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无端 文 / 九天开出一成都

1.横遭

中国官场永远是一滩烂泥水塘，只要身处其中，就搅和不清。

皎皎者易污，君子永远不是小人的对手。

唐朝的御史台分左、右两台，分驻长安和洛阳，故称西台、东台。西台专门管理长安京都百官，东台则按察各府各州官员。

元稹在东川之行后，被遣派东台。

在东台期间，元稹在任职上由于为君执法，为国理案，为民办案，亦是举步维艰，左右为难。此时，他的爱妻韦丛忽然病故，中年丧妻，人生不幸。

元稹似忽然老了五岁，竟生白发。

这会儿，时任都官员外郎的韩愈前来看望元稹。劝慰元稹顺变节哀，并帮助料理后事。

文起八代之衰，韩愈的文章中唐第一。

“兄台能否为内撰写墓志铭？”

元稹神色黯有气无力地问。

“既然元兄相托，理所应当。”

韩愈答应了元稹的请求。

此间，家事国事，事事不顺。由于得罪权贵，不久迫于王命，元稹不得不西归长安。

西归途中，元稹夜宿敷水驿。

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此番他注定要遭小人暗伤。

不巧的是当时正在陕虢监军使任上的仇士良一伙宦官也在元稹之后进入敷水驿驿馆投宿。

依仗权势，强迫元稹让出驿馆正厅，并大打出手打伤元稹。

实际上敷水驿事件中，元稹纯属无辜，但事出有因。

元稹在东台监察御史任上，疾恶如仇，快刀乱麻，却因此而得罪了一大批权臣、藩镇和宦官。

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七月，元稹辣手处置武德军节度使王绍将武德军监军使孟昇进的丧柩停入驿，不合朝制的事件，而招怨宦官；

元稹举奏河南尹杜兼诬杀书生尹太阶案，而浑然不知地开罪了其后台当朝宰相杜佑；

元稹惩办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盗娶洛阳衣冠女案、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吞没死商财物案，义成军节度使袁滋巧取豪夺百姓钱财案等等，惹火了拥兵自重的方镇；

元稹还处理了与监察御史无关的河南镇州行营搬运粮草一事，而间接得罪了大宦官吐突承璀，而惹下敷水驿事件的麻烦。

敷水驿的綮事元凶宦官仇士良正是大宦官的亲信。

另外，元稹的知遇裴垍、朋辈白居易、李绛、崔群、李夷简、独孤郁都曾经**、得罪过吐突承璀及亲信仇士良。

在敷水驿，仇士良一伙看到元稹孤单一人，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正好大出一口平日恶气。

回到长安后，仇士良他们又恶人先告状，向皇上发难元稹。

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昏庸的唐宪宗竟然让打人凶手仇士良他们胜诉，挨打的人元稹输理有罪，被贬谪为江陵曹参军。

江陵在唐代是荆南节度府的所在地，在今天的湖北省。

元稹太嫩了，在酱缸文化的官场上，他相当失败，而且败得一塌糊涂，莫名其妙。

元稹怎么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为了严惩不法，重振朝纲的“达则济亿兆”的洛阳抱负，不料却办成了一桩遭贬的祸事。为此他心灰暗，后悔不迭，作《琵琶歌》排遣道：

