没用父母费什么口舌,暑假还没过完,陈小南就主动掂着行李去学校补习班开始了他的“高四”生涯。大热天里,陈小南剃了个光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蒲松龄的“卧薪尝胆,百二秦关终属楚;破釜沉舟,三千越甲可穿吴”当作座右铭刻在了桌子上,很有些“削发明志”的意思。陈小南脑子并不笨,只要他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成绩自然很快直线上升。班主任忍不住赞道:“孺子可教也!” 复读进行了三个月的时候,忽有一日,“诗人”找了过来。“诗人”一见陈小南便高声叫道:“陈小南,你怎么躲在这里复读起来了?堕落啊,堕落!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初视学业如粪土,以繁荣文学事业为己任的抱负了吗?”陈小南说:“少来,我现在弃暗投明,决心好好上学了。”“诗人”作痛心疾首状:“我当初真是看错人了,居然把你视为人生唯一知己。更想不到你居然因为一次区区的高考,就这么轻易地背叛了我们决心为之奋斗终生的文学事业。喔,缪斯女神啊,请您宽恕这个可怜的人吧!”陈小南说:“我可没工夫陪你了,马上要上课了。”“诗人”见陈小南真要走,也顾不得拿腔拿调了,着急说:“等一等,我这次找你可是有正事。”陈小南没好气地说:“你小子能会有什么正事,别耽误我上课了。”“诗人”拉住陈小南,低声说:“难道你没有听说今年部队已经开始征兵了吗?”陈小南不以为然地说:“征兵就征兵,关我什么事?”“诗人”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神情慷慨地说:“为什么没有想过去部队施展我们才华和抱负呢?古语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只有军营才是热血男儿真正的投身所在!我查过资料,古往今来许多大诗人、大作家都有过当兵的经历。远的就不说了,蜚名当今文坛的莫言、石钟山、海岩等人就是军人出身。你我的才智肯定不下于他们,难道你就不想让火热的军营锤炼我们的品格和意志,成就我们的功名和梦想,给那些在我们高考落榜时给我们白眼的家伙一个有力的回击吗?”此言正中陈小南下怀,当下心中大喜,高声叫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诗人’也!”不顾上课铃声已经响起,拉着“诗人”去学校旁的一家小饭馆里痛饮了一番,海阔天空大谈文学与人生。 当天下午,陈小南就收拾课本回了家。两人经过层层筛选后,终于成了为数不多的胜利者,双双戴上了“入伍光荣”的大红花。不过“诗人”当的是边防军,两人一上火车便分开了。 新兵连第一天,陈小南就与新兵班长发生了一场冲突。新兵班长宣布:熄灯后所有人员必须上床睡觉。可陈小南认为晚上是创作的黄金时期,便磨蹭着迟迟不去睡觉。新兵班长走过来,把他的纸笔没收了:“陈小南,为什么还不睡觉?”陈小南说:“睡不着。”新兵班长说:“睡不着也得在床上躺着。”陈小南反问道:“奇怪,睡不着为什么要躺在床上?”新兵班长恼了,也懒得跟他解释:“不为什么,这是命令!”陈小南说:“这就更不对了,既然没有任何依据证明你说的是正确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新兵班长一愣,还从未有新兵敢这样当面顶撞他的呢?当下不怒反笑,用一口川味很浓的普通话说:“哟嗬,你这个新兵蛋子还蛮有个性的嘛!” 然而,只用了三个月,这些满脑子稀奇古怪念头的年轻人,都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士兵。见到领导敬礼,听到命令答“是”,一切做起来仿佛早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转变速度之快,连陈小南自己都感到惊讶。新兵连期间,“诗人”曾来过一次电话,电话是他们部队总机转的,信号不太好,陈小南听了半天也只听出个大概。听“诗人”的口气,他好像被分在了一个人烟稀少、与世隔绝的小山沟里,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在电话里,“诗人”大谈那里的风景优美,空气新鲜,只是绝口不提写作的事。两个人心里都知道,那种天马行空洒脱不羁的生活早已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