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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冬至 1 天,飞雪的天。市井,人仍熙熙攘攘。熙熙攘攘的目的是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想要获得就必须付出。”如尸人说,“天上永远不会掉馅饼,也许有掉的东西,掉的也只是鸟屎。” 一只逃窜的鸟屁滚尿流,便下的一摊屎恰巧落在如尸人的头上。 “晦气。” 如尸人说完便后悔了,因为一些话一出口便会变为现实的。冬至,虽是黄道吉日,可是又有哪天没有生下的人与死去的人? 夫妻丈夫店门牌高悬,任何强出头的东西总是要招嫉妒的,夫妻丈夫店门牌随风雪的方向摇曳。如尸人随风雪的方向向夫妻丈夫店走去。 2 夫妻丈夫店内,有药材也有棺材,仅这两样就已经够发财的了。夫妻丈夫店是一个药铺,也是一个棺材铺。铺子的老板叫卜算子,无人不知,也是无人不晓。卜算子在,坐在桌子旁;桌子旁还有一人,白头翁;桌子上有一根鹅毛。 “竹竿知道你嗜食鹅肉,故养一鹅相送。”白头翁说,“可鬼使神差,鹅飞了,抓在手中的只有一根鹅毛,所以无可奈何只能托我送你一根鹅毛。”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卜算子说,“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银子可以买到许多东西,可是有些东西是用银子买不到的,比如真正的情。” “比如还有真正的义。”白头翁说,“我一个人几乎将所有的病都得遍了,而且也几乎将你的药铺门槛磨穿了,我的一身上下里外都散发着药味,简直就是一个药罐子。” 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这是诊脉的基本。 “冬天常喝羊肉汤,不找大夫开药方。”白头翁说,“羊肉汤温中散寒,定能奏效。” “终身不病的人不能成为良医。”卜算子说,“久病成良医,这句话一点不假。” “可我还耳中肿痛。” “那是热毒壅心所致。”卜算子说,“以黄连十钱、蝎子五钱配伍相煎,三付可愈。” “黄连苦口不苦心,蝎子毒人亦毒病。”白头翁说,“看来我的病还可以治,不至于死人。” “当然。”卜算子说,“死病无药医,药医不死病。” 装黄连的木屉仍在,只是木屉上插着一枝花。 七叶一枝花,中药。一茎六七叶,也有四五叶,茎一尺余,叶绿色;六月开黄紫花,蕊赤黄色,上有金丝垂下,蕊长三四寸;秋结红子。 “七叶一枝花,深山是它家。花叶一同现,血染晚残霞。”白头翁惊惶颤声说,“杀人如麻的七叶一枝花。” 占卜者不知道自己的死日,卜算子虽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占卜者,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最终的死日,更不知道会如何而死。 “得到七叶一枝花送的一枝七叶一枝花的人,结局只有一个——”白头翁说,“就是死。没有一个不死的,从不例外。” 卜算子拔下插在木屉上的七叶一枝花,呆若木鸡,可是突然却笑了出来。 “一个要死的人竟然能笑出来,我真是感到莫名其妙。”白头翁说,“我说过:得到七叶一枝花送的一枝七叶一枝花的人,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没有一个不死的,从不例外。” 卜算子仍在笑,笑的很是自然,也很坦然。 “你笑什么?”白头翁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一个人能活着,而且能长久地活下去,这个人没有理由不笑。” “活着的人当然没有理由不笑。”白头翁说,“可你这个将要死的人为什么却能笑出来?” “因为我不会死。”卜算子说,“这个理由足可以让我笑,而且笑得还可以很开心,你说是吗?” “得到七叶一枝花送的一枝七叶一枝花的人,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没有一个不死的,从不例外。”白头翁说,“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其实无论说了多少遍,结局却不会改变的。”卜算子说,“看来你好象对七叶一枝花不是很熟悉。” “七叶一枝花,深山是它家。花叶一同现,血染晚残霞。”白头翁说,“这句话连牧童都知道。”