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望江楼

1．崇丽阁

几层楼独撑东面峰，统近水遥山，供张画谱：聚葱岭雪，操白河烟，烘丹景霞，染青衣露。时而诗人吊古，时而猛士筹边。最可怜花蕊飘零，早埋了春闺宝镜；枇杷寂寞，空留着绿墅香坟。对此茫茫，百端交集，笑憨蝴蝶，总贪迷醉梦乡中。试从绝顶高呼，问问问，这半江月属谁家物？

千年事屡换西川局，尽鸿篇巨制，装演英雄：跃冈上龙，殒坡着凤，卧关下虎，鸣井底蛙，忽然铁马金戈，忽然银笙玉笛。倒不若长歌短赋，抛撒些闲恨闲愁；曲槛回廊，消受得好风好雨，嗟予蹙蹙，四海无归，跳死猢狲，终落得乾坤套里。且向危梯俯首，看看看，哪一块云是我的天！

怜惜佳人飘零世间，喟叹人生。惊风雨地振臂：“试从绝顶高呼，问问问，这半江月属谁家物？”

叹尽西蜀风雨人生，身份焦虑。泣鬼神地叩问：“且向危楼俯首，看看看，哪一块云是我的天！”

这清代江津才子钟云舫撰写的212个字长联，他当为薛涛隔代知音！

这副名满海内的长联，悬挂在成都锦江畔崇丽阁正厅。

成都崇丽阁，又称望江楼，最早名为江上楼。

明正德时成都占籍状元杨慎在《江楼曲》云：“江上楼，高枕锦江流，云起霞连剑阁，烟树出刀州。”

此诗中的江楼在薛涛井旁，俯临锦江，习称望江楼，为官民宴饯送客之所。

旧《华阳县志．古迹》记载：“嘉庆十九年（1814年）布政使方积等于井旁修筑亭台、颇称幽静。”又曰：“井旁修竹曲径疏篱小亭及石刻万里桥女校书一诗，是昔时已为名胜。”

咸丰、同治年间，因兵燹渐废。

新《华阳县志》记载：

光绪初，县人马长卿以回澜塔就圯，而县科第衰歇，乃创议于井旁前造崇丽阁。阁凡五级，碧瓦髹栏，觚棱璧当，井干六角，塔铃四响。登高眺望，江天风物，一览在目。阁成，因即其旁构吟诗、濯锦两楼，及浣笺亭、五云仙馆、流杯池、泉香榭、清婉室诸胜。

崇丽阁，其名取自晋代文学家左思的《蜀都赋》：“既丽且崇，实号成都”。

阁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由蜀绅伍肇龄、罗应旒、马长卿等募款请建。

待官方照准后，由马长卿主事，延请郫县著名木匠杨燕如、杨前生叔侄担任正、副掌墨师，在濯锦、吟诗二楼之间设计兴建崇丽阁。

三年后，至光绪十五年（1889年）“阁落成，开楼为四川学使赵以炯、重庆镇总兵田在田，盖文武两状元。”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又重新培修吟诗楼、浣笺亭，并建五云仙馆、泉香榭、流杯池。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建成清婉室，并由华阳罗湘竖石刻薛涛道装像于室内，室前有小竹牌坊，上题“枇杷门巷”。

这是成都官民大规模兴修纪念薛涛的建筑。

一时间，为成都文化盛事，街坊间奔走相告。不过，民间百姓固执地仍旧叫崇丽阁为望江楼。

时有清代名儒伍生辉联撰一副：

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

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

后有民国时贤陶亮生一联，悬诸望江楼公园门首：

少陵茅屋，诸葛祠堂，并此鼎足而三，饰崇丽，荡漪澜，系客垂杨歌小雅；

元相诗篇，韦公奏牍，总是关心则一，思贤才，哀窈窕，美人香草续离骚。

作为一个文化现象，自明代始，至晚清炽，成都官民联手忽然弃置几百年礼教的忌讳而不顾，想方设法地找理由兴建，为一位原本社会身份为妓的女诗人纪念建筑，并与武侯祠、杜甫草堂三分成都名胜天下，究竟出于什么样的文化心态？大大值得探究。

2．竹公园

由竹而薛涛，由薛涛而竹，薛涛玩竹，惠荫今人。

叶叶先动，惠风后至。心动、叶动，竹的清新，竹的清香。

今日闲坐成都望江公园，品茗、聊天，在薄煦的阳光下，人生之绝对享受。

晨练时，有雾纱蜿蜒于竹林中，霞光斜照，太极云手，剑舞；

傍晚时，倦鸟宿归于竹林之梢，鸣叫纷纭，悠闲的散步人；

春江盈盈，良辰清宵，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竹的湖，竹的海。这里荟萃了中国、日本、东南亚许多地方的名竹。

随意一坐，便有三、五种竹子簇拥你、围护你、絮语你。

细叶的、宽叶的、空心的、实心的；

挺拔15米高的龙丹竹，直插苍穹，低矮仅寸许的箬竹，娇小玲珑。两相对比，让人啧啧称奇。

还有观音竹、佛肚竹、人面竹、琴丝竹、大明竹、紫竹、方竹、粉簞竹等等，争奇斗异，姿态万千。

今有好事者，赋集望江公园竹名诗：

人面粉单大佛肚，龙丹凤爪小琴现；

紫金长眉绿斑麻，苦甜邛辽牛楠山；

巨头实心扁舌鱼，锦水撑篙红黄兰；

慈簕大明方镶玉，朱毛菲眼月月安。

——熊发学《望江公园“读竹苑”采锦——集凡竹50余种》[1]

