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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车站六七十里路的地方,有一个叫做张庄的小村落。 张庄是个贫穷而又落后的小村庄。这里除了一片片贫脊的山坡之外,没有什么可以让人赖以生存的东西。 村子座落在山坡的半坡上。早年间,这山上的石头成了稀罕的东西,城里的人都来这里取石头盖房子。村里的男人常年靠打石头为生。虽然不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也可勉强供养孩子上几天学。 那时候,山上的石头也多,用不着多费什么力气,一包炸药就会炸掉一大片。男人们也总是有活干。女人们没别的事情可以做。这里的土地算不上是土地,二三分地一陇,种什么都费劲。就这样,还得靠天吃饭,老天多下雨还好说,跟别处一样下雨,这里的庄稼什么也活不成,全沿着山石流走了,根本存不住水。也别指望着浇灌了,每到要浇地的时候,只能一桶一桶的用手提,不要说诸如拖拉机之类的农机车了,就是小推车也根本推不到地里去。光那漫山遍野的山山石石,人能走过去,就已经相当的了不起了,不要说别什么东西了。 所以张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乡僻壤,没有女孩子愿意嫁过去,本庄的姑娘们一旦长大了,哪怕是嫁个残疾人,也不愿意留在本村里。 这样一来,张庄的男人们娶个媳妇好比捞天上的月亮一样。 徐田燕是张庄的有名的俏姑娘。俗话说“穷乡出俏娘”,这话一点不假,徐田燕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妖娆的很了。那肩,如碧玉一般的圆滑;那腰,如柳叶一样的轻妖;那刚好挺起的胸脯,颤颤的,似乎隐藏着一汪蜜水要涨溢出来。 俏姑娘更爱俏,这是真的。平常的女子,总想自己再妆扮,也抵不过人家半分美艳,就死了心,只好追求自然美,踏踏实实的多做事,才能指望着嫁个好男人。 俏姑娘不一样,本来已有八九分的颜色,稍稍妆扮一下,简直是十二分的颜色都有了。而且今日的妆扮和昨日的不同,便显出今日的颜色更胜于昨日颜色了。 山间的水养人,徐田燕的脸蛋无须胭脂,便有了胭脂一样的颜色。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长得丑一些的姑娘,眼睛看起来似乎也少几分灵气,看起来总有些木然的样子,或者是有一些厉害的成分。长得美的姑娘,那眉目间总多几分灵气,多几分亮丽。不须一个人直直的看着她,只要她在视线之内,人的感应就会知道她的美了。 徐田燕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只稍稍变动一下发梢,或者是换一件衣服,便立刻给人另一种不一样的想法。 徐田燕的母亲早已去世,她的父亲徐大根是个酒鬼。山里的男人是酒鬼的人不少,一条条老少光棍,没事的时候,总是喝的晕天晕地,经年的贫穷并没有让他们有所改变。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根本不管外面的世界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也有年轻的人不理睬那些老酒鬼们的唠叨,跑到外面去寻工作,想要闯出一片新的天地来。 不幸的是,张庄里鲜少有点文化的人,能初中毕业就不错了,出去之后,也只能干些建筑工,给人打个杂了什么的一些力气活,还要忍受老板的训斥,一些同事也常常嘲笑他们,挤兑他们,久而久之,也就不想再出去了,觉得不如这山里自在,逍遥。 因此张庄老的、大的、小的酒鬼们委实不少。 酒即是色,色即是酒,这两桩事如孪生兄弟一般,总要同来的。 酒是有的,没有上好的干红,总有劣质的白烧。山外有人喝啤酒,山里人大大的不屑,啤酒“咕咚咕咚”的下去半箱子也不来劲,还得花老鼻子钱。老白烧则不一样,三四两下去,人如同踩云一般,飘飘摇摇,真成了神仙一样。 徐大根自从婆娘死了以后,常常呼三喝四的,今儿老张家,明儿老李家,哥几个一凑就喝了起来。婆娘在的时候,还是有些规矩的,徐大根总在别人家喝酒,不敢带回来。那婆娘凶得狠,一旦惹怒了,立刻就抄家伙,一副不出人命不罢休的样子,徐大根一直怕的很,也不敢拗了她。这婆娘当初是千请万拜的央了一个老亲给说的,那时婆娘还小,以为这山山水水怪景致的,因此跟了徐大根。 进了徐大根的屋子,拜过了堂,一闭眼享受着徐大根的男人雄气,那时犹觉得山里男人就是不一般,潮来潮去的澎湃激昂。然而一醒过来才看清楚那澎湃后面的日子,却是那样的不堪。当她一次又一次的不得不漫山遍野的去收获那一点点可怜的收成时,她才知道了山里的苦,才知道了别样景致后不幸。 那时徐田燕已经出生了。 徐田燕的出生给婆娘带来了希望,她希望着徐田燕将来会嫁到山外去,她也能跟着享两年好日子。可惜她没有等到希望的实现,日子已经拖垮了她。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总是想多做些,因此沟沟洼洼的种下了不少的庄稼,原指望能多换些钱,将来让徐田燕体体面面的嫁个好男人,她也可以不必再操劳了。 婆娘的力气透支了。山里的男人夜里是不歇的,精力旺得很。婆娘白日里又不肯歇,早早就爬起来,直到掌灯时分,才急急的走回来。因此她很快便撑不住了。 徐田燕十七岁的生日刚过,婆娘便奄奄一息了,临死的时候,她紧紧的拉住徐田燕的手:“燕儿,燕儿,一定不要嫁给山里人!一定不要啊!” 徐田燕傲慢的望着干枯的母亲说:“放心吧,死我也不会嫁给山里人的。”说完,她拢了拢发丝,额头上闪闪的。 婆娘望了望这个山花一样招摇的女儿,放心的闭上了眼,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