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怜香不在销魂坊。 据店里人说,她是回江西老家去了。 崔小寒来这里并没有查案的意思,只是想听听曲子,散散心。冷怜香这一走,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好奇心是一个好捕头必备的资质。崔小寒是个好捕头,所以也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但他没有打算去江西,至少现在没有。比起冷怜香来,有些事和有些人更让他好奇,比如那个失而复得的鹿皮袋,比如那个见一面就让人难忘的李世民。这些事情可能与贾云的案子有莫大的关系,然而现在乱麻一样没有一丝头绪。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听曲。 唱曲的姑娘还不错,身影袅娜,顾盼生姿,声音很清脆。 听曲的人却不多,没有了冷怜香,很多熟客都不来这里了。 崔小寒注意到,大厅墙角的八仙桌旁坐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叫好,面前摆的不是酒,是茶。 花茶,清香袭人。 然后他挥手叫来跑堂的。 他说话很轻,但是提到了一个名字。 大厅内充斥着靡靡的歌声和鼓乐声,除了交谈的两个人,没有其他人能清楚地听出他们讲了什么。 崔小寒可以,只要翕动嘴唇,崔小寒就能猜出对方说的是什么。 冷怜香。 他提及的那个名字就是冷怜香。 这说明他是外地人,冷怜香离开销魂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晋阳城,本地没有不知道的。仅仅是外地人,还不能算奇怪,让崔小寒奇怪的是,他是一个女人,穿着男装的女人。 辨别男人或者女人的方法有很多种,衣服只是其中的一种。颈下的喉结或者手掌身材说话声音等等都可以区分出来,崔小寒懂得不多,但是却能看出来墙角那个客人的性别。 她的易容很简单,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易容,只是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而已。 如果一个男人问起冷怜香来,并不是什么怪事,女人问起这个话题就很有趣了。 男人来找冷怜香通常是来销魂的,文雅一些的,听听曲,一亲芳泽什么的,也在情理之中。 女人找她能干什么? 等跑堂的离开,崔小寒立刻走过去,坐到那个奇怪的客人对面。 你挡住我看跳舞了。 可是你看上去像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跳舞的样子。崔小寒答道。 来人,算账。她不理睬崔小寒,撇下一块碎银子,飘然离去。 崔小寒给京城六扇门发了函,同时给程布衣写了封信。 他暂时不想回京。 程布衣很快回了信,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只要不在京城,崔小寒就不怎么可能接触到王安的案子,只要不接触这个案子,他就对太尉府好交代。 更何况,崔小寒刚刚破了晋阳监军贾云被杀案,给他点时间休息一下也是必要的。 程布衣很为这个儿子自豪。他自己没有亲生骨肉,崔小寒多少了却了些许这样的忧愁。三十岁前,他整天奔波在外,忙于各个地方的案子,很少与夫人同房。三十岁之后,他终于坐上了六扇门的头把交椅,大小算个官,终于有时间在家了,可之前的山东青砂门一役,他力战步青云和霍光,腹下中刀,永远失去了同房的能力。 程布衣很想有个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什么机会了。可是他偏偏遇到了崔小寒。 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程布衣记得很清楚。他刚刚从太尉府出来,走到听风街的街口,就看见了一个晕倒在雪地里的孩子。 听风街全名叫做勒马听风街,有数百年的历史了。这个名字听上去诗意和杀气一样浓重,一样动人心弦,不知道当初这个名字最早是由谁先叫起来的。听老辈人讲,当年三国名将关公关云长曾率军至此,在不远处扎营。时值深秋,天高风急,关公率轻骑数名在此地观敌略阵,勒马听风,街名由此而来。 程布衣突然觉得,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这个孩子,就是上天的恩赐,是关二爷的恩赐。 于是他把孩子带回家,认作义子干儿。 孩子已经十二岁,程布衣问他姓氏和遭遇,他哭了很久,才抽泣地讲了起来。 他姓崔,单名一个亮字,家在陕州。他父亲曾作过官,后来辞官归田,在陕州隐居耕读,不知何故获罪下狱,被抄家灭门。他幸而得到村民相助,逃脱追捕,流落至此,冻饿之间,昏死过去。 程布衣觉得很麻烦,毕竟这是一个罪人之子,他应该把他交到府衙里去。 可是,他太喜欢这个孩子了。孩子看上去读了很多书,聪明机灵,谈吐得当。如果他把孩子交出去,那就等于扼杀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更何况,这生命是上天赐与他程布衣的。 于是他养下了这个孩子,改名叫做小寒,因为那天正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 对所有的人,他只说孩子是老家的远房亲戚过继来的。 一晃十年就过去了。 程布衣没怎么让这个孩子读书,倒是舞刀弄枪、破案推理、文书尺牍之类的教了不少。孩子也很争气,很快就屡破奇案,升到了红衣捕头的位置。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甚至比程布衣当年还要年轻。 大人。 程布衣思路突然被打断,他抬起头,发现是太尉府的小厮。 太尉大人请您过府议事。 好。程布衣答应一声,立刻起身去后堂换官服。 杨素正在后花园听琴赏花,假山旁的亭子里,摆了一张几案,上面有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亭子里除了杨素,还有一个弹琴的女子。 程布衣在亭子外跪下,说道,拜见杨大人。 杨素泰然落座,然后说道,程大人免礼,来我这里不用太客套,进来坐。 亭子里还有一个空凳子,程布衣走进来,坐在上面,冲杨素一拱手,说道,杨大人叫卑职来,不知有何吩咐? 杨素又在那张画上涂抹了几笔,然后说道,近日海内动荡,贼寇四起,朝廷应接不暇。程捕头屡破奇案,保京城百姓平安,费心不少。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臣下的本分。 最近,河北柴王府动静不小,朝廷怀疑,柴王府有勾结叛党,密谋举事的可能。皇上叫老臣举荐一人去调查一下,我推荐了你。怎么样,能担当此重任吗? 程布衣起身一揖,说道,臣万死不辞。但不知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那卑职即刻回家,打点行装。 好。那我就等程大人的好消息了。 告辞。 程布衣起身即将走出亭子,杨素突然叫住了他。 程大人。 卑职在。 听说你的义子是自远房亲戚处过继而来? 是。 你有亲戚姓崔? 程布衣一愣,接口道,是。 哦,那你去吧。几案上这幅画是给你的,拿去吧。 多谢大人赠画。 程布衣走过去看了一眼,梅花,墨色的梅花,落款有杨素的印鉴。他恭恭敬敬地接住画,卷好,捧着离开。 程布衣的身影渐远,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杨素问弹琴的女人:你看这个人如何? 十足的奴才相。女人答道。 哦?!这么说,可以相信他。 不错。 那好吧,三娘,内卫那里还没有查到手串的下落,你们也要尽快打听,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 是,我这就去。操琴的女人放下琴,轻轻一跃,杳然无声,消失在对面的屋檐上。 如此妙曼的身段,如此高超轻功,天下只有一个人有。 恰恰就叫三娘。 萧三娘。 梅杀堂的萧三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