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夜,仿佛似无边无际的穹庐从葫芦河两岸黑魆魆的山峦上覆盖了来。原本有月亮的夜空,却被莫名的乌云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找不到一点星星的痕迹;山峦上散射出的微微白光,是恋恋不舍的山雾在缠绕…… “铛铛——铛铛——”葫芦河公社中学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敲响了,校园里顿时像炸了马峰窝,人声鼎沸,光影摇曳,同学们似归巢的小鸟奔向宿地:走读生吆三喊四地叫上同村或同路的同学结伴回家——最远的家虽说离学校有七、八里地,但为了节省几个住宿费,宁愿步扛也不住校;住校生总是最后出教室门,熄灯关门,慢腾腾地朝着学校北头阴凉潮湿的石窑宿舍散去…… 六年级乙班的康晓河跟着熙熙攘攘的走读生人流,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学校铁大门。她畏畏葸葸地离开校门三十多米远,在街南头拖拉机站门口的柏油马路边,等六年级甲班的华欣相跟着回家。她不在校门口等华欣,是怕同学看见说闲话。 中学很封建,男女同学之间不拉话——即使是同一班或同一村的,只有是亲兄妹才不会招致非议。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些男生喜欢给别人起外号或对女生恶作剧。有男生给女生抽匣里放癞蛤蟆、放“老鼠粘粘”(草本植物牛篣子的园形果实,果成熟后密布带钩的刺,放在鼠洞口可防鼠),这些举动被老师发现常会接受批判,但私下里还是有不少男同学把搞恶作剧的男生尊崇为“英雄”。 华欣和康晓河尽管谨言慎微,还是被同学们将他俩名字连在一起起了外号:“花心的小河”。小学时,俩人晚会上在全公社人面前那段诗朗诵的出色表演,又加上俩人优异的学习成绩,就成了“名人”。最令华欣烦的是这“名”紧紧缠在一起,像子午岭山上“母猪藤”藤条缠绕着生长着的杨树——藤镶嵌在了树皮里。外号中有腻歪的成份,同时也有嫉妒和羡慕。 华欣和康晓河回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截径小路:从康晓河现在站的位置向西走出一百多米到山下的水坝——坝是葫芦河队为灌溉稻田修筑的;过了水坝,沿着小水渠和玉米地间的小草路再走一里多路,就到庄前了。另一条是大路:一直沿柏油路向南二里多地,到了葫芦河队的瓜地向西拐过石拱桥,再拐北才能到庄前。——大路比小路多转了大半个圈,但夏天发洪水、冬天坝上结了冰或河冰厚度不足以承载人过冰时,还得走大路;小路虽近,夏秋季露水却很大。 葫芦河队在中学上学的学生,河岸东边的学生都走大路,走小路的此时只有河西岸的华欣和康晓河。华强初中毕业(七年级)就没有再上,一个原因是去古驿镇上高中有八十多里地,他嫌远;二个原因说自己学得不行,就供弟弟上学算了;直接原因还是父亲当时突然腰痛难忍不能下地干活了,倘若他和华欣同时上学,就没有男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自然也就分不到粮。母亲当时就骂华强没出息:“考不上学也得给老子把高中上完!”华强主动跪在搓衣板上面,把扫炕笤帚疙瘩递到母亲手里,请求“家法”制罪。母亲拿着笤帚疙瘩在儿子手心只打了两下就摔了,抱着儿子的头,痛哭流涕:“好木墩咧,你这是为家里分忧担力,娘怎么舍得打呢……” 公社中学校园里播撒出的亮光一团一团完全隐在了黑夜里,康晓河才在焦躁不安中等来瘦俏、拖着沉冗步子、黑黢黢的熟悉身影——是华欣无疑! 华欣走近时,康晓河蹑手蹑脚的小碎步赶紧往他前边赶。 华欣今晚之所以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是刚才下夜自习后班主任老师找他谈话:“你这次中期考试成绩退步很大,平均成绩都到年级第四名了,是不是忽视了?乙班的康晓河,一个女生,数学考了第一……”华欣综合成绩常是甲班的第一名,但名次却不稳定;康晓河在乙班,是班上的二、三名,成绩却很稳定。 华欣恼汹汹地对欲往走前边的康晓河吼:“去,走后边去!考一次第一有啥得意的?”搁在平日下了晚自习回家,康晓河远远照见华欣来了就默不作声的往前边走——康晓河说自己胆小。华欣在后面走得快了,康晓河在前面就走快;华欣走得慢,康晓河就走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康晓河像小鹿一样敏捷,后脑勺子像长了眼,能“看见”后边华欣走的快慢。 