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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寒到达山西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晋阳郡见晋阳刺史,或者去拜谒山西实际的军政一把手李渊,而是直接转道永济县。 双柳镇并不难找。 清晨,雾气未散,桃花开得正盛,整个镇子淹没在粉色的桃花之中,恬淡的气息氤氲方圆十里。 崔小寒打马自东方而来,得得的马蹄声打破小镇的宁静。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曲折,时间尚早,路上行人很少。 崔小寒敲开镇上唯一客栈的门。 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问:客官,住店? 崔小寒收起马鞭,上步一揖说,小哥,打听个地方。请问落月山庄怎么走? 落月山庄?小二想了想,哈欠连天地说,我在本地二十多年了,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哦?您能不能仔细想想,我是自京城来寻人的…… 没有等他说完,小二就打着哈欠转身踱步进屋,边走边说,没有就是没有啦,还骗你不成? 这样的对话,再问下去,也只是耽误时间,于是崔小寒上马西行。他记得叶凝眉说过的,双柳镇西,落月山庄,五月端阳。 马走得很慢,崔小寒害怕不经意间错过自己想去的地方,同样,也不想错过眼前的美景。毕竟,已经很久没有用如此散淡的心境,来看如此散淡的风景了。 出镇不久,碰见了从西边来的一个老伯。 崔小寒勒住马,施了个礼:老伯。 官爷,何事? 请问您一路走来,可曾路过落月山庄? 落月……山庄?这个地方倒是不曾听说过。我在此住了半辈子啦,只听说有个问剑山庄,几十年前是江湖人常来的地方,这几年冷清多了。 哦?问剑山庄也在镇西? 是啊。 就是那个叶秋水创立的问剑山庄? 庄主倒是姓叶的,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家的地还是租他的,后来他把地白送给我了。好人啊…… 谢谢老伯。您真的从未听说过落月山庄? 老头想了很久,说,官爷,小人确实从未听说过。 崔小寒很失望。 崔小寒一直在犹豫。 叶凝眉没有理由骗他,可店小二和过路的老伯更不可能。 除非一种情况。 落月山庄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并且不为人知。 可他不能在此地找寻或者盘桓太久,毕竟公务在身。他出京的官文恐怕此时已经下到了晋阳郡,倘若晚几天再过去,恐怕有渎职之嫌。 想到此,他打算勒马回去,尽快赶到晋阳郡。 就在他抬头的时候,蓦地看见远处桃林尽头,隐隐有一带青瓦粉墙。落英缤纷之间,恍如仙境。 崔小寒突然对此来了兴趣。 于是他打马上前。 叩动门环,清脆的声音飘的很远,回荡在院子深处。 崔小寒猜想,这宅子肯定很大、很美。 那它的主人该会是什么样子? 太值得期待了。 “咿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窈窕的姑娘站里面,粉面如花,胜过门口的桃林十倍。 公子,您找谁? 一口纯正的官话清脆入耳,极其好听。 崔小寒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 不知道如何回答姑娘的话,崔小寒感到双颊微微发烫。 公子,您怎么不说话? 崔小寒愣过神来,轻声问到,姑娘,落月山庄可在附近? 姑娘一笑,粲然如画: 算你找对了,公子,这里就是落月山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崔小寒突然想笑。 这一天太美好,柳暗花明远比一帆风顺感觉快乐得多。 崔小寒刚刚坐定的时候,就有丫环端上了茶。 上等的雀舌,馨香怡人。 茶碗是定州的青瓷,碧色如洗,温润如玉。 崔小寒取过一边的盖子,轻轻把茶碗盖上。 雀舌是不宜盖的,茶水一焖,少了清气,口感会凝涩些。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比方才开门的姑娘还要美,只是长得像一个人。 叶凝眉。 崔小寒想到了,于是他就问。 他探起身说,请问,叶凝眉叶兄是…… 是家兄。姑娘说着,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崔小寒坐下,然后轻轻落座于对面。 您是崔捕头吧? 是。 听家兄说起过你。 哦?不知令兄可在家中? 对面的女子笑了,笑起来更像她的哥哥,牙齿洁白,眼睛清澈。 