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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在润泉宾馆打工的日子不算长,却发现很多怪异之处。 梁朝是宾馆的水电工属水电部,说是水电部一个大部门,其实就俩人——梁朝和他师傅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哥们周欣俩。水电部的直接领导是综合部,综合部的经理刘嘉是个长的如花似玉言行举止却又特别令人讨厌的女人。梁朝自打进得润泉宾馆就很含糊这个女人,事事时时处处心里总是忌讳她。在这一点上,梁朝有时也很迷惑,因为好像周围的同事们还有那些光临宾馆的陌生客人大凡他人都对刘嘉这个女人很有好感。而且这种好感似乎也不是仅仅来自于她的美貌。营销部经理张曼也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的容光更在刘嘉之上,可是她的人缘就总是不如刘嘉好。要不是宾馆总经理吴庸的老婆长的不好意思非常抱歉,而张曼见缝插针张腿奉迎的功夫力拔头筹,她是永远也别妄想做这营销部经理的位置。 综合部下辖的除水电部还有餐饮部客房部采购部,虽然润泉宾馆只是小小三星级宾馆,方圆也不过百十亩的样子,但是老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宾馆里里外外也有二三百人,单综合部所管的就有一百人以上。管理这么多人而且按照平常目见刘嘉这个女人也能管理很有秩序又不怎么得罪人,这也足见功夫。可是天知道梁朝偏偏就是不喜欢这个女领导,老跟她磨擦连连。 说是磨擦其实也不是故意人为。例如刘嘉大小是个经理是个人物,按照宾馆的规矩可以免费享受一间专有客房110室。天知道110室为什么经常坏螺丝,不是箱柜衣橱的螺丝就是空调灯具的螺丝反正总是有螺丝坏。周欣是师傅不屑做这样的小活,梁朝是水电部的学徒,是徒弟上个螺丝的轻松活儿理所当然非他莫属。说来也是奇怪,平时上别的房间的螺丝多么轻松自在三下两下拧拧紧紧即可,可是每次上110的螺丝怎么上都拧不上紧不了,更别提螺丝暴废要修要换。这个时候刘嘉总会悄然出现然后鬼鬼地坏笑,然后不停地羞辱他,然后自己动手轻轻一弄,有时连弄也不弄好像那么轻轻一指,松的螺丝紧了坏的螺丝好了。这种尴尬的境遇就像恶梦一样反反复复出现并充斥在梁朝润泉宾馆的打工生涯。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还有餐饮部的大厨张臆是个胖胖乎乎的四川人,跟梁朝平时处的不错。有天忽然停电,整个宾馆客人暴满又是有点热的天气,这么突然断电,没有照明没有空调不说连饮水机的水也烧不了不能喝,于是怨声四起。停电这种事当然属于水电部的事,那天师傅周欣跟总经理公差不在,梁朝自然甚是着急。于是他打供电局的电话,那边总是叫喊一片鬼哭狼号没有人接,这下梁朝瘫了。心中正百般无奈不知如何,刘嘉又反复打电话催他让他迅速处理这事,否则一切后果损失让他负责。此情此景听得此言,梁朝气的简直不想再干了拍拍屁股走人落得清静。这时,张臆就在身边,他得知情况说:“让我帮你一臂之力! 说完悄悄躲过一边也不知他要干什么怎么帮忙。反正不过立时果然一片光明电通了,整个宾馆又恢复正常的状态秩序井然。梁朝很高兴装着不知道说:“张臆这小子说话挺灵的真的通电啦!”其实他刚刚趁着黑暗之中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偷窥到一个特别让他意外的镜头:大厨张臆原来不但会在火上烧菜,且会口中喷火,随着火光四起之后,整个宾馆的电也就供上了 还说一个奇怪的地方。润泉宾馆虽小,里面倒百货杂全,不但有卖油盐酱醋生活日杂甚至连水果菜蔬之类也有供应。可是这些附带的东西毕竟是少量供应,只不过是为应急之用。可是说是应急因为少量有时也不起作用。