……

去年御史留东台，公私蹙促颜不开。

今制狱正撩乱，昼夜推囚心似灰。

……

其实，这也怪不了谁，只能怪元稹自己。

不做不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这是从古到今中国官场的一条不变的定律。

元稹少不更事，没有呛过水，不晓得江湖的浪头凶猛，没有栽过跟头，不知道官场的坡坎陡峭。

不过，元稹究竟是绝对聪明之人。

投机，聪明人的本。

有了此番疼痛深刻的教训，元稹比寻常人在政治上更善于忍耐。

今日败于巧宦，却他日成于巧宦，位至将相。

2.送行

启程前，白居易在长安城永孝寺旁的大道边为他送行，这让元稹得到好些安慰，当即赠长诗给白居易，这首的开头几句：

新昌北门外，与君从此分。街衢走车马，尘土不见君。

君为分手归，我行行不息。我上秦岭南，君直枢星北。

秦岭高崔嵬，商山好颜色。月照山馆花，裁诗寄相忆。

天明作诗罢，草草随所如。凭人寄将去，三月无报书。

——元稹《酬乐天书怀见寄》

在送别了元九后，白居易回到家，想起这事，愈想愈为元稹鸣不平，为了宣泄中忿闷气，白居易浸了一支新毫，抑扬顿挫地唱和道：

永寿寺中语，新昌坊北分。

归来数行泪，悲事不悲君。

——白居易《初与元九别后（元九初谪江陵）》

白居易对元稹挂念不已。

后来回到洛阳的白居易又写了一首《尝黄醅新酎忆微之》：

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

爱向卯时谋洽乐，亦曾酉日放粗狂。

醉来枕麴贫如富，身后堆金有若无。

元九计程殊未到，瓮头一盏共谁尝？

元白似有断臂山之精神恋。

当年，长安履道坊元稹家是白居易唯一能够膝足谈心，畅所欲言的地方。

3.石枕

对元稹挂念不已的人，还有刘禹锡。

此时，刘禹锡自己也因永贞革新，被贬为朗州司马。

这位擅长写《竹枝词》的诗人，也是心细如发。

他曾有《竹枝词九首》之一：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

此时的他与元稹一样，同是天涯宦沦落人。

惺惺相惜，刘禹锡专门请人捎来一具石枕送给元稹。

石枕在唐代风行，有凉血安神助眠之功效。

与石枕中还附赠诗《赠元九侍御文石枕以诗奖之》一首：

文章如锦气如虹，宜荐华簪绿殿中。

纵使凉飙生旦夕，犹堪拂拭愈头风。

元稹睡在刘禹锡送来的石枕上，竟然夜不能眠，来而不往非礼也。

于是捻亮烛火，披衣磨墨，又找出一条壁州工艺马鞭子，又加之以诗酬谢朋友，《刘二十八以文石枕见赠仍题绝句以将厚意因持壁州鞭酬谢兼广四韵》：

枕截文琼珠缀篇，野人酬赠壁州鞭。

用长时节君须策，泥醉风云我要眠。

歌眄彩霞临药灶，执陪仙仗引炉烟。

张骞却上知何日，随会归期在此年。

刘禹锡收到元稹回赠的壁州马鞭与和诗后，心存感激，又吟《酬元九侍郎御赠壁州鞭长句》一首：

碧玉孤根生在林，美人相赠比双金。

初开郢客缄封后，想见巴山冰雪深。

多节本怀端直，露青犹有岁寒心。

何时策马同归去，关树扶疏敲镫吟。

元刘二人，彼此引为同志，互相钦佩，共同勉励。

他们都是中国唐代的右派，在彼此间的小意思中，显示出来的人世间的大关怀、真意。

4．江陵

韦丛走了近两年，江陵时的元稹有亡妻之悼：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离思五首》之四

然而，元稹在政治生活中虽为极忍之人，在男女感生活里却耐不住寂寞。

他为多才子，悼亡诗与艳诗俱为感的起伏渲泄的两个极端。

感是真实，不过短暂，移别恋，见异思迁为常人本。

元稹在感本比常人还要常人。

在好友兼同僚李景俭的撮合下，元稹欣慰地纳了江陵女子安仙嫔为妾。

元稹心里对李景俭充满感激，他记下了这份朋友的谊。

自有了安仙嫔后，元稹和他儿女们的生活总算有了照料。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番举动，欣喜了一位女子的同时，又伤心的另一位女子。

年龄与文化都相差悬殊，江陵小女子安仙嫔与元稹，两人之间很少闺房燕昵之意，倒是安仙嫔甘愿地为元稹父子持着家庭米盐之琐屑，又无微不至地伺候元大人。

“咦，这石枕怎的生出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