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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之末。当天涯之角的人们还在被阳光暴晒着,逝川流域的帝女果也正当金黄时,风州平原已是雪下如霰了。 青索山脉的人们,虽然从那些德劭年高的老人们口中得到了一些关于今年气候将有一些异常的预告,但是他们并没有放在心里。然而当人们还有大半的桢果没有采摘,地里的木瓜也只是割了瓜藤儿的时候,一场突然而来的风雪,便袭卷了整个风州平原。 整个莽阔的青索山脉,都被厚积的白雪所覆盖。人们只能缩在桢木里,指天责地以解恨。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收获的十一月,但一场大雪,却葬送了他们劳作了大半年的成果。有精通于天象和星空计算学的老人指出,早在二月春之晓时,便有慧星如龙之尾,扫过星空之东南。星垂于野,东南正是风州之地。因此这场突然而来的大雪,也正是天之道的运行规律所预示了的。甚至还有人指着青索山脉的西面说,那些黑暗地域的邪恶,已经在开始侵蚀青索山脉了。 但是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对于巴头村的明光舞阳来说,却仿佛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个礼物,这让他提早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了。他不止一次发誓,等自己有钱了,一定不再吃那该死的桢果。幸好木瓜埋在地里并不会腐烂,等天气晴朗以后,人们还可以将木瓜挖出来,只是桢果便烂在枝头上了。若不是满世界都是大人们阴沉的脸,十四岁的明光舞阳,肯定要拍额欢庆了。 他家就在村东头最大的那株桢木里。桢木是神赐给子川流域的人们最好的礼物。那些不再结果的桢木,木质最为坚硬,也不再生长,正是凿筑房子的好处所。善于凿木的人们,在硬固的桢木里挖出了一个个精巧的房间。一般的居所都只有三层,可以从桢木的树干上的窗口个数看得出来,但也有少数人家的木屋建得多,甚至高达五层,这样也使上下不甚方便,因此为了更快的爬上最上面的一层房,人们也在树外面搭建了漂亮的木梯,以便节省时间。 明光舞阳的祖父是巴头村的村长老,不但有一个不小的木瓜庄园,还有数十赫的桢木林,家境颇为不错。因此他家的房间,也是巴头村最多层的。他自己的卧室,便在那株大桢木的最上一层。这个家伙,生性顽皮,又从他祖父的书架上翻看了很多古老的书,因此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别的着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在看完了一本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的几乎快霉烂的叫做《龙与幻道师》的黄皮书后,他便对那种叫做“龙”的生物,疯狂一般的着迷了,不但将自己的房子里帖得到处根据自己想像而画出来的龙的图,还缠着他祖父讲那些古老的传说,甚至有一次在上学的时候与老师争辩关于“龙”是不是生有足的问题,硬是把那个胡子都有一大把的老师给急得暴跳如雷,非要找他祖父理论为什么要生出这么个不听话的怪胎来不可。 终于有一天,明光舞阳对他晕晕欲老的村长老祖父明光纳雄说,龙的发源地在龙之山脉的东部支脉,而龙之山脉横亘于大沧原,浩浩莽莽的,他想要组织几个很要好的伙伴一起去跨越龙之山脉,寻找传说中的龙。明光纳雄浊黄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然后那两条衰老得几乎要靠拐杖才能够行走的腿,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然后狠狠了赏给了明光舞阳一个大爆笠。这个大爆笠,对于明光舞阳来说,甚至比在年荒的时节,他祖父逼着他连吃三大碗桢果饭还要难受。 “再让我听到你那个什么破龙的事儿,我就用这支老木杖打断你的腿!”明光纳雄在年富力强的时候,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他将明光舞阳的小桢木窝扫荡了以后,踩着那些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龙的墙纸,颤巍巍的挥舞着手中的木杖,让明光舞阳感觉到,眼前这可恶的老头儿,就像《龙与幻道师》里那个老得要命,却偏偏固执生厌,发誓要与天下所有的龙为敌的邪恶幻道师巫阳一样。他暗暗将自己想像成书里的那条聪明的小龙“雪之痕”,带领一大群凶猛的龙,打败了那个残忍而力量强大的幻道师。 明光舞阳推开木窗,将头探出桢木外去。雪已经停了,风将头顶上桢木叶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落,若不是他脖子缩得快,一堆雪便要掉入他的脖子里了。他抬起头来,从桢木的树梢缝隙里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一大堆的雪扫动桢木叶哗哗的摔下来,他啊哎一声,被积雪扫中了脸面,冷入肌肤。 他忽然有些兴奋起来,远望了望村口的另外几株大桢木,都有微弱的灯光从树里透出来。那几个混蛋,怎么不见出来玩呢?他心里正想着,树底下传来他祖父苍老的声音:“良夜,提着这串鹿肉,到你茶川叔父家去玩一玩。” 他一听这话,立刻努起了嘴,非常的不悦。“为什么又要去?不是前天才去过吗?”他很大声在关上了木窗。他和祖父住在一起,父亲在他懂事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印象了,母亲也从未出现在记忆中过,但是他祖父有很多的山地,每年收的地租,也已经差不多能够让一老一少衣食无忧了。