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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令我记不起岁月之详细编号的日子。 那一天的开始与所有往常的日子没有区别。 ——周空晴朗、阳光璀璨。 离炎炎的酷暑尚距时日。由于连续下过好几场雨,空气中分布着湿润潮乎的气息。临近中午的太阳尽管已经快要悬至头顶,光线却仍绵绵地……照在身上令人又重新感受到了已经逝去的春的融融暖意。 路边的杨柳排着队,柳丝垂挂在草地上,静静地像一群适才还在开怀憨笑、转瞬却又变得沉默不语的调皮的小姑娘,在肆意地向路人泼洒着她们那清新活泼的美丽。远处的群山被浓雾深锁着,天空缓然飘动的云彩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是一个确无强风、普通而又平和的夏日。 菜市场永远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拥挤如流。匆匆地鱼贯其中的我,并没有感受到被拥挤的难堪和厌倦。此时,我刚从人堆里拔出来,正提了沉重的菜篮子往返在回家的路途上。篮子除装蔬菜鱼肉外,还有一双精致的男士名牌皮鞋、一大包用于泡酒的中草药。这些都是为我的丈夫所买——丈夫患有风湿病。另外,由于明天是“六一”儿童节,因此其中还有一顶为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精心挑选过大半天的漂亮精巧的太阳帽。 腿脚在不停地迈动,心却早已经超前飞回了家。脑海窃思着丈夫和女儿见到礼物时所表现出来的格外惊喜之情,步子不由得变得轻巧起来,我加快了转动的频率——恨不能三步并做一步跑了! 提篮却依然沉重——脊背上已经冒出来黏糊糊的汗水了。尚处九十年代初的这座县级城市还没有开通公交车和三轮车,因此尽管手提重物,家居市郊的我也只能耐住性子踏着水泥路一步步地往家赶。积物丰盛的竹篮不断地从我的右手转换到左手,再从左手转换到右手…… 丈夫从部队转业分配到我的工作单位已经十三年。我们的家是一个重新组合的家庭,结婚已有十四个春秋,十四年来如今天这样悄悄地为他买衣服和药物却还是头一遭。想到丈夫和女儿的快乐,我在兴奋之余,内心又隐隐地升腾起一丝丝的内疚和歉意……这种感觉首次将我生命之帆循规蹈矩地行驶多年已经变得心安理得的心理氛围扰动。 阳光明媚,大街上各种颜色的人影在攒动,并不富丽的这座小城在雨后艳阳的照耀下,呈现出一派斑斓闪烁、恍如衬上一层玻璃的清新美感。资江河深碧的流水在远处陡峭的山崖间蜿蜒烁动,两岸的丛林在缓升的雾霭中愈显得幽寂深远、变得神奇莫测起来……微风“习习”地吹过抚动着我额前的秀发与之嬉戏,汗珠却从发际间大颗大颗地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我也顾不得去擦它们了,只是拼命赶路。 穿过菜市旁一条长长的小巷,往左一拐便到了横卧在市区东侧的柏油马路上,再顺它前行走约百米、穿过右边“新星小学校”门前的大坪便算走出了市区,离我的家则只有另一半路程了。 刚拐到东边的马路上,忽听到一阵震撼人心的鼓乐之声喧嚣而来。定睛一看,马路的正前方,一支气势如虹的队伍摆开庞大的阵容、踏着齐整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来。原来,那是市里的中小学生们在提前庆贺他们自己的节日!队伍煞是壮观,各式不同的服装按照各种不同的颜色分割成一个个规格不一的大面积板块:草绿色的是鼓号队;白色衬衣配鲜艳红领巾的是举旗队;着红色民间便服的是腰鼓队;后面还有——绿的秧歌队、黄的武术队、蓝的海军队及龙队、狮队、花环队。一些大面积板块内还夹杂着不同颜色的棱形或圆形小块等,声势显得极为浩大。 整齐的队伍在雄浑的号角声中威武凛冽地齐头并进,腰鼓队员干脆利落的击鼓动作及龙飞凤舞般飘动的鼓槌绸带和着响亮的“咚咚吧”拍节,尤为激烈地叩动着分立和拥挤于街道两旁看热闹者的心弦。霎时间,四面八方的人涌了过来,两堵厚厚的人墙已把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个儿还算高挑、又手提重物,重心应该超出一般人的我,却也难逃推来搡去的厄运。刚从菜市的拥挤中拔出来,又不知不觉卷入新的人堆,脚不点地地跟着人流涌动…… 说实在的,我不太乐意留心这种过分热闹的场面。不知为什么,最近十几年来我已逐渐习惯于安静,尤其怕听的便是这种震耳欲聋的鼓乐之嚣了。尽管此刻女儿可爱的笑脸也许就在这些板块中夹着,逃离的念头却仍然攫住了我。但我无法蛰出人堆,只能身不由己了。瞟一眼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他们无邪的欢笑仍然令我感动。腰鼓、秧歌……这些对于我这个当年的文艺爱好者来说曾是何等地熟悉。可如今,久违了的它们竟然陌生得令我几乎有些惧怕了!一张张活泼可爱的笑脸在我涩涩的眼底里过滤,我的视线骤然变得模糊起来…… “夏雪莹——!” 一声较响的呼叫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木讷的神情顷刻间已恢复到原有的富含光泽;原来——我什么时候已穿过那条热闹的大街,来到市“新星小学校”门前的马路上;我的三十年前的小学同桌王秀秀正遥隔着马路在朝我打招呼呢,十二岁的女儿张念就在她任教的毕业班读书。 “同学——”?我的心微微一震,刚刚平复的心境又发生了些许儿微妙的倾斜……我停住脚步,眼光显得尤为平静地望着她,脸上兼具一种灿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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