有天宾客满员冰箱里备用的肉类明显不够,这种情况其实也好解决,平时都是刘嘉催采购部速速去街上采购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油有车有钱还怕买不到东西?可是不巧这天整个采购部全员出动去省城采购一件大件的东西,连车司机个个不在。采购部没人催不了,刘嘉就让大厨想办法。大厨左思右想也无办法,于是去找总经理吴庸,吴总说:”这点小事你也找我?你又不是办不到!”说着从总经理办公室的内屋拖出一具血灰色的动物尸体:“这么一坨够了吧?”大厨张臆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够做几天吃的了!” 凡此种种,梁朝在润泉宾馆打工的这些天是屡见不鲜。如果按照心理自愿的原则,这种度日如十年的日子梁朝是早就不想再过下去。可是无奈人间处处本无宁日,他过去的种种打工经历以及他在宾馆说也不错的生活待遇工资待遇让他怎么也不敢轻易放弃这份工作。其实客观地说,在宾馆的日子不但一天三餐饮食无愁而且还很讲究,什么营养什么搭配都是大厨张臆一手调理,他梁朝过的简直就是以前一直梦想的饭来张口的日子。还有生活日用都是宾馆配给样样齐全,还有休闲娱乐设施也挺齐备玩的花样挺多精神生活按说也挺不错。最重要的是工资待遇特好,来时给付一半薪水年末结清一年十万。梁朝心里当然十二万分地清楚如果不是哥们周欣从中帮忙周济,凭他梁朝这一辈子怕也找不到一份年薪十万的工作。既然这么高的工资待遇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他梁朝理应弥足珍惜而不应因为种种迷惑轻言放弃! 回想当初那是一九八六年六月,梁朝从省土地管理学校毕业,分配在本市一家商贸公司工作。由于是初涉社会,加上公司的人手本来就少,青年人更是绝无仅有,因此公司里什么扫地抹桌子打开水之类的杂活儿理所当然地便落在了梁朝一人的身上。年青人多干点活儿算不得什么,这也是种锻炼嘛。梁朝也是乐此不疲,每天一大早头一个上班打扫清理收拾这收拾那,等到他把一切收拾停妥,公司的老总副老总总工程师副总工程师一干人等也都一一上班来了。他这才回到他的办公桌前做他出纳会计的本职工作。而每天下班他又总是关好门窗检查妥当,整理好办公桌椅文具之类然后才最后一个下班。 由于梁朝的勤劳细致,在那幢足足十二层的办公大楼里,梁朝他们公司每次的卫生评比总是名列前茅,大楼的物业因此对他们公司的印象特别的好,每个月收物业费的时候总是格外开恩最后一个找他们,好让他们有足够的资金缓冲的时间。公司老总知道这个情况以后,对梁朝夸赞有加,说他够懂事够勤快将来一定会娶个漂亮的老婆,最后还夸他是个可造之才可以培养。梁朝平生头一回得到别人尤其是自己的上司如此溢美的夸奖,心里顿时甜的像灌了蜜似的,然后是长久的兴奋几天的失眠。 可是说归说,一转眼六年过去,梁朝还是那个出纳会计,出纳会计也还是他梁朝。公司老总根本没有任何要培养他的意思,这对梁朝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也许他梁朝也是不适合培养,他干工作除了勤快细致之外,什么打趣讨好世事人情之类的却一概后知后觉。有时候清醒开窍了,梁朝也略略知道什么叫诗外之功,可是凭他天生愚笨的姿质他又总是做不到。 譬如一九九二年下半年,公司因业务发展的需要又招收了一名名叫阿荣的技术员。本来梁朝想初来乍到这阿荣一定会因循他以前的路子到处求表现抢着活儿便上,这一来他终于可以稍事休息了。可是后来的事实是,阿荣根本不是他梁朝,这小子自打一来公司就老头老脸的,不但不把他梁朝放在眼里,就连其他那些总他也爱理不理。如果说年青人狂放不俗是有个性,那么公司里的其他人等也从不曾提点他阿荣半句,这就让梁朝隐隐觉得有些来者不善了。果然不久梁朝就得知这阿荣原来是本市市长的侄子。这就难怪了! 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后,梁朝的心里隐隐有些不悦,想一回就别扭一回,因此不久便跳槽去了另一家商贸公司干仓库保管去了。