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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文艺宣传队固有的欢娱气氛随风吹过田野,浪潮似地涌入我的心窝。 短笛欢奏、二胡低鸣、小提琴优美的曲调流水似地回响;气势雄壮、节奏感分明的手风琴,此刻大概正被哪位初学者搬弄翕动?声音吃力而又慢条斯理——在一声接一声如汽笛吐气似地喘吁着……各种器乐的鸣奏在有意无意地掺和响动。在这些时高时低的器乐声中,偶尔揉进几声略带乡土音的清脆婉转的女高音独唱及一两句雄浑厚朴的男低音伴唱。 金瓶似的小山, 山中虽然没有寺 美丽的风景 已够我留恋 …… 空气中分布着一种令人奋发向上的蓬勃生机。 我的情绪得到调节,沉滞而蹒跚的步子变得轻松起来……我加快步伐朝着声音的发源地迅疾赶去。 排练大厅设在就近的莲溪公社会议室,所有的座椅都挤向会场的一角、一大片空地预留而出,刚刚组建的文艺宣传队——二十几名成员全都聚合在那里了。排练尽管尚未进行,但准备工作似乎已经做得比较充分。 林海峰手捧一大迭刚刚油印好的歌纸,从会议室里边的小屋子弯腰走了出来,他站在空地朝那些坐在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的椅子上的队员们发话—— “同志们,安静一下!现在,我们的节目还未开始排练。今天上午我们先把这些歌唱熟。首先,必须请一位能识简谱的同志来教歌——谁来教?请大家自己报名。” “我!”“我——!”“我……”“队长,还有我……”年轻人争先恐后像学生上课一样举起了手臂。 “李秀梅——你来!”林海峰扬动着他那并不显得浓黑的剑型眉,随便挑了一个名字喊着。 叫李秀梅的人赶紧从座位中绕出来,来到队长跟前。她接过林海峰手中那一迭歌纸,一边给大家发放一边看着纸上的内容。末了,她朝正往里屋走的林海峰喊道—— “哎呀!不行——队长……这些歌我都不会,太复杂了!我—时半会还学不来。我自己都唱不好,怎么教别人……” “你不是会识简谱吗?这都是围绕三线建设创作的简单歌曲……”林海峰转过身体重新面对室内,性情显得有些急躁,说话嗓门提得很高—— “还有谁?能一边识谱一边教歌?——魏玲玲、周玉莲、王和平……?”额上的青筋在微微地跳动,他显得颇不耐烦地叫唤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没有人答话,只有调皮者的吐舌。 林海峰只好停下正在赶编的“战地通讯”排版工作,自己耐住性子教起歌来(负责《战地通讯》编辑工作的宣传干事因忙于应召参军,林海峰便一肩挑下两任——通宵加班干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了,对着正在小屋子内刻钢板的通讯员大声发问—— “黄雷,你今天去过桑梓连了吗?” “去过了!杨连长说,夏雪莹今天一定会回来的,他说保准能在上午赶到。大概——再等一会儿就到了。” 黄雷的回答是响亮的。果然,他的话音刚一落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身披大棉袄、帽子未戴、头发重新被风吹得散乱开来的我出现在大家面前,那情形,简直如同一个天外来客。 “夏雪莹——?” 林海峰惊喜地叫了一声,极快地认出了变化惊人的我。宣传队的同志们亦像接受了一道命令似地——目光“唰”地一声扭过头来投向了我,然后又“呼啦”一下涌到门口把我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嚷起话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报告昨天张政委发脾气的经过;有人还故意学着政委发怒的模样用手拍打着“桌子”——自己的手掌跺着脚吼得山响。 就像一个从劳改农场逃跑出来的犯人,面色有些苍白的我感到自己的精神不能振作、注意力无法集中,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林海峰却离得远远地、将他那高大的身躯倚靠在排练厅的窗前遥遥地张望着我,微微发红的脸庞上荡漾出一股近乎得意的笑。 我抬起头望着他——羞涩的眼光中明显地渗透着不满,眼眶里分明噙着泪: ——都是他捣的鬼!要不,人家怎会知道在这“万马军中战犹酣”、“人如潮歌如海”的铁建兵团有我夏雪莹这么一个人?张团政委又怎会逼着我从征兵站逃回……? 同学,同学也许是冤家! 重逢,重逢难道一开始就要让我当逃兵流眼泪吗? …… 下午,张政委来了。 大概——这位来自县府机关、表情严肃的团领导从我眼眶中读出了对他的不满?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对我说过如下一些话: “小夏,你是一位不错的同志嘛。那天——如果你自己不从征兵站跑回,我们就得老是去求他们放人……一次一次地派人去、好说歹说说一大通也没用。而你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这么一走,他们反倒会乖乖地求起我们来了。这不,换一个人去不是干得好好的吗?遇事脑子灵活点——小丫头!” 这样说来,张政委这边似乎又有一定的理由了?本位主义思想谁都有,用一个人去换另一个人,做为一个受用单位——征兵站没有理由挑三拣四地拒绝。如此分析的话,不对的反倒是征兵站了? 也许,这对和错大概原本便没有什么严格的界限来加以区分?怪不得舆论界常用一句话来形容理难定——叫做“公说公有理,婆说理更强”。 “遇事脑子灵活点”!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书本上的理论要联系社会生活中的实际加以运用”及“社会经验”类之论谈? 可我——大概是一个理论主义的崇拜者,这件事情总让我不得安宁。因为,它使我生平第一次丢失了一种职责、逃脱了一个人对他人或社会应尽的义务! 我感冒发烧了——病倒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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