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七叶一枝花是一个杀人的人,更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白头翁说,“除此之外,我再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错了,七叶一枝花是一个秘密恐怖的杀人组织。”白头翁说,“其实是八个杀人的人,而绝不是一个杀人的人。” “八个杀人的人?”白头翁惊愕不已问,“怎么会是八个杀人的人?” “一枝花是一个杀人的人,七叶则是七个杀人的人,并且一枝花是这个秘密组织的头目,七叶则是他一手训练的七个杀手。”卜算子说,“得到七叶一枝花送的一枝七叶一枝花的人,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没有一个不死的,从不例外。” “我越来越糊涂了。”白头翁说,“你既然得到了七叶一枝花送的一枝七叶一枝花,又为何说你自己还能活着?” “原因其实很简单!”卜算子说,“而且简单到了极点。” “可我却是想不出。”白头翁说,“一点也想不出。” “因为这枝七叶一枝花不是七叶一枝花送的!” “不是七叶一枝花送的?”白头翁说,“我简直不能相信。” “看来你是对七叶一枝花真的是一点也不熟悉。”卜算子说,“七叶一枝花对要杀的人素来很尊重,送的花也很庄重,一枝花七片叶子。你看这一枝七叶一枝花,虽然是一枝花,却只是有六片叶子,显然是有人冒充七叶一枝花,从中作梗,图谋不轨。可是这个冒充七叶一枝花的人却忘了:图谋不轨,祸必丧生。” “那冒充七叶一枝花的人到底居心何在呢?” “要杀我!”卜算子说,“因为这个人杀我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想用七叶一枝花将我的信心彻底摧毁,之后则乘虚而入。” “那这个人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人。” “小人?” “是一个小人。”卜算子说,“悍妇妒欲而非妒美,小人嫉利而非嫉贤。” “那这个人和你一样,也是一个大夫并兼做棺材生意的人?” “对。”卜算子说,“你很聪明。” “这个人一定经营无方,生意日渐衰落,而他却没有自知之明,也不见贤思齐,将一切错误归咎于你的竞争,又自恃武艺超绝,所以想寻滋闹事,借故杀人。”白头翁说,”其实,有错不认错,还要犯大错。” “你简直聪明极了。”卜算子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 “也许这个人就要来了。” “不是也许。”卜算子说,“而是这个人就要来了!” 忽然,门开了,风雪窜进屋中,一个人也闯进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如尸人。如尸人的确如一具死尸,麻木不仁的脸苍白而僵硬。 卜算子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如尸人也没有说话,也是微笑。其实有些事已经心照不宣了,开口倒感觉非常难堪与尴尬。 “夫妻店为什么要改名为夫妻丈夫店?”如尸人问。 “夫妻店本是夫与妻开的店。”卜算子说,“妻已死,可丈夫仍苟生,所以便叫夫妻丈夫店了。” “买一只袖子的衣服。”如尸人说,“还有只是一只的鞋子。” “我这里只卖药材与棺材,不售衣服与鞋子,你这是无中而生有,要无缝的石头流出水来。”卜算子说,“况且天底之下,只有两只袖子的衣服与成双的鞋子。” 一包银子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大爷有银子,也一定要在你这里买到一只袖子的衣服与一只鞋子。”如尸人说,“如果没有,我可就要翻脸不认人,砸了你的店,杀了你这个人。” “一只袖子的衣服与一只鞋子难道是你穿吗?” “当然!”如尸人说,“是我穿的。” “可你的胳膊有两条,脚也有两只。”卜算子说,“那你为何要买一只袖子的衣服与一只鞋子。” “有银子买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卜算子说着,从内屋中拿出一套新衣服与一双新鞋子,然后用剪刀剪掉一只袖子,又毁了一只鞋子,“东西在,卖给你当然是需要理由的,如果没有理由,这普普通通的一只袖子衣服与一只鞋子用黄金万两也买不走的。” 如尸人什么也没有说,又是微笑。 卜算子也是在微笑。 “两个人你笑我也笑。其实无论是谁,都可以笑。”卜算子说,“但是能笑到最后的才是笑的最好的。” “的确是这样。”如尸人说,“我仍然没有买一只袖子的衣服与一只鞋子的理由。” “我可以替你找一个理由。”卜算子说,“而且完美无缺。” “什么理由?” “我做大夫卖药材,那是为了赚活人的钱财;我做商人卖棺材,那是为了赚死人的钱财。所以说,只要是人,既然来我这儿,死与活都要给我钱。”