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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被自己痛苦的、梦呓般的呻吟惊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的时候,我已经躺到了自己的床上。房间是黑的——夜幕已经降临了,窗外有一轮圆月,正透过树荫将那几个有限的光影投洒在我的床前;房间是冷的,没有丈夫和女儿的欢笑,因为——我把他们的东西弄丢了;无菜下锅,丈夫大概带着女儿到附近那家唯一的饮食店吃晚餐去了;我发过烧——在我的额头上横有一块半湿的毛巾;我在哭——潮湿的枕巾证明我流了许多的泪…… 我怎么了?刚才,我不是还在振振有辞地劝说着秀秀吗?我怎么了?!我——我究竟……怎么了? 曾经消逝——不!应该只是冬眠。冬眠的记忆又复苏了,一点一点、逐渐逐渐…… 为什么要来问候我?难道,我为你离了一次婚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来看望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离开那里的本意究竟是因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来扰乱我平静有序的生活?难道,你不知道,为了我这个几经周折濒临破碎、到至今才能够得以维系的家,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淌着血的心在呼喊,一遍、又一遍…… 一样东西在我眼前飘过,那是什么?又一样东西在我眼前飘过……那又是什么? 活泼洒脱的文字,如同书法家吸足墨汁一气呵成。呵……那是信——一封、又一封…… 海峰,我知道,是我的粗俗无知伤害了你的自尊、扭曲了你的好意、拒绝了你的真情,是我的无可言喻的苦恼,阻隔了两颗相爱的心。 可是,你知道其中那真正的缘故又是因为什么吗?你……至今不肯原谅我吗? …… 月亮的清辉直直地、无所顾及地洒到我的脸上,脸庞变得消瘦苍白、如同月色…… 呻吟、叹息、自语、哭泣……一切在毫无声息中进行。这样的折磨人的夜晚,在我生命的历程中究竟发生过多少?已无法用数量统计。如今,身体已步入多事之秋的季节,终点,难道又要重新折回到起点——一切从零开始吗?可是,心灵的疤痕却是永远除外的! …… 门响了,脚步声在涌动,那都是我已经熟悉了的一切。它们止住了我的无声抽泣,制约了我在想象中所企盼的那种哪怕极其短暂的——瞬间的“歇斯底里”发作欲望。 女儿进来了,她扑在床边,将一张稚嫩的脸孔贴在我已经拭去泪珠的脸颊上,一只手搭在我的胸脯间。丈夫手里提着为我从小店打来的饭菜,站在她身后正目光集中地望着我。 “妈妈,您醒了?” “醒了……?!” 我喃喃地、软软地应和着,泪水在眼眶内极强地颤动。 丈夫来到床边,用一只手小心地试探着湿毛巾覆盖下的我的额头温度,然后低声发问: “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眼泪即将溢出,我连忙一翻身用被子使劲捂住自己的脑袋。 丈夫脱下衣装,紧靠床边拥我的肩背躺下,一连串地重复着诸如上述类的字句后,便和女儿一道一头扎入了沉沉的梦乡。 醒了?什么是醒了?醒了一般是不会做梦的,可我——为什么还在梦中? 我明明看见我的同学——林海峰那伟岸的身躯正在向我走来,伸开双臂朝我拥抱,可耳旁响着的——却分明是丈夫那极其响亮的鼾声、女儿微微翕动嘴唇发出来的梦呓之声? 醒了?!我伸出指掌摩动着——女儿的头发柔顺光滑,触觉告诉我的确是醒了。然而挥之不去的影子却在恶狠狠地告诫我——即便醒了,梦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它将寸步不离地守护和左右我的脑袋,只为我生存的需要而留出一小片极吝惜的空间…… 醒了,却在梦中!这便是我前半生留下的后遗症。现在,这个顽固的疾症又从尘封的角落一窜而出、重新扼住我生命的咽喉不放了……看来,它将要伴随我后半生所有的日子一直走至天的尽头。 丈夫的臂膀不再觉得温暖、宽宏有力,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也不再向我表白它们的诚挚和忠心。天气突然地变了,让人感受到一种燥热。我又想到了逃离,如果能够离尽这世上的一切,自由自在地享受一种无悲无喜的孤独,那该多美啊。可是……唉!我知道了,我又在做着一个醒了的梦——后遗症又在压迫我的神经了,它叫我不得安宁。 我从床上爬起来,梦游似地在房间内走动。自小我就有过梦游的毛病,此刻如果再有梦游之事,那倒是一种极美的享受了。 于是,一种强烈的愿望在我的心中萌生——我要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自由自在地享受一回孤独。
我换上了一套白色的睡裙,从屋子里走出来,逃出机器喧嚣的工厂区域,借着朦胧的月色,幽灵一般地在山间田野中游荡。 我采下许多不知名的花草、还有树枝绿叶,把它们编成一个个殷实厚朴的花环,重重叠叠地装饰在自己的头顶;又摘了一些光鲜灿烂的野果,把它们连成一串戴在自己的脖颈上……所有的美丽被找回来了;我——又回到了如鲜花一般绽放青春与激情的少女时代。 我躺在资江河岸边的沙滩上了,脸上、胸前盖满花环,花苞和绿叶簇拥着我,我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河水漫漫……一直朝我涌来,它们淹盖了我的躯体,浮起了美丽的花朵,我静静地躺在清澈透亮的河底,自由自在地进行呼吸…… 许许多多的声音喧嚣着向我涌来了!我听见了——水在“哗啦啦”地流,雨在“沙啦啦”地下,风在“呼啦啦”地吹,雷在“轰隆隆”地吼,石头在“砰砰叭叭”地爆炸,火车在“呜隆呜隆”地开动……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畔:风声、雨声、雷声、爆炸声一片;象山洪暴发一样——“轰隆隆”、“轰隆隆”……汹涌地冲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让我把镜头倒回到二十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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