竹的大观，竹的汇萃。竹，成为了今天成都望江公园之最盛大的文化生灵。

3．另解

除庭一古桐，耸干入云霄。

女儿薛涛，到底没有辜负父亲薛郧当年的寄望。

经济上彻底独立了的薛涛，粉碎了人生身心的焦虑。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走了文学上的不朽之路。

这是一条中国仕女从前不曾开拓的人生之路，一条别出心裁的自在之活法。

她驱役经济，而不为铜钱所臭。

在手段与目的上的定位，她目光清晰，步骤明白。

她用薛涛笺带来的丰厚回报，安排下了不用愁心的衣食基础。

一座吟诗楼，赢来多少太息的目光，五卷《锦江集》，搏来多少欢呼的心跳。

她对文学身心忠贞，她对诗歌始终不渝。

忽略、简慢，屏蔽这些词汇纷纷脱落，薛涛成为一位中国诗歌史绝对另类的独立存在。

而她的前世今生，尽管是“妓”、“乐妓”、“官妓”、“营妓”、“蜀妓”、“妓女”、“文妓”……

她度尽劫波，秀髻高挽；她目光炯亮，自己拯救了自己。

所有苦难与荣华，所有的尴尬与得意，所有的骄宠与屈辱，所有的压抑与放纵，通通变成了人生风雨的体验，文学锦绣的表现。

深刻自此而起，大度自此而生。

最终成为了闪亮大唐诗坛星空一颗织女星。

她的生命异常旺盛，她禀性非凡顽强，闪放独立的光芒。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李白绣口吐出一个盛唐，薛涛裙袂飘飘连接着中唐与晚唐。

涛出入幕府，自皋至李德裕，凡历事十一镇，皆以诗受知。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名士，竞有唱和。涛侨止百花潭，刻撰深红小彩笺；晚岁居碧鸡坊，创吟诗楼，偃息于上。

——《明．万历三十七年洗墨池刻本》（小传）

如此，在彩笺之上大批量地触摸大唐精英男子的身体与灵魂。

4．幻出

薛涛，犹似一只凭空飞来的孔雀，美丽得匪夷所思。

她诗意地栖止在唐朝。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元稹《寄赠薛涛》

中唐第一才子元稹也只有将锦江水与峨眉山来比拟卓文君与薛涛，由衷赞叹蜀地有如此的奇女子只能为地灵人杰山川幻出。

除此之外，无从解释。

如今锦江畔，成都望江公园，一尊汉白玉的薛涛雕像，一代诗人漫步在竹林下。

一位克服身份焦虑的女人，一位瀑布般倾泄生命激情的女人，一位自我救赎命运的女人，一位关注社会遗世独立的女人，一位自己缔造幸福生活的女人。

薛涛的身世、薛涛的年龄、涛稹之恋、薛涛交往、薛涛诗、薛涛笺、薛涛坟、薛涛与嘉州、薛涛与松州、薛涛与望江公园、薛涛之女性特质、薛涛之身份焦虑、薛涛之自我拯救，作为女性文化符号的薛涛……迷团一样的薛涛，梦幻一样的薛涛。

薛涛，属于一个罕见的女性世界，一个中国女人的异数前卫。

尽管失去成为母亲的机会与权利。她却挣脱了中国农耕社会的束缚女人的三条绳索：贤妻、良母、孝妇，

尽管她失去了做人母的机会，但她也没有成为男人延续香火的工具，也没有成为一般家庭祖母那样成为男权的附庸或帮衬。

对于她的独立，有人说有女性‘雄化’的嫌疑。

其实的她的独立，是以经济自主独立为基础，开创了一个中国农耕社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范例。这是她摆脱了男人的依附的根本。

她摆脱了在两千年的历史中，妇女始终是一个受强制的、被统治的性别模式。

她的独立在表面是上为进入男人社会政治生活，而在实际上是在中唐朋党祸烈的背景下，她让自己成为了大众情人，扮演了让男子诉说和产生“回归子宫”的冲动。

她让自己特殊的身份置疑了一夫一妻制的完美性，她充满激情，透露出旺盛的生命力。

迷失与寻找中，她以诗歌亲证世界，薛涛很快寻觅到自我的存在，并做了一位唐朝明星女性大众情人。然而，她在内心深处又是一种飘零状态，最后她又回到政治，完成了她作为宾妓、女校书、女诗人的定位。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她又要上天堂，也要走四方，代替一双纤纤玉足的，是她长了羽翼的诗歌。

薛涛，大唐诗坛上的异数，为中国女人开创的情人文化。

薛涛流传至今九十一首诗，犹如一个迷幻魔方，任凭涛迷随意组合，合理误读，反复铨释。

今天成都望江公园几乎成为了世界女性文化的一处朝圣之地，不断有全球各地的景仰来瞻望，凭吊薛涛。

薛涛的明亮，不断辐射，在千年之后愈来愈熠熠闪耀。

她的智慧、虚心、劲节，作为世界自在女性的不朽榜样。

她的丰满、大度、挺拔，作为中国自由女性的美丽高帜。

成都望江公园百亩竹海之中，一种后现代方式的成都休闲生活。聚友喝茶，独坐品茗，和风惠畅，眺望锦江，以此最简约最经久的形式叨念薛涛。

锦江水流至今，涛迷万人，万人迷涛。

薛涛？！无法的理喻的千千结，莲苞似的疑惑。

美人如花在云端。

为什么在成都？

为什么是她？！

初稿于2008年清明

注：[1]熊发学《蜀天才女——诗话薛涛》，成都薛涛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