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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黄昏。还是十里外。还是白衣与红衫。还是最香最醇的酒。一切都那么心照不宣,但是两个人心里却都各自,留了三分迟疑,两分猜问,那么,真心也就只剩下一半了。 在江湖上,五分的真心,多不算多,少,也不算少了。 只是这晚的气氛变的略微尴尬起来,和之前相比显得沉寂了许多。有些话不该问,但是想知道,不然能被怀疑折了魂;有些话不得不问,但是怕知道,谁也不愿意贸然丢了命。半晌,还是九九先开了口。 “这是我第一次来杭州城。”她说,转头去看门前摇晃的十里长明灯:“但是我觉得很亲切,因为所有的十里外,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远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其实他有同样的感受。但是他生生压住深埋的情绪,淡淡一笑:“虽说一个样子,现在这一家十里外,财力人力,是非别家可比的。”店小二在邻桌算账,闻言回头道:“这位爷好眼光,咱们杭州的十里外,是周边的总店,不仅是酒肆,后头的院子还有客栈呢。”说罢停顿一下,道:“二位还没定下住处?”宋远行和九九对视一眼,同声道:“来一间厢房。”小二应道:“好。”转身朝掌柜高声道:“一间厢房——”九九面色转红,道:“是各自一间……”小二神色有点窘迫,再次转身朝掌柜道:“两间厢房……”宋远行见九九自顾自的端杯喝酒,暗地一扯小二的袖子低声道:“要挨着的两间。”小二只觉得袖管里骤然一沉,知道小费不便宜,马上又堆上一副笑脸:“好,好,二位请慢用,小的这就去打点。” 宋远行拿起面前的酒杯道:“这样喝酒未免有些单调了,不如我们行酒令吧?”九九摇头笑道:“我只道阮兄你不是那般俗气的人,怎么江湖跑久了,莽夫那一套也学上了手?”宋远行道:“我本就不是君子。”九九道:“那么,你是伪君子?”宋远行笑,故意摇头晃脑道:“我是老夫子。”然后指着二人的酒杯道:“吾喝之,汝喝也。”九九笑得拿不稳酒杯,道:“阮公公变了阮秀才。”话才落地,顿觉自己失言,复道:“不如我们来猜酒,我问一件你的事,你若老实答了,我喝;若是你不想答,你喝。你说一件我的事,如果是真的,我喝;如果是假的,你喝。反之亦然,你看如何?”宋远行道:“妙极!”心道她正正说中他心意,却不知对方怀了同样的心思一缕。 九九道:“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宋远行道:“从阮家庄来,到天边去。”九九道:“天边?”宋远行道:“天边。”他缓缓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神突然蒙上一层寒霜,但是一瞬间恢复嬉皮笑脸状,将九九的杯子满上:“你喝。”九九干掉手上的酒。宋远行道:“姑娘芳龄?”九九道:“你喝了罢!我是孤儿,怎么会知晓自己多大。你问的好没道理。”宋远行苦着脸喝尽一杯道:“我且当你十八之龄。”九九道:“你当我是,我就是了么?”宋远行道:“我会看相。”九九道:“刚还是教书先生,现在又算命先生了,就没半句是真的。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远行拉长声道:“男人。”九九沉下脸道:“你——”宋远行见她认真起来,于是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什么人,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自己干了这杯。”一杯酒下肚,见九九怔怔地看着自己,牵一下嘴角道:“你呀,是不是看上我了?”九九白他一眼,把杯子递给他。他沉默着喝完,听见她说你喝醉了吧。他点头,继续一饮而尽。 九九道:“既然醉了,还是早些休息吧。”于是起身,直朝后院而去。她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得这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反落得自取其辱。 宋远行跟着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只手把自己的酒杯反过来扣上她的,一边在说“亲一个”。她脸刷的一下红起来,只装做没听见,疾步向前。他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跟上来。没有人留意到那两只没有放稳的酒杯,一个囫囵先后坠在了地上。不同的是,他那只裂开无数缝隙却依然完好无缺,她那只则生生碎成一堆粉末。 九九回到房间掩上门,坐下站起又坐下。她看见他的影子,没有进隔壁房间,而是映在自己门口,停了下来。影子那么近,她几乎看得见他的眉目,同时听得见自己不停的心跳。油灯里的一点火苗晃了又晃,他的影子短了又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瞧一眼窗子,又看一眼门,心中只在想着如果他真的进来了,是要越窗而走,还是…… 还是? 正这般想着,门外一声浓浓的叹息,之后是渐远渐轻的脚步声,他走了。她仍同个姿势坐了良久,似乎有百种滋味涌上心来。又过半晌,终于轻轻叹息和着淡淡一滴眼泪,她躺下来辗转睡去,心绪不宁,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