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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南仰起脖子把口里的漱口水咕嘟几下。这时他突然停住了,睁大了眼睛。 对面寝室楼是女生楼,他仰起脖子,正好看到9楼的阳台。 那里站着一个手脚慌乱的蓝裙女生,他看见她只在那里动了几下,就直直地摔了下来。蓝色的轨迹在陡直的建筑物边凄厉拉开一道口子,李淮南睁着眼,口里的水不上不下,只那么突兀的一秒钟,他就听到了砰然坠落的生命,发出最后的一声叫喊。 “跳楼啦!有人跳楼啦!”这一区很快哗然。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李淮南愣了好久,终于发觉口里满是苦涩的冰凉,这才缓缓把水吐了出来。 生为何生,死为何死。只这么一下子,之前所有的经历与记忆都嘎然而止,认识的人,熟悉的事,那些枝枝蔓蔓都在瞬间被斩断,光秃秃一树的荒芜。 他苦笑一下:老子在感慨什么啊。叹了口气,他向那跃下的方向微微鞠了个躬。 所以他没看到,9楼那女生跳楼的阳台上,一个影子晃了晃,旋即消失。
那个影子急匆匆的下楼,拐弯,经过那被人群围得紧密的尸体时,看似不在意地扫了一眼,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走到别人注意不到他的地方时,他打开手机:“老板,口风不紧的,已经解决掉了。”
手机那一头沙沙地传来声音,他咧嘴笑了笑:“没错,我知道。”
我知道,接下来要把那些散失的东西都找回来,然后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昨天晚上李淮南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小时候。他跪在一列阴森沉重的祖宗牌位前,发誓要既做好文章,又学好家门功夫。一个借来的电子游戏机伸在他面前,爷爷啪地一声,把它拧得粉碎。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蹲着马步,扛着水桶,练习着那些他在学校里根本用不着的东西。
所以今天早晨睡起来,李淮南很悲哀的发现制图作业远没有完成,看来今天又得在那张大制图板上趴个一整天了。 他是建筑系的,已经大三了。他们的绘制都在教室里特制的大号制图板上进行。刚开始学制图的时候,那老师满面笑容:“同学们呐,都注意身体,不要饭也不吃。”然后施施然走出去。 一开始大家都还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算是搞清楚了——这图真他见鬼地难画,果然是从早一直埋头干到晚,晚饭抢了吃后再来继续画——没办法啊,图纸规格那么大,也只有在教室里可以完工了! 李淮南打了哈欠走到阳台水池边去刷牙,同寝室的张唯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就背起工具出了门。李淮南庸庸碌碌,学习奖学金没他的份,各类活动全都是没参加,长相一般,运动懒散,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在这种一类名校里,多少是被划入不上进没前途一流。尤其是没人知道他究竟对什么感兴趣。 他叼着牙刷去倒水。 上网一起去拼游戏,他总是不上不下;约着一起打球,他也是目光空洞;早起去抢占自习室的位置,他也是经常一幅不在乎的嘴脸,似乎除了临考,他才会打起点精神外,他总是那种碌碌无为的迷茫状态。就好象一些失去了生存意义的吸毒者一样,随时会自杀身亡,都没有人奇怪。 结果今天,他没死,却看到了别人死。怕麻烦,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就是亲眼看着那女生跳下来的。 生死瞬间的错愕让他这一天都有点恍惚,毕竟不是谁都亲眼看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终止的。喈叹也好,无奈也好,鄙视也好,那总归是别人的结束方式。
当李淮南晚上回到寝室时,看到寝室门口被拉了黄线,围观的人还不少。他向寝室里看了过去,已经全黑了,一派灰飞湮灭,还有几个消防队员在里面清理着什么。 “怎么回事?”他看到张唯,问道。 张唯耸了耸肩膀,指指在走廊那端的另一室友任少威,李淮南一看,辅导员、班主任楼管理员,还有一名消防警察,都围着他在谈话。每个人表情都不轻松,任少威似乎还在大声地抗议什么。 张唯冷笑地对李淮南说:“用热得快,自己跑到别的寝室里去玩,一下子插过了,他的插座爆了,结果连着整个寝室都烧了。” 李淮南把背上的丁字尺扶了扶,有点担忧:“那够他受的了,光赔偿我们的损失就是一大笔啊。”他想了想,悄声道:“我昨天晚上借了任少威的电子辞典还没还。” “呵,没事儿,你几时见他缺过钱了?”张唯拍拍李淮南的肩膀。 李淮南心里一惊。任少威从来不缺钱,用的笔记本电脑也是最贵的一款,手机是个外国货他们都不熟悉,任少威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对其他人总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张唯总说那是在装酷。而任少威那些高级的手机啊,本儿啊,PSP啊,等等,也少给人看,又多了个小气的名声。不过李淮南发现,除去这些以外,借些什么他都肯。 张唯又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任少威昨天失恋了,甩他的就是那个跳楼的女生!”
“呀!那任少威这回可惨了。”李淮南挠挠头。
张唯挤眉弄眼:“切,他偷偷追的,我昨天看到他在树林里纠缠那女孩了!啧啧,他怎么喜欢年纪大的啊...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魂魄附身,搞得他灾祸不断呐?”
李淮南这才注意到,任少威的手捏做拳头垂在腿边,却已经被掐出血来了。
“嘿嘿,我还借了他三元盒饭钱,看来这下不用还了。”张唯得意地说。
李淮南观察到任少威他们已经谈完了话,面色阴沉地被带走了。辅导员擦着汗走过来:“你们俩与一个寝室的吧。没关系,我们已经给你们分别安排了几个党员寝室,你们过去住就行了。” 就这样,李淮南领着刚刚紧急配发的生活用品,由辅导员带着,敲开了这个党员寝室的门。开门的人一派谦谦君子的形象,他温和地与辅导员说了几句,就让李淮南进来了。 很久以后,李淮南都在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究竟是主动的呢,还是自动的?他没想到,这个外表谦和的学长,也和自己一样,隐藏着一身足够拍武侠巨片的身手。而他竟然卷入了那名女生跳楼事件的幕后,就这样,他才发现,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里,武林人士,江湖纷争,原来都在我们普通生活的眼皮底下,在我们平凡人生的琐碎中,用它们自己的规则,照旧进行。
当然,身为不幸的受灾学生,他当时的处境和难民差不多,所以进了江四海寝室后,他们都没有发觉到,楼梯口有人焦虑地张了张口嘀咕了什么,转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