这家商贸公司的仓库保管共三人,除了梁朝外,另两人都是五十概外的老头。一个叫老伍一个叫老戚。这两老头嗜酒如命,每天上班都要偷偷带点酒,弄得整个仓库酒气熏天。公司的采购就曾戏谑他们仓库说:“我每次进你们仓库都会犯迷糊,感觉好像不是进了咱们商贸公司而是进了谁家酒厂似的。”两老头总是大声喝骂地回复他:“去你妈的!老头不爱酒那还算老头吗?那不成了老娘们了吗?”采购好像一人难敌双手说他们不过,只好连连点头称是。 在两老头的眼里,梁朝算是娘们式的那种男人。一来他不喝酒二来他不会抽烟,更重要的是他不通人情世理。每每两老头酒意浓浓让他代为处理本该属于他们办理的那些收发业务的时候,他总是不大同意,有时居然还敢质问他们这是在上班还是在二分地的家里,甚至他还发过狠话说如果长此以往继续如此他会四四六六把这一切告到老总那儿去让他老伍老戚吃不了兜着走。这一来两老头大为光火。一个说:“你小子乳臭未干竟敢这么跟我们老一辈说话?你有家教没有?”另一个说:“自从你来我们仓库以后,我们仓库的胶带丢失严重,我们早就发现这个问题,只是一直碍于情面没有说明。如今你这样对们,到时就不要怪我们无情。把这些情况通通汇报给上级领导,让你好看!” 听得此言,梁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倒不是因为他梁朝真的偷拿过那些胶带,而是因为他深深察觉到一个阴谋。原来梁朝刚来仓库那天下班的时候,老伍老戚这两老头一人拿了一包胶带带走,梁朝不让,他们说:“这是我们私人的东西,是我们让采购代买的,并不是公司的财物。这你管个什么劲?不信你可以问采购!”还没等梁朝去问,采购已经匆匆跑过来解释说这些确实是两老头让他代买的私人物品,他这才道歉放行。不过这会儿想起来,梁朝才知道其中有诈,这两老头确是卑鄙无耻偷拿了公司的胶带还要栽赃陷害他梁朝。而那个采购也是难逃干系,他也一定和这两老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勾当!既是如此黑白颠倒的人际如此混乱失序的公司想来也没有多大的前途,梁朝认为他再也没有继续在此干下去的必要,因此不日后便拍拍屁股辞职不干上海打工去了。 读书的时候,梁朝曾看过一本书,是专门谈物质文明与精神境界的关系,上面有一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越是有混乱滋长的条件。按此理论广大内陆地区的混乱是在所难免的。那么我何不去发达城市闯闯呢?那儿的人都有钱物质丰富思想境界也就不同,混乱少一点公平相对就会多很多。这不很好吗?至于选择上海,是因为离家近一点,日后回来方便嘛。 梁朝在上海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玻璃制造厂当搬运工。正如他当初所料,这家玻璃制造厂上上下下不论是老总副老总中层领导还是一般的小职工,凡是上海本地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相当友好,充分让他感到了一种有素质的氛围。可是偏偏有一群江苏的工友,坏倒也不坏只是特别爱开玩笑搞恶作剧。如果说仅仅是在工作之余把他梁朝换下的衣服包括衣服里面的东西统同藏起来扔掉或者是用打火机点着烧掉这类事情也就算了,毕竟损失不大不必斤斤计较。可是过分的是,有一次他们集体作业抬一块贵重的玻璃,,他前面的一个江苏小子人送外号豁嘴的居然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拌了他一脚,害得他顿时失去重心往前一个趔趄正好扒在了玻璃上,致使玻璃偏斜落地摔成粉碎。事情发生之后,虽然单位领导格外宽宏大量没有要求任何一个人作出赔偿,可是由于明显的失职起码在表面上看是明显的失职,梁朝还是让单位给开除了。