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金钱的背后，留下的往往是人的悲哀。面对金钱的时候，人常常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甚至是可悲。——题记
    夕阳的余辉映射着天空下的每一个角落，浩荡的云空中时而传来鸟儿的鸣叫，似乎是那归巢的呼唤。红霞片片，装点了天空的某些部位。村野中不时的传来牛羊的叫声与犬吠之音。“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似乎与此景致略具相似。
    陈枫的父亲回到家里时已是夕阳西下，走进低矮破落的小屋他心中一种莫名的滋味。坐在土炕上，拭去额头的汗水，他轻轻的掏出了烟斗，点燃，小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旱烟的味道。妻子把饭端了上来，两人对坐着没有任何言语。妻子身体一直不好，脸色很是苍白，简单的劳作之后，便坐在桌前喘着粗气，他心中酸涩涩的。
   “他爹，村长刚刚来过，说等你回来让你去一趟。”妻子说道。
   “什么事儿啊?”他问道。
   “没说。”
    一路走着，心中颇具疑虑：孔德仁（村长）是不是又来催我家欠村里的钱?不能吧，如果是就会明说了。那又是为什么?心中实在琢磨不透。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痛，想一想自己的家，只靠他一个人勉强的支撑着。可又到处都需要钱，陈枫上学要钱，婆娘看病要钱,吃药也需要钱。为了省钱，他连酒都戒掉了，就算是最廉价的他也舍不得。人生漫漫，他却感到钱路茫茫。他打定了主意：反正要钱没有，你收了我的地总不会看着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吧？不觉中已到了村长家门口。

    若干年之后，当他从南方的某个都市再次回到这个小山村的时候，他来到了孔德仁的院落前。那个时候的他是带着陈枫的消息来的，当时陈枫已经联系了李慧涛等几家公司到这里来投资。那个时候的他站在这里是一种优越感，一种莫名的自豪。

    高高的黑漆大门，红砖院落，当中矗立着一座砖瓦房。平日里他很少到这里来，确切的说村民们常出入这里的也是少数。他也时常看到有些不知名的小车停靠在大门前，那一定是乡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了，当然也会闻到那浓浓的酒菜的幽香。
    院落与其自家的可谓是鲜明的对比。他心中犯了嘀咕：同样是农民，我比你要辛勤的多，凭什么你住砖瓦房？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了，他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如今已是有头脑人的天下了，更重要的是人家是村长，他感叹着。记得陈枫曾经和他说过什么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的话。

    若干年后，厦门某酒店内，李慧涛接待了陪父亲旅游的陈枫。当陈枫的父亲见到开着宝马车的李慧涛的时候，他才明白时代真的变了，自己一生的劳累换得的还不如他们片刻的挥霍。也就在那天的晚饭后，他决定离开的，也许都市真的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坐在屋内，陈枫父亲有些惴惴。孔德仁抛过来一支香烟，他只是嗅了嗅，便又轻轻的夹在耳根上。很习惯的点燃了自己的烟斗。村长始终是微笑着，无论是他还是后来的陈枫都无法明白那分笑容里隐藏的是些什么。
   “枫他爹！”孔德仁微笑道，(村里人通常这么叫他,他不知道是村民们对枫的关注还是人们已淡忘了他的名讳)“枫上学走了吧?”孔德仁悠然的坐在木椅上，翘着腿，叼着香烟，不时的吐出一些烟圈。
   “啊……走了，大清早把他送走的。”
   “哎你好福气哟，枫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的。这可是咱村儿的荣耀啊！”
   “咳！村长您过奖了。”嘴上说着不过他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别不好意思张口，乡里乡亲的，我尽量帮你解决。”孔德仁依然面带微笑，他心中倒多了几分疑惑。
   “啊……没……没有。谢谢村长的关心。”
   “啊，今天找你来是这么回事儿。村里现在缺钱，过一段收拾完庄稼村里要上山伐木头。这不缺点人手，村里好多人都想去。我考虑你们家需要钱，况且这活儿也不怎么累。钱谁挣不是挣呢!”孔德仁看着他，很悠闲的吐了个烟圈。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的走出了那个小院。他心中一种莫名的感觉，他甚至有些感谢孔德仁，毕竟自己太需要钱了。

