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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清明节
1
秋千空荡，一个人，面如牡丹眉如柳。见鞍思马，觑物思人。白牡丹看到了秋千，就更想起了竹竿，因为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个秋千上，嬉戏着两个人。
三百六十病，惟有相思苦，相思是很苦，可是白牡丹已经苦得不知道什么是相思苦了。怀最好的希望，作最坏的打算，白牡丹是这样想的，但仍然不能心如止水。白牡丹几乎是闭户不出，因为她不敢出门，她担心出门见到愁人，愁人莫对愁人说，说来愁来愁更愁；她担心出门遇到失意事，失意人逢失意事，雪上加霜更失意。相思的泪容易流，可坚强的泪却不易流，白牡丹每每因相思而眼泪下流的时候，她都是很坚强，顽皮般地倒立，使泪水不流出来。
这一次出门，是白牡丹自闭户不出以来第一次出门。愁容镜独之，鼓不藏声故能有声，镜不没形故能有形，白牡丹的愁容只有她照的镜子知道，别人都不知道。因为这些日子她总是闭户不出，别人谁也见不着她，其实就算见到了什么也发现不了，因为白牡丹面庞若无其事，一丝异样也没有。
一只风筝被放起来了，风筝直插云宵，飞得越来越高，风筝虽然是风筝，但在肉眼看来，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黑点而已，可是线在白牡丹手里，紧紧不放，也是死死不放，放风筝的感觉就好像对着一个很遥远的情人，远远地看着她，虽然距离很远，甚至遥不可及，但是有一根线牵在手里，心里总不至于绝望。
2
乱葬岗子，一座新坟，一个人，活人，清明扫墓的日子，林中鸟惊飞，突然从一古坟的棺材中爬出一个人。
“你叫棺中人是吧？”竹竿说。
“从棺材中爬出来的人当然就叫棺中人了。”
“棺中人本应该躺在棺材中的，今天能破土重出一定有事。”竹竿说，“他让你来做什么？”
“要你杀一个人。”
“可是他本来应该亲自来给他母亲焚香磕头的。”
棺中人没有回答竹竿的话，却说：“这是一万两银票，这是你杀一个人的报酬。”
“杀谁？”竹竿问。
“聋夫。”棺中人说。
竹竿沉默。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银子可以帮助一个人，但也可以害死一个人，在这个世间，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是只要人活着，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你付出了，而得到了的便问心无愧。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你发了许多横财，但是一点也不富，因为你将所有的银子都用在救济孤儿上，现在正值青黄不接之季，孤儿院上上下下一万名孤儿正饥肠辘辘，再有一天吃不上饭，就会饿殍遍野。”棺中人说，“渴人梦浆，困人梦赦，而一个等钱急用的人，做梦都会在想着钱的，可是梦毕竟是梦，梦醒了什么也没了，而此时绝不是梦，银子就在你的眼前，就看你愿不愿意拿了。”
竹竿又是沉默。沉默良久，竹竿无可奈何地一声长叹说，“身居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杀了聋夫。”
一万两银票被塞入竹竿的手里。
“你竹竿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棺中人说，“每个人都知道你竹竿绝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3
再好的风筝没有风也飞不上天，风是不速之风，人也是不速之人，这个不速之客一身黑衣、黑鞋、黑色的面纱。其实这个人名叫鬼遗人。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多么好的诗句！”鬼遗人说，“竹竿已死，你白牡丹孤身只影，如行尸走肉，用此诗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你说竹竿已死？”
“是的。”
“谗口交加，市中可信有虎；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白牡丹说，“你说竹竿已死，可谓公鸡下蛋狗长脚，弥天大谎。竹竿没有死！”
“你没有见到竹竿，你怎么知道竹竿没死？”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白牡丹说，“我见过两次黑衣人一闪而过，但你绝对没有黑衣人的机灵与敏捷，所以你不是我所见过的黑衣人。你是黑衣人的属下，黑衣人是龙头，所以你是龙头派来的。牵线木偶，幕后有人。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
“你到底与七叶一枝花有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白牡丹说，“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严，处事让一步为高，待人宽一分是福。你赶紧走吧！”
“烂锅自有烂锅盖，丑人自有丑人爱。我就纳闷竹竿怎么能看中你这个人老珠黄的婆娘？”
白牡丹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能笑得出来，你本应该愤怒。”
“我不会愤怒的。”白牡丹说，“因为我没有人老珠黄，而是正美丽怡人。”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你若是落花，竹竿便是流水，你对竹竿真心实意，可竹竿对你却是虚情无意。”
白牡丹又笑了，但是笑得很苦涩。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你本应该愤怒。”
“你所说的言中肯綮，正如用一把盐撒在我心灵的伤口处。白牡丹说，“我本应该愤怒。”
“但你却没有愤怒，为什么？”
“怒中之言，必有泄漏。”白牡丹说，“见人如意，且莫情绪低落；见人烦恼，且莫幸灾乐祸。我再说一遍，你赶紧走吧！”
“我不会走的。”
“虽然你是青龙帮的高手。”白牡丹说，“但是你若不走，我会走！”
“我鬼遗人是青龙帮的高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鬼遗人说，“我不走，所以你也别想走。”
“相思子虽然表面上毁了青龙帮，但是青龙帮的主力丝毫未伤，这瞒天过海的伎俩，可以瞒骗得了别人，却绝不能瞒骗得了我白牡丹。”白牡丹说，“你不走，却想强迫我留下，而结局只有一个，你死！”
“忠臣谋国，百折不回；勇士赴敌，视死如归。”
“你错了，我并不是你的敌人。”白牡丹说，“是你强迫我做你的敌人，你非要我做你的敌人，那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劝你最后一次，你最好走。”
“我不会走的。”鬼遗人说，“我要杀你！”
“你要杀我？简直是异想天开，看来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你自取灭亡。”白牡丹说，“你用什么杀我？”
“书。”
“书？”
“对！是书。”鬼遗人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医书，说：“只要我一发力，一页纸便会疾飞出去，杀人于眨眼之间。你别看一页纸薄如翼，可在我的手里，却利过刀刃。”
“我倒要见识一下。”白牡丹说，“我要仔细看看纸张是怎样杀人的。”
“其实没有人看过我的纸张是如何杀人的。”
“为什么？”
“因为看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你呢？”白牡丹说，“你应该看过你的纸张是如何杀人的。”
一张纸一闪而过。突然一股疾风起，这张杀人的纸瞬间被毁得支离破碎，风是另一张纸带起来的，割白牡丹喉咙的纸已毁，可另一张纸却将鬼遗人的咽喉割开了一道伤口，伤口一道缝而已，浅而易见，绝不至于死人，可是鬼遗人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红衣飘，飘在山顶。山顶上有一人，一个读书人，这个人裸露着上身，但见腹胀如鼓，皮色苍黄，青筋暴露。“《蜘蛛蛊论》这一篇虽然所述详尽，但是对于一个已患蜘蛛蛊的人来说，留之又有何用？”读书人所读的《蜘蛛蛊论》这页纸已不翼而飞。夜幕已降临，人命已危在旦夕。鬼遗人死的时候，胸口上插着一枝七叶一枝花。
4
白牡丹依然如故，紧紧地拉着风筝线，倘若一脱手，风筝便抓不住了。一根线牵在手里，风筝飞的再远而心里总不至于绝望。
有面目狰狞的死人，便有七叶一枝花。七叶一枝花，深山是它家。花叶一同现，血染晚残霞。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晚霞是红的，血也是红的，难道晚霞是用血染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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