因为有一些租户没有按时交租,他们便拿打到的猎物作抵,让明光家从不涉足山林,也可以吃到鲜美的鹿肉。 “笨蛋,茶川锦儿的妈妈不是刚死了吗?我们要去安慰安慰她父亲才行。你不知道那个漂亮可爱的茶川锦,整个巴头村至少有五个小伙子都想将她娶到手吗?”明光纳雄说道。这个老头儿,平时看起来真的很衰朽了,如果哪天你听到他的死讯,你一定不会惊奇。但是这个老头儿,当他遇到与自个家的利益相关的事情时,所有的精神便立刻复活了,两只枯干的老眼,睁得血丝弥漫,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得到便宜的机会。 按照子川流域的风俗,小伙们尚在十四五岁,而姑娘们刚好及笄的年龄时,便开始由双方大人们撮合而配对,互赠礼物,将关系提前确定好。茶川靖的女儿,继承了她母亲的优良传统,尚未满十五岁,便出落得清丽水灵,让很多的大人都“馋”得垂涎欲滴,都各自为自个儿家的孩子们作打算。 “茶川家的小妞儿蠢得要命,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明光舞阳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 “你不去,那小姑娘就要被村西头老司空家那个小胖子给娶走了!”明光纳雄气呼呼的推开了门,站在树外面的雪地里。他力气不行了,难以从树里面爬到第五层桢木屋来。 明光舞阳还真怕祖父举起手杖来打自己,他从来都相信这老头儿对自己一点都不怜惜和爱护,因此很多次都在挨了打之后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长大了就不再理这老头儿,让他一个人吃那又干又涩,又没有煮熟的桢果饭去。 他撅着嘴顺着桢木的内壁突起来的楼梯爬了下来,然后拎起一块放在木桌上的晒得金黄的鹿肉,出了树门。明光纳雄眯起了眼睛,说道:“过河的时候小心些,路很滑——” 明光舞阳没好气的回答一声:“知道了,真是烦人——死老头子——”他经常在私下里称他严苛的祖父为死老头子,但是不能让他祖父听到,否则一拐杖可是免不了。他一边用脚踢着松软的积雪,一边搓着雪团,将桢木林中那些寒鸟打得四处乱飞。山野中那些裸露在积雪外面的暗青色的巨石,像怪兽一般的伏着。 他一路踢着雪,小跑过了村头的河,在茶川家的大桢木外叫了一声:“茶川锦——” 桢木的树干上传来吱呀一声,一颗头从小窗里探了出来,两只手对着明光舞阳摇了摇,对他喊道:“进树屋里来——” 那小姑娘和明光舞阳年纪相访,面目清秀,只是眉眼间还有些红肿,显然刚哭过不久。这也难怪,她母亲在不久前突然死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她只与一个驼背的老父亲相依为命了。 “我不进来了,我爷爷叫我送了一块鹿肉来——”他将鹿肉从树干下的门缝里塞了进去。一只枯干的手将鹿肉接了进去,传出来沙涩的声音:“是南川家的雪原吗?进来坐坐吧。”门微微的开了一条缝,几缕湿烟从树干里飘了出来。 明光舞阳忍不住大声说道:“是明光家,不是南川家——我不坐了,我爷爷还叫我回去吃饭呢。”他对那个猥琐的茶川靖没有什么好感,因此每每对茶川姨嫁给这个汉子感到愤愤不平。在他心目中,茶川姨也算是巴头村数一数二的美人了,却偏偏嫁给了茶川靖这样又老又丑的驼背汉子,典型的鲜花配牛粪,每每让他感到啧啧的不平。因此对于司空家也对茶川锦虎视眈眈感到难以忍受。 茶川锦探着头在上面说:“你最近又在做什么?明天等雪止了陪我去挖地瓜去吗?”明光舞阳愣愣地盯着她清秀的脸,还有大大的眼睛,很想一口气答应了下来,但想起这个丫头,对司空家和南川家的小子,也曾发出这样的邀请,便有些不高兴了,撇了撇嘴唇,说道:“我最近在看一本书,没有空出去,你去叫司空家那胖子吧。” “什么书?”茶川锦嘟起了小嘴。 “《龙之战》,关于龙人的传说,那些龙首人身的怪物,我想世界上肯定有龙人的存在,因为有幻道师们。”明光舞阳立刻焕发了神彩,但茶川锦却很显然对之没有什么兴趣,缩着脖子说道:“你就净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龙啊。明天你不陪我去挖地瓜,那我就……我就去找南川家的南川雪原了。他从来都不喜欢乱做白日梦的。” 明光舞阳一听火了,大声说道:“那你去找他吧,我不会再到你家来了。”他觉得受到了污辱,因为他的爱好,在这个女孩面前得不到尊敬,这让他无法忍受,于是他转身便走。他眼前现出了南川易风那张皱巴巴的可恶的脸,狠狠地抓起地上的一块雪,用力一握,往树干上一砸,雪屑乱飞。 “明光舞阳,你个笨蛋,你回来——你爷爷说你父亲……”小姑娘的声音中透着焦虑,但明光舞阳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的跑了。几只寒鸟掠过山林,发出尖利的鸣声,特别的阴冷。 注: 赫:沧原大陆一种计算土地面积的计量单位。一赫等于十比方圆的面积; 《龙与幻道师》:曾在沧原上流传的一种传奇类的小说,属于虚拟的故事,为小说家的杜撰。 《龙之战》:在西域人拉莫尔著写的《龙之战》一书中,有关于不死的暗黑之龙拉乌迪统御的龙人,与屠龙者进行的伟大的战争,称为龙之战。而阿兰圣蒂之矛,拥有屠龙的神奇力量,是那些屠龙者们最为信仰的伟大武器,据说隐藏在西域的最高峰神玉峰的某处,直到书中最强大的屠龙者找到,并带领人们掀起了反抗暗黑之龙的统治的战争。拉莫尔是西域昆冈族人,昆冈族生活在沧原大陆的西北部,他们使用着一种与沧原文字截然不同的语言,却也创造了一种黑与白有着强烈对比意义的雪域文化,其伟大程度足以与沧原文化相比拟。很多著作者的书籍,都被翻译成沧原文字,流传在沧原九州,有的甚至传到了星沉海之彼岸的云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