    若干年后，当小村庄的第一个工厂建立起来的时候，轰响的礼炮覆盖了整个空间。还有什么困难吗，尽管说。陈枫的父亲向孔德仁问道，那个时候的他想起了若干年前的每一幕。

    秋风落叶的时候陈枫父亲带着干粮和锯上山了，为了多伐些树更为了多挣些钱他很少回家，就住在临时的工棚内。饿了啃几口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河沟中的水。为了多挣几元钱他在休息时去帮别人抬木头。艰难的劳作任凭那树干把脊背压弯，任凭那山路把鞋底磨穿。手如同树干一般布满了裂纹,可他依旧紧握斧、锯。双脚磨起了血泡可他依旧蹒跚而行。他每天都在计算着自己挣了多少钱，可以给婆娘买多少药，可以让枫买几个本吃几顿饭，他不停的换算着。
    
    几年之后，当陈枫坐在电脑前给某个杂志发出一封投稿的Ｅ－ｍａｉｌ以及第一次那到家教的工资的时候，他深深的感觉到知识是如此的重要，父亲辛辛苦苦的劳作所得，自己却并不需要浪费太多的唇舌抑或是头脑。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终于伐完了最后一棵树，山头变得光秃，心中亦是一片空荡。获得金钱的同时，他们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给自己制造了一起灾荒，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始终都无法理解。
当陈枫的父亲满载欣喜的去领工钱时却被告知他的工钱大部分已抵了他家欠村里的钱，他只领走了剩余的部分。此时此刻他欲哭无泪，心头布满怒火。有一种要找人拼命的冲动，眼前不时的闪烁着村长的‘笑容’。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居心叵测，什么叫劳心。
    走在回村的小路上，恰逢村长迎面而来。心中一股怒火正在燃烧，此时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紧握了手中的斧，可他想起了枫，心渐渐的沉了下去。是的，他要忍。

    若干年以后，他也始终无法忘记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险些铸成了大错。
    就在工厂奠基的那天晚上，他与孔德仁在自家的小屋内啜饮着一瓶二锅头。那天晚上月色很好，村里停了电，两个人就坐在桌前伴着蜡烛互相敬着酒。桌上摆放着一碟花生，一碟炒鸡蛋，还有一些葱蒜一类的。几杯酒下肚以后，两个人都已经有了一些醉意了。当初我差点把斧头偏向了你，他醉意十足的说道。我知道啊，当时……孔德仁没有说完便一头倒在了炕上。

   “枫他爹！”村长微笑道。平日里几乎每个人都这么叫他，可此时他却感到特别刺耳。
   “我也没有办法，上头催得紧。总之这也算给你减去了一笔债务，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我尽力帮你解决。”村长依然面带微笑。他却感觉那笑容里潜藏的是一种冰冷。他没有做声，木然的走了。

    若干年后，当那个意图行贿陈枫的人在工程招标中竞标成功的时候，陈枫默默的说了一句，我也没有办法，上级的意思。那一瞬间，他也木然的走出了客厅。

    经过一户门口的时候，一只狗突然窜了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满腔的怒火此时此刻触发了，他回首拣起一块石头，他咆哮着“人欺负我连你个畜生也欺负我！”他抛除了石头。狗跑了，带着叫声，却不时的回头看他。似乎正在用眼睛瞪着他，主人出来了，白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跟畜生过不去，什么东西呢!”他没有说话，低着头走了。

    几年之后，当人们走入他家的小院去探望陈枫的时候，他始终无法明白那所谓的阴晴之间。直到后拉陈枫说人们所羡慕的三种人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明白了，人永远是处于世俗之中的，包括自己。

    坐在家中，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他心头一酸。
   “他爹!枫来信了。”妻子轻轻的把信捧到了他面前，妻子不识字，他慢慢的念给她听。不知不觉中他竟然掉下了眼泪。
   “他爹，你怎儿了?”
   “没……没什么”他意图擦去泪水，可不知怎么，泪水涌了上来.妻子也掉泪了。
   “是我拖累了这个家。”妻子哭泣着说道。
   “不，是我!是我没有能力来扶持这个家。”他吼道，两人哭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