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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元宵节
1
有谁见过公孙大娘舞的剑器？舞艺高超，惊动四方。可惜今天与舞都消失了。
有谁见过蜘蛛织网时的动作？娴熟优美，巧夺天工。可惜蜘蛛织的永远是一张八卦图。
有谁见过红豆刺绣的两只蝴蝶？栩栩如生，精妙绝伦，可惜只剩一针没有刺完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红豆树，相思藤，藤缠树，树拥藤，生死不分离。红豆有灾难的时候，相思子便有一种预感。元宵节吃汤圆，本应该是个团圆的日子，可是红豆与相思子却不能团圆了，当相思子赶到的时候，一黑衣人一闪即逝，红豆也已死。地上画着一只龙头，是用红豆的血画成的。
“青龙帮的龙头。”白牡丹说，“是龙头杀了红豆！”
藤萝绕树生，树倒藤萝死。红豆树已死，相思藤也已死。相思子的心也已死，一个人若心已死，一滴泪也没有，只是沮丧颓废，痛苦自责。
“哀莫大于心死。”白牡丹自言自语，“最可怕与悲哀的事，莫过于麻木不仁，一个人若心已死，他的一切也都会毁灭的！”
白牡丹小心翼翼地取过刺绣，衣袖一拂，屋内突有两只蝴蝶在自由自在地飞舞。画龙点睛，画蝶添翼，相思子补上了最后一针。刺完了最后一针，蝴蝶的翅膀便完美无缺了，而蝴蝶有了翅膀，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翩翩起舞。
“我要去杀了龙头。”相思子愤怒地说，“而且就是现在！”
小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门，而白牡丹却堵住了门，所以说，唯一的出路便被堵住了，“以你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去！”
“为什么？”
“你很是愤怒，一点也不冷静。”白牡丹说，“所以你去了便是送死，其实愤怒是用别人的过错与罪恶来惩罚你自己！”
“死有何惧？”相思子仍然愤怒地说，“红豆已经死了，那我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思。况且麦垛虽大，压鼠不死。我不一定会死，请你让我走！”
“现在我还不能让你走，因为你仍然愤怒，极不冷静！”白牡丹说，“愤怒是从愚蠢开始，以后悔结束。”
“龙头故意让我愤怒，使我失去理智。”相思子说，“为了成全别人的阴谋而害了自己，我没有那么傻。所以我绝不会那样去做，我现在已经不愤怒了，请你让我走！”
“你还是不能走，因为你口是心非，嘴上虽然无愤怒，可心里仍然有愤怒的恶根。”白牡丹说，“愤怒是一时的失态，你不征服愤怒，愤怒便征服你。克己然后制怒，顺理然后忘怒！”
“愤怒是什么东西？”相思子突然判若两人问，“一个人为什么要愤怒？”
“你可以走了。”白牡丹说，“因为你已经大彻大悟了。”
2
愚人点着灯消磨白昼，可淡淡的黑幕一来临就会油尽灯灭。一屋，一片漆黑。灯油已耗尽，可屋内的人绝不是一个愚人。白昼，屋内仅有的一盏灯便在燃烧，屋内的一个人已忘了油灯的存在，废寝忘食地摆弄一只不会动的死木头人。木头人只不过是一堆木头而已。犬守夜，鸡司晨，各尽其责。屋外一声犬吠，一个人破门而入屋。
“请坐！”相思子没有看来者一眼，仍然聚精会神地在捉摸着木头人。
“可惜没有凳子。”来者说，“也没有椅子。”
“那实在是无可奈何了。但你可以席地而坐。”相思子说，“你叫什么名字？”
“木头人！”
“木头人？”相思子将油灯中添了一点油，点燃灯芯这才仔细打量来者。
“木头人都是死的，不会动，可你却是一个会动而且动作灵巧敏捷的一个木头人。”
“木头人都可以像人一样灵活自如。”木头人说，“可我这个木头人却是一个梁上君子而已。”
“狗和狼一样，嘴不同；贼和人一样，心不同。”相思子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你很冷也很饿，所以才偷盗，可惜你找错地方了，就像乞丐讨饭讨到乞丐家了，什么也得不到，这里只有一盏将熄的灯火可以烤，一丁点儿冰冷的猫食可以吃。”
“冻死不烤灯前火，饿死不舔猫剩食。”木头人说，“这是我的性格与脾气。”
“你很有傲骨。”
“人不可无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头瞌睡多。”相思子虽然疲惫，但精神抖擞，放下手中的活儿，恭敬说：“你要吃什么？你还缺什么？”