卜算子说,“所以说,来我这儿无非有两种人:一种是要生的人,看病求医。另一种是要死的人,准备后事。而你绝对是属于后一种人。你买一只袖子衣服与一只鞋子倒不如买一口棺材,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不妨先将一只袖子衣服与一只鞋子卖给你,卖给你的理由是你只有一条胳膊与一只脚。” “可我还是有两条胳膊与两只脚的!”如尸人说。 “是的,我知道!”卜算子说,“但我可以替你割掉一条胳膊与一只脚。” 如尸人脸上的笑已经荡然无存,苍白的脸阴森恐怖。僵硬的手一按桌子,一张结实的桌子顿时支离破碎。 卜算子仍然在微笑着,从容地对白头翁说:“老虎凶猛,只有三跳之功;野猪厉害,只有一冲之力。苍蝇会蜘蛛,那是自投罗网。可苍蝇粘上了蜘蛛网,那可是只有坐以待毙,有去无回。” 如尸人僵硬的手如僵硬的刀,迎面劈来,可劈在半空,身体便僵硬了,因为人已经死了。 卜算子仍然微笑着,他才是笑得最好的一个人,因为他笑到了最后。 如尸人趴在地上,已是凉尸一具。 突然,卜算子的笑一下子没有了,脸已抽搐。因为如尸人后背上插着一枝七叶一枝花,一枝花七片叶子,并附一张短笺,上云:这就是冒充与亵渎七叶一枝花的下场。 “七叶一枝花,深山是它家。花叶一同现,血染晚残霞。”卜算子喃喃道,“不知道将会有多少人要死!” 残阳如血,晚霞是红的,血也是红的,难道晚霞是用血染成的? 3 有高山,也有流水。有一抚琴人,一垂髫子,还有一条牛。抚琴人不停地咳嗽,爬满皱纹的脸泛起了一丝丝潮红。虽然干咳的很厉害,但是却有很少的痰,咯出一点痰就在垂髫子手捧的瓦罐里,垂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痰液,看是否有痨虫的存在。 消瘦的抚琴人,干瘪的手,琴弦动,一曲便奏。曲子非常悦耳,可是抚琴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叹息一声:“唉——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 枯木林中走出一人——竹竿。 “咳——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抚琴人说,“咳——你说这琴声来自琴上还是指上?” “有琴而无指头,犹如有米而无巧妇,饭不成,也无琴声。”竹竿说,“有指头而无琴,犹如有巧妇而无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无琴声。所以说,要有琴声,琴与指头就得同时存在,缺一不可。但是,弹给知音听的琴声就不一样了,它不来自琴上与指头上,而是来自知音的心上。” “咳——知音如不赏,琴声便不算是真正的琴声了。”抚琴人说,“咳!真正的琴声只是弹给知音听的,若知音不在,对于抚琴的人来说,连什么是琴声都会不知道的。” “虽然你此时已经停止了抚琴。”竹竿说,“但是在我心里,你的琴声依然奏鸣,起伏跌宕,悦耳动听。” “色以悦目为欢,音以愉耳为美。心里的琴声只能用心去感受——”垂髫子说,“那为什么会悦到耳朵而动听?” “咳!其实很简单。”抚琴人说,“因为知音听琴,不仅用耳朵听,而且还用心听,用心去体会,所以才能回味无穷,无琴声时却更胜有琴声。” “你咳嗽的怎么一天比一天厉害?”竹竿问。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抚琴人说,“咳——我忧虑我咳嗽的一天比一天厉害!”抚琴人说。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竹竿说着,拿出七片叶子簇拥着的一枝花说,“你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抚琴人已冷汗涔涔,竟然咳嗽也停止了,“七叶一枝花!” “对!是七叶一枝花。”竹竿说,“七叶一枝花,深山是它家。花叶一同现,血染晚残霞。” “你在哪里得到的?” “一个死人的身上。”竹竿说,“因为这个人冒充与亵渎了七叶一枝花,所以这枝七叶一枝花便插在他的后背,气绝而亡。” “沉藏水底的七叶一枝花难道又浮出了水面?”抚琴人说,“如果是的话,那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其实最可怕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抚琴人问。 “是我要见白牡丹。” “见白牡丹与七叶一枝花有什么干系?”抚琴人大惑不解地问。 “牡丹花下有一个人。”竹竿说,“也是一个抚琴的人。” “抚琴的人多了,为什么这个抚琴的人可怕?” “因为这个抚琴的人是七叶一枝花中的一人。”竹竿平静地说。 “那你不见白牡丹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见白牡丹的确万事大吉。”竹竿说,“但事实却是非见不可。” “你的头发怎么一天比一天少?”抚琴人问。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竹竿说,“因为我天天有忧虑的事。” “忧虑什么?” “我忧虑我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少,更忧虑我没有见到白牡丹便已经死在抚琴人的琴下了。” “敌大勿畏,敌小勿轻。”抚琴人说,“咳——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倒怕狼。” “我既不怕狼,也更不怕虎,只是我怕我死,因为我不想做不必要的牺牲。”竹竿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希望你与垂髫子还有我共同商谋出一个对付那抚琴人的法子。” “咳!”抚琴人说,“剑老无芒,人老无刚。” “猛虎虽老花纹依旧,老牛虽衰犄角不变。”竹竿说,“娶妻应娶德,交友应交心,朋友有难,做朋友的岂能袖手旁观,你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你要我做什么?” “你的魔琴是天底下第一利器。”竹竿说,“我要借你的魔琴一用。” “可是你有一柄刀。” “这柄刀却如何能抵挡牡丹花下抚琴人的琴?” “其实你的这一柄刀就已经足够!” “我不明白。” “我会让你明白!” 抚琴人手一抚琴,琴已出。方才弹奏乐曲的琴而此时却成了杀人的琴。竹竿若不出刀,便只有死。突然,一刀挥出,琴木与弦已经毁为一堆废物。 “你应该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抚琴人说。 “可这架魔琴是你的心肝宝贝,甚至它已经超过了你的生命。” “朋友有难,义不容辞,若能相助,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可惜?”抚琴人说,“击毁了这架天下第一利器——魔琴,你的刀便无坚不摧、天下无敌了。你应该得到的与敌对决的信心与勇气已经凝聚在你的刀中,而再过一会儿,这些信心与勇气便会漫漫渗入你的心里。哎——人命至重,易生难生。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 刀仍然是那柄刀,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说,它已经变了,而且确实变了。 4 疾驰的快马,往往只跑两个驿站。而从容的驴子,才能日夜不停地前进。一驴子,驴背上驮的不是盐,否则驴子早已经跳进河里,等负载物溶化再上路。驴背上驮的而是一个人,体形如竹竿,细长笔直。 到达牡丹坊的时候,暮色已晚。市上人成千上万,心上人却有一个。牡丹坊一片漆黑。地面上的雪晶莹透明,可雪中的白牡丹开的正艳。雪能冻死白牡丹,但是雪也是白牡丹严冬里御寒的棉被。 白牡丹花下,有一白衫人。白衫人不仅衣衫白,而且发白,蒙面面纱白,鞋也是白的,只是琴是黑的,如竹竿的刀一般的漆黑。琴弦拨动,曲调已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长江之水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你就是七叶一枝花其中抚琴的人?”竹竿问。 “你要见白牡丹?”抚琴的人停止了抚琴,要见白牡丹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容易得来的东西,也容易失去。”竹竿说,“经过挫折磨难得来的东西才能保持永恒。” “你走吧!”抚琴的人说,“因为我不想看到死人。” “你也许能强迫一个人闭上眼睛,但你绝不能强迫他入睡。”竹竿握紧了刀说,“你也许能强迫我走,但你绝不能强迫我离开。” “我不想看到死人!” “可是我还是活人——”竹竿说,“不是死人。” “如果你不走,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未必!” “未必?”抚琴的人问,“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柄无坚不摧、天下无敌的刀。刀在,人便在。”竹竿说,“况且你不是七叶一枝花其中抚琴的人。” 黑漆的古琴上,插着一枝七叶一枝花。 “你说我不是七叶一枝花其中抚琴的人?”抚琴的人问。 “绝对不是!” “凭什么这样说?” “其一:七叶一枝花其中抚琴的人弹奏的曲调素来是苍凉低沉,而你方才弹奏的却是缠绵万种。”