崔兄和我哥哥约定的是什么时候? 五月端阳。 现在是几月? 呵呵。崔小寒尴尬一笑说,寻友心切,竟然忘了现在还是三月。唐突来访,叨扰了。 没什么的,对面的女子说,其实,哥哥也很想见崔兄,只是现在云游未回,想必日后知道,也会遗憾不已。 崔小寒站起身,躬身一礼道,既然如此,崔某也不便打扰,日后再来拜访吧。 等等。 对面的女子也站起身来,还了个礼,说道,崔兄既然来了,何不盘桓几日再走? 崔小寒沉吟一下道,恐怕…… 女子又笑,轻声道,崔兄是看我庄中尽是女流,恐多有不便?您多虑了。 将至正午,倘若您现在离去,水米不进,滴酒不沾,家兄回来后定然要责怪我。崔兄何忍? 说得很在理,闻听此言,崔小寒只得重新坐下。 女子吩咐身边的丫环,也就是给崔小寒开门的那个:去吧,给崔兄备饭,以贵宾之礼待之。 丫环应了一声,退出门去。临走,又脉脉含情地望了崔小寒一眼。 酒宴很丰盛,亦很清淡。 崔小寒从不挑食,有酒就是美餐。 酒是汾酒,杏花村酿造,晋阳的特产。 崔小寒不会喝茶,却很会喝酒。这样的酒,只要开封,他就可以闻出年头。 三十年的陈酿,倒在酒碗里像油一样,微微有些挂壁。 崔小寒感到喉咙里有万千条馋虫在蠕动,倘若他不马上喝下一杯,恐怕会被立刻馋死。 崔兄请。小妹不会饮酒,以茶代之。 崔小寒举杯示意,确切地说,是举碗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美酒佳人,人生快事。只是不知眼前佳人的名字,于是崔小寒就问。 叶凝霜。我叫叶凝霜。 姑娘举起手中的茶杯道,请崔兄再饮一杯。 面对这样的酒,崔小寒从来不会客气。 崔小寒想起很多事,但是酒桌上,说这些太煞风景。此刻,他只想尽情一醉。 所以他喝醉了。 醒来是因为琴声,于是崔小寒寻声而来。 穿过后堂的花园,湖畔凝立一座小楼。 琴声自楼上流泻下来,铺满了整个湖面,整个花园,整个月色如银的夜晚。 有声音传下来: 崔兄既然来了,何不上楼一叙? 小姐闺房,岂能容男人随便进出?崔小寒边说边在湖边坐下,裹紧了衣衫。三月的夜晚,还是微微有些寒意。 崔兄君子之风,令人钦佩。惜月,你把我的那件狐尾裘给崔兄送下去。 开门声响起,那个桃花一样的丫环走出来,把一件精美的袍子捧给崔小寒。 感谢小姐。 崔小寒接过袍子,并没有抖开披在身上,而是整齐地放在膝头。朗声说道,崔某并不冷,只是觉得奇怪,问剑山庄什么时候改了名字。 琴声停了一下,复又响起,叶凝霜的声音幽幽传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崔兄。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叶凝眉只有一个,问剑山庄也只有一个,他邀请我来,不会再建一所山庄。无论他叫它落月或者其他什么名字,它还是问剑山庄。 那崔兄为何还敢来?为何还敢喝醉?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你是他的妹妹。 所以你也是我的妹妹。 琴声再次停住,良久,复又响起。 崔兄看见月亮了吗? 崔小寒抬头,夜很静,很晴朗,弯月如钩。 每天晚上,月亮都会从庄子背后的山上落下去,所以,我把这里叫做落月山庄,我这座小楼叫做落月小楼。叶凝霜说。 问剑山庄也很好听,而且,很威风。崔小寒说。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杀气太重。 崔小寒笑了,问她,你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打算把庄子改名吗? 不是打算,而是已经。叶凝霜声音如湖水般平静,从今以后,江湖上再没有问剑山庄这个名字。 崔小寒无语,只能静静听琴,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叶姑娘—— 叫我凝霜,或者,加个妹妹。 崔小寒赧然: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就不要问,免得自寻烦恼。叶凝霜淡淡地说。 崔小寒不得不败下阵来。 本来他对女人就不怎么了解,遇上这样冰雪聪明的女人,更加头疼。 叶凝霜却又主动开了口: 崔兄是想问王安的事吧? 不错。 崔小寒心头一动。 他……他是我指腹为婚的丈夫。 哦?! 何人定亲?何人为媒? 定亲的当然是王安的父亲和家父,媒人是当今太尉杨素。 令尊是…… 家父名讳上秋下水。 听了这一席话,崔小寒头大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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