“我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木头人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德。”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相思子说，“你很了解我？”
“当然！”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的情人红豆已经被龙头杀了，你要为死去的她报仇，所以你在元宵节扮成一个妙手回春的郎中，扬言青龙帮内将流行瘟疫，赠一些人一粒药丸，嘱咐灯会万灯齐明之际，破丸服用，丸内书云：今日元宵，青龙该消。尸首残骸，同毁火烧。青龙帮其实是一个城，这个城固若金汤，别人攻它不破，只有叛贼揭竿而起，内争暗斗，城才可以不攻自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而你绝对是一个劳心者。”木头人说，“可是要杀龙头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再过半个时辰，夜幕降临，各式各样的灯该明亮了，观灯的人也快出来了，你要在灯会万灯齐明之际将一个木头人变成一个会动的无情杀手，让它去杀了龙头。你不出头露面是因为龙头是你的旧主人，你还念及故情不忍心面对面地去杀主人，虽然龙头现在不是你的主人了，但龙头毕竟也曾经是你的主人。”
“你到底有什么来头？”
“木头人，来自一个木偶世界。一个人若称自己为木头，那么他已经麻木与无情了！”木头人说，“你的木头人造得如何？”
“仍然是一堆死木头。”相思子说，“一动也不动。”
“假话若能使人心安，胜于真言使人心烦。”木头人哈哈一笑说，“你也许可以让它动。”
“你的哈哈一笑便说明了我已不能让这个木头人动了。”相思子说，“好话固然好听，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
“可我自己的确已是无能为力了。”相思子说，“这个木头人构造粗糙，机括迟钝，想使它动已是极其困难的了。”
“笨厨师总嫌灶不灵，笨木匠总怪刨子钝。你心不灵手不巧倒埋怨起木头来了。”木头人观察着一堆废木，悲叹道：“功太短，心太高，手太拙。”
相思子听完黯然神伤，自言自语道：“功夫太短，心太高，手太笨拙。”
“你没有听明白我说的话？”
“那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造的木头人弓子太短，心吊得太高，手太往左了。”木头人说，“倘若弓子长一点，心吊得低一点，手往右一点，这个木头人就可以动，而且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应付得了。”
木头人一被改装，不出所料，木头人真的动了起来，明察秋毫，四肢自如。
“你给它一柄剑。”木头人说，“它便可以杀人。”
相思子给了木头人一柄剑，木头人剑光闪闪，高深莫测，所到物处，物毁。可想而知，所到人处，人也是亡。
“木头人有一柄剑，它可以杀人，那它怎么才能只杀龙头一人？”相思子苦恼地问,“连我都不认得龙头，一个木头人又怎么能认得龙头？”
木头人沉默良久，突然似乎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将一柄刀没入自己心窝，剜出了自己的心。因为只有木头人一人识得龙头，因为木头人心中只有恨，也只恨龙头一人。木头人已死，死时他的脸上带着笑，木头做的人的木头心已被木头人的心所替代，这是木头人死前做的。
3
夜幕降临，灯会上的灯已明亮。
木头人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青龙帮。
4
万剑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木头做的人已死，它将手中的剑插在自己的心上了。
各式各样的灯已毁，灯是毁灭在自己烧毁了自己。
空城内没有见到龙头的尸体，难道龙头武功盖世战胜了木头人？不！有木头人在，龙头便只有死。那龙头没有死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因为灯会晚上，龙头根本就不在青龙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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