竹竿说,“其二:七叶一枝花其中抚琴的人对自己的琴了如指掌,而你却对你的琴很是生疏。” “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抚琴的人说,“你与抚琴人相处日久,愈来愈明察秋毫高深莫测了。哎!看你和谁在一道,就知道你德行与智谋的一半。” “是的!”竹竿说,“如果你经常和一个跛的人在一起走路,你则会不自觉地学跛行;如果你经常和一个从容挺立的人在一起走路,你则会不自觉地学从容挺立走路。” “白牡丹——哎!”抚琴的人说,“女人心,海底针。” 女人的心,便如海底的针,深不可测。抚琴的人与琴仿佛也如女人的心、海底的针一般不可捉摸,一转眼,人与琴都不见了。哪里呆过人,哪里就会留下痕迹。可是,抚琴的人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5 萤火虫再多,也比不上一盏明灯。此时此刻,有几个萤火虫也是好的。可惜的是,在这寒冷的冬季,一只萤火虫也没有。牡丹坊依然一片漆黑,就算白牡丹在,可白牡丹在牡丹坊的哪一个房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白牡丹一定在。因为白牡丹花在,花在人便在,所以白牡丹这个人也在。 白牡丹花幽香怡人。蝴蝶翩翩起舞,已感觉它的香;蜜蜂手舞足蹈,已感觉它的香。而它却没有感觉到它的香,不是因为它丧失了嗅觉,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花——白牡丹。 “哪有狐狸不偷鸡,哪有猫儿不吃腥,哪有男儿不钟情,哪有少妇不怀春。”一个醉鬼说,“每一件东西在它应时的时候都是好的,人也一样,而白牡丹便是这样的人,风韵正浓,我就要去找白牡丹这个诱人的少妇。” “你知道白牡丹在哪儿?”竹竿问。 “牡丹坊。”醉鬼说,“牡丹花当然在牡丹坊的。” “牡丹花在牡丹坊这谁都知道。”竹竿说,“我问你白牡丹这个人是否也在牡丹坊中。” “当然在,花在人便在,这其实是不用问的。”醉鬼说,“这牡丹坊是我的!” 醉鬼摇摇晃晃地走进牡丹坊,竹竿也跟在后面。 牡丹坊中的屋子很多,星罗棋布。 醉鬼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自豪地对竹竿说,“这床是我的,床上的女人白牡丹也是我的,你看见和她睡在一起的男人吗?那个男人便是我!” 其实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醉鬼好象在胡言乱语,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竹竿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一只烛,一切昭然若揭了。 天不严寒水不冻,人不伤心泪不流。竹竿不忍心看下去,扭过了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床上的女人的确是白牡丹,而与她同床共枕的则是一个赤裸驼背的男人。体曲者忌绳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烛之来。床上的男人既是一个体曲者,也是一个夜裸者。竹竿既生绳墨之容,也是拿了明烛来。床上的男人曲如弓,顷刻之间,脑袋与脚以一线绷紧,随之一枝冷箭便从其中射出,疾刺竹竿。竹竿的刀动,冷箭被斩断,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地上,一半击在床上男人的小腹。床上的男人死了,死的很突然。 “他怎么死了?”醉鬼问。 “一个该死的人到了该死的时候就死了。”竹竿说。 “他怎么死的?”醉鬼问。 “骆驼负载过重时,再加一根稻草也会把它压死的。”竹竿说,”一个已经受了重伤的人,只要稍微对他使一点力,他便会死的。“ “欠债多了会伤神。”醉鬼说,“可贪色多了会丧命。看来这男人死有余辜。” “你终于来了。”白牡丹说,“竹竿!我日盼夜盼,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地盼,总算把你盼到了。情人在身旁,地狱变天堂。你是我的情人,我是你的情妇。你可知道情妇是什么样的一种女人?” “我不知道!”竹竿说,“你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女人?” “是晚上独占一个已婚的男人、白天却独守空房的女人。”白牡丹说。 “但我总也不能相信你会去找别的男人。”