本是开玩笑,这时候那些江苏人理应站出来帮阿根说情才对,可是在此关键的时候还是上海本地人去帮梁朝说项,豁嘴那些人再也没有站出来增援。 打工不成,梁朝只好和一个老乡一道去路口卖水果。别看卖水果是小生意,可是由于路口的过客特别的多,梁朝他们的生意还是相当不错的。一个星期下来一扎账,居然挣了五百多块,平均每天六七十呢!正当梁朝和老乡暗自庆幸的时候,一个城管过来了,他的态度倒还客气说:“小兄弟,这个地方不好(上海人喜用这两个字)摆摊的,你们这么干我会倒霉的。过几天正好是全区大检查,我看从明天起你们就不要再来了!” 梁朝本想说一说他们的苦衷难处,让城管法外施恩。可是全被老乡制止了。他一个劲地对着城管点头说:“好好好行行行!”等到城管走后,梁朝问老乡从明天起是否真的再也不来了。老乡说:“不来?不来我们喝西北风呀?我刚才只不过是敷衍他罢了。这些人不好当面跟他顶。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就是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检查的没有来。梁朝正在寻思,城管怀抱着他刚刚会走路的女儿便装过来了。“怎么?我的话不管用是吧?你们怎么还不走呀?非得等到大检查的来,把你们的车子水果统同没收你们才开心呀?”城管显然有点愠怒,放下女儿指着梁朝说。梁朝有些不服说:“我们挤在这个旮旯里,既不妨碍交通也不影响卫生。何况这路口卖水果的人大有人在,人家不都没走吗?” “怎么你不服是不是——你眼睛瞪的那么大干吗?吓呼我呀?”城管忽然发现梁朝的眼珠瞪的很大,几欲破眶而出,以为他是要打架,于是捋捋衣袖准备奉赔迎战。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梁朝根本没有打架的意思,他飞速地跨过旮旯的栏杆跑至马路中央,疯狂地用他的身体挡住了迎面疾驰而来的一辆的士。而在他的屁股后面正是城管的女儿。当的士碾过梁朝的身体的时候梁朝还没有死。他分明听见老乡抱着他的身体号啕大哭。而城管则自责地问他:“我对你那样,你怎么还会救我的女儿呀?”梁朝十分实在地回答道:“我……并不是想……救你的女儿……我只不过……觉得……我的命……生无可恋……不如早一点结束它……” 茫茫烟雾平地起,天似乎极快地黑了下来,梁朝心里正害怕。忽然一个电话响了,梁朝飞速地接过电话,冥冥中他似乎知道他的人生从此转折,命运之神开始眷顾他了。 打电话的人正是梁朝打小的哥们朋友周欣,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梁朝目前眼下有一份缺闲的工资待遇很好工作难度又不高的工作正等待他梁朝,不知他意下如何干不干?说的就是润泉宾馆的这份水电工的工作。听周欣的说法,除了唯一一点这个润泉宾馆挺封闭的,工作人员尤其是针对他这样的新员工不但平时不让回家甚至连上街或走出宾馆大门也不允许,只此一项挺不可思议的有点像大牢有期徒刑一样,其他的都无可挑剔。如果说有什么不放心怕进入一个骗局,可是哥们周欣可是个十分让人信得过的人,再说经过事实检验润泉宾馆的状况除了有点怪异之外倒无什么道德本质上的问题,看来骗局倒不至于。起码人家的五万元预付工资分文不少全额兑付不假。 思来想说究根穷底,唯一让梁朝隐隐感到有点受骗的是倒是他的哥们周欣的生世问题。虽然这么许多年背井离乡漂泊在外他梁朝早就不怎么和他周欣通联,也不怎么知道他现在的境况,但是去年他也不知从哪儿好像听到一个消息,说周欣早些时候得了什么怪病忽然英年早逝挺可惜可怜的云云。 其实一开始梁朝只把这些听说当成笑谈,后来周欣又打电话给他让他来润泉宾馆跟他后面干活,且彼此见了面互诉前尘,这就更让梁朝疑云顿消。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么许多桩桩件件的怪事,梁朝的心里又开始风生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