竹竿痛心疾首地说,“一点也不能相信!” “那我问你,筛子是否能存得住水?” “当然存不住。” “那我问你,浪子的手里是否能存得住金银?” “当然存不住。” “那就对了——”白牡丹,“筛子存不住水,情人存不住耐心,浪子的手里永远存不住金银,这句话你总该明白。别说那么多了,快来与我一同睡,你可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吗?” 竹竿仍然没有转过头,可是他的刀已经抵在白牡丹的喉间,“白牡丹在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白牡丹说,“难道我不是白牡丹?” “当然是!”竹竿说,“——是假的白牡丹。我要问的是真白牡丹在哪儿?” 一个人的阴谋若被揭穿了,一切便垮了,床上女人满手的暗器已经散落在地上。 “白牡丹赤裸地与别的男人躺在一起,我当然会痛不欲生,意志崩溃,而不忍心去看,当我转过身的时候,毫无戒备的后背便是你偷袭的破绽,背后伤人也是你唯一的机会。”竹竿说,“但是你的破绽让我及时发觉了,所以还是让我抢了先。” “那我的破绽是什么?” “你也许很了解我与白牡丹。”竹竿说,“但是你绝不能了解我与白牡丹之间的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爱之过甚,则憎之也极,白牡丹对我的爱已经超越了一切,所以她对我的恨也是超越了一切。”竹竿说,“还有相见不如不见!” “那我说的只爱你却无恨与日盼月盼想见你便是破绽了?” “是!一点不错。”竹竿说,“白牡丹在哪儿?” “不知道!” 刀一闪,已从床上女人的喉间撤回归鞘。竹竿默默地向屋外走去。赐环之客,听歌先泣。而伤矢之禽,闻弦虚坠。醉鬼便是惊弓之鸟,刀一闪便被吓死了。 “你就这样相信了我说的话?”床上女人问。 “不相信别人的人,也得不到别人的相信。”竹竿说,“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6 一个人若执意不想见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见的。 人间奇绝,只有梅花枝上雪。可是屋外牡丹花瓣上的雪,也不能不说是人间一奇绝。牡丹花下,再也没有抚琴的人与琴的影子,可是却能看到一个如白牡丹花一般亭亭玉立的女人,披着一件薄翼白纱,其实人比花更艳丽多姿。相见情已浓,未语已知心。 “图俏不穿棉,冻死无人怜。”竹竿说着,将自己的风衣解下,披在白牡丹身上,“天这么冷,别着凉了!” “其实女人穿衣打扮不只是为了御寒的。” “那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她心上人看的!”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冷风刺骨,而这里的白牡丹不是没有凋零吗?”白牡丹说,“不但没有凋零,而且开的正浓,开的也正艳。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凋零为谁开?” “那人呢?”竹竿问,“人又是为谁生而又为谁死呢?” “别人我不知道。”白牡丹说,“我白牡丹绝对只为你竹竿一人生也为你竹竿一人死!凡是为你值得做的事情,就应该为你一心一意义无返顾地做好。” 竹竿欲语还休。 “你有事求我!”白牡丹说,“一定有事求我,而且这件事情除了我以外谁也办不成!” 竹竿无言,其实无言便是一种默认。 “但你不该再骗我!聪明的人绝不会两次被同一块石头绊倒。谁让同一个人骗过两次,谁就该毁灭!”白牡丹说,“我第一次以身相许给你,你答应会娶我,可事到如今,那枕边的山盟海誓还没有兑现。” “现实有许多不得已与无奈,因为这个世间本就不是两个人的世间。”竹竿竟然语无伦次,“骨边肉,枕边言,人人喜欢——” “枕边言语甜如蜜。”白牡丹说,“甜言蜜语我不想听,我要听刺耳的,并且是你的肺腑之言!”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竹竿说,“两个饺子结婚了,新郎送走了客人喜气洋洋地来到了卧室,洞房花烛夜,竟然发现饺子新娘不见了,床上却躺着一个肉丸子。新郎大惊失色,忙问新娘怎么不翼而飞。肉丸子害羞地说:人家脱了衣服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那我也给你讲一个笑话!”白牡丹说,“一只蚂蚁走了桃花运,它喜欢丰满的,所以就找了一头大象。第二天大象死了。后来蚂蚁边挖坑边埋怨道:没想到风流了一夜要挖一辈子的坑。” 你说笑话我不笑,我说笑话你不笑,彼此都莫名其妙。可突然,两个人却哑然失笑。虽然那也是笑,但却是酸楚的笑。 “我的缺点是身体上附赘悬疣的肥肉太多,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但还有一点你不得不承认,我的优点则是会穿衣服,穿在我身上的衣服会遮掩附赘悬疣的肥肉,更会衬托优雅与性感,令每一个男人想入非非浮想翩翩。”白牡丹说,“只要是躺在女人床上的男人,无论平素是如何足智多谋,也会失去理智的。你揭开了我的衣衫,与我睡过以后,你青春年少的第一次便给了我这个少妇,事后你一定后悔,后悔我白牡丹金玉其外而败絮却其中。也许你会因此而哭泣,但你是个有心有肺有情有义的人,所以虽然你想摆脱我,但是却不能抛弃我,因此便也感觉欠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情债。我虽然水性杨花,风骚放荡,声名狼藉,但是也绝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本应该与你一刀两断不再缠你,但对于你我仍然割舍不下。我爱你!真的很爱你,真的好爱你!” 泪,沿着花瓣滴在了花心上,更滴在人心上。白牡丹的泪重若泰山,压得竹竿喘不过气。其实竹竿的心也在落泪。竹竿痛不欲生,不过就算死了也是占便宜的,因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星星从不向黑夜许诺光明,却闪烁依旧。我虽想丧尽良心地忘掉你,但是却也绝不能忘了你!”竹竿说,“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你看得起我,给了我无微不至刻骨铭心的关爱与呵护。别人看不起我,只在见面时,而自己瞧不起自己,将是一辈子。是你让我自己看得起自己,而有了生存下去的信心与勇气。这些我不敢忘,也不能忘,没齿难忘,就算我竹竿死了,也不能忘!” 突然竹竿的右臂上被白牡丹咬下一块肉来,爱得深,恨得也深。血,沿着花瓣滴在了花心上,更滴在人心上。竹竿的血重若泰山,压得白牡丹喘不过气。其实白牡丹的心也在滴血。 “酒肉兄弟千个有,落难之中无一人。”竹竿说,“一个人在落难之际,朋友都逃得一点踪迹也没有,这种难受的感觉用言语是无法形容的,只能用心可以体会到,可就在我颓废失落的时候,是你出现了,与我一同共渡难关,并且以身相许,你当时说的话犹在耳畔:我不在乎你竹竿有什么,哪怕你人财两空,家徒四壁,而我只在乎你竹竿这个人!” 薄翼的白纱被白牡丹撕下一条,紧缠在竹竿的伤口处。 “我知道你有事求我。”白牡丹说,“你不妨直说。” “事始终是有的。”竹竿说,“在我没有见到你之前,我的确想求你,可在我见到你之后,我便决定不求你了!” “为什么?”白牡丹问。 “我不想你有一点危险!”竹竿说,“像我这样生活在刀刃上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你却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呢?”白牡丹说,“其实都是一样的,你担心我,可是我若不去做,而你去做,你有一点危险,我也会担心你的!到底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你若不说,以后你就别来见我,我白牡丹的脾气你是最熟悉不过的。”白牡丹说,“我知道你以后一定还想见我,所以你也一定会说!” 竹竿只有无奈,“用你做‘桃’去杀‘三士’。” “将两个桃子赐给三个壮士,三壮士因相争而死,这法子实在高明极了。”白牡丹说,“小事一桩,这事我一定为你做好,而且做的完美无缺。” “其实你在答应之前,你应该问我几件事情的!”竹竿说。 “什么事情?” “比如说是谁要我这样做的,还有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竹竿说。 “竹竿的嘴被白牡丹的纤纤玉手捂住,“只要是你让我做的事情,我绝不会关心其它的,而关心的只有将你要我做的事情做好,而且做得完美无缺。”白牡丹说,“这事办成之后,你会不会娶我?” 没有等竹竿表态,白牡丹说,“我这个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在你面前却变成一个糊涂透顶的人。我真如傻瓜一般,你会不会娶我,这句话是胡说八道,所以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竹竿说。 “那最好什么也别说。”白牡丹说着,头已经埋在竹竿怀里,再后来,白牡丹的身子已在竹竿的怀里了。此时牡丹花脸上露出了嫉妒之色,因为有一朵活人花比它们更好看。活人花在哪里?牡丹花下。竹竿是花瓣,白牡丹是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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