康晓河只得怯怯地跟在他后边:“……这次是我叔和婶吵架影响了你的考试成绩,下次赶上就行了……”她没有因为他的吼叫而生气,反而更加温顺。昨天考中期试,华欣中午回来吃饭时,父母正在吵架,母亲嫌父亲腰痛还喝酒,把饭锅都甩到了院子里。华强上山挖药没回来。父母吵架早已司空见惯,华欣拿了凉玉米馍就去了学校……康晓河不光长着“后视眼”,简直就是华欣的影子,肚子里的蛔虫,一举一动她都这么清楚。 华欣很烦,无以言状的烦!不光烦父母吵架,也烦自己——日渐突起的喉节,变得像刚学打鸣小公鸡叫的嗓音,腋下、嘴边和下身悄悄长出的绒毛……对康晓河甚至是厌恶! 康晓河的胸脯就是比其她女同学的高,臀部就是翘,走起路来还一扭扭的。还有那“柳蛇腰”,风都能刮得摆;鼻梁那么高不说,鼻子下面竖直的人中凹陷和棱铮铮的上唇连接处就像华欣用木头削制的三角宝剑头——“宝剑头”上唇的秘密只是华欣自己在心里这样叫着,说出口,同学们准会变本加厉的笑话他。“人中”是人体很重要的穴位,山里人都知道,谁要突然昏厥了,使劲掐就能醒过来。康晓河的皮肤更不是山里人有的,红白似玉,嫩的掐一把都流水…… 华欣才不稀罕掐呢!有大人们说康晓河随了她妈。她妈由于采草药,吸足了山里的药气,阴气太重,就生养不出小子来,晓河妈是草药大秦艽(花冠筒状,紫蓝色,开花时煞是好看)花变的……华欣想象中应该是“西游记”中的“白骨精”、“牛魔王夫人”那类。 华欣千方百计要把“小河”从自己的外号中剔除出去,不管在学校,还是村子人跟前,从不和康晓河说一句话。伙伴们都说华欣“英雄”,华欣就愈发“英雄”,每当康晓河有事要问时,华欣就用山里最时兴的一句话应对:“爬得远远的!” 华欣再怎心烦康晓河,下了晚自习还得相跟上。不相跟着,家里大人骂不说,黑灯瞎火,钻草过丛的,怎么相互“照怕怕”? 过了水坝,便是小草路了。说是走小路,不过就沿水渠边的玉米地瞎摸索着往前走罢了。今年雨水大草就长得旺,玉米秆也过早长出了天花。 脚下杂草结满露水,路边的玉米叶子划着脸、滴着露水。华欣在前边刚走了几步,就湿了裤腿、前襟,玉米秆上的天花絮落了一头……不时得用胳膊肘扒拉着划脸的玉米叶子,甭提有多狼狈。 “领不了路还充能,还是我走前边!”康晓河卷起裤腿,把外衣脱了往头上一罩,就抢在前边:“大英雄,跟紧点,要不然……” 华欣平时就是这样跟着的,“要不然”——康晓河在前边忽拉拉撑开的玉米叶子反弹回来,刚好打在华欣的脸上,生疼生疼。要离远点也可以,那就得学康晓河现在这个办法,华欣充好汉又不屑于学——那就只得跟紧点。 他举着双手护着脸,低着头,前边快,他得快——康晓河雪白的小腿成了唯一导航的“航标”。华欣“投降”了。 康晓河在前边“咯吱吱”的笑。笑声和草路上晃动的“航标”驱散着华欣心头的阴霾。康晓河长得是很“妖”,却是那么善良、机灵,对他华欣是那么关心入微……大人和老师都说漂亮的女生往往学习不好,康晓河怎么就例外?看来人们有时说得也不对…… 快走完玉米地了,华欣还自顾低头遐想着: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材、修长雪白的腿,她那蓄势待发的青春韵致简直无可挑剔……恍惚间,他已不再烦她,嗅着少女体香,他甚至有靠近她的期盼,渴慕,奔突与涌动! “扑通……”是一只野免窜过了草路。 “妈哟,吓死人!快看……”惊吓中的康晓河猛地后退一转身,就和后边的华欣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这一撞,着实来得突然:他几乎满怀地抱住了她——由于她上身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两个“小馍”被挤在两人前胸间就愈发有了弹性;“宝剑头”似的唇触上了细毛绒的唇,俩人都感到对方的胸腔里各有一只“小免子”在“砰砰”乱跳…… 一直低头欣赏着雪白“航标”、做着浮想联翩“梦”的华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我……我不是故意要盯住你白腿的,我是……”窘迫之下,华欣不打自招。 “吓死我啦,有免子……我也不是故意的……”康晓河紧张地语无伦次。 “电流”在华欣身上只做了暂短的停留,一双雪白的粉锤落了下来:“你把我胸脯都给‘那个’啦?羞死人咧,叫我咋活人咧……该死的免子……嗯、嗯……”。康晓河一边用粉锤锤着华欣的前胸,一边撒娇似的拖着哭腔,一边跺着脚——被露水湿透的胶鞋发出“窟咄窟咄”的响声。 “都怪我,是我跟得太紧……我该咋办你能解气?”从“腿梦”中才醒来的华欣懊悔地不知所措。 “事情已经都发生啦,还能咋办?……我要你以后听我的,狠劲考第一,你听不听?”康晓河猛地停住了啜泣,严肃地对华欣道。 “听!你为我好,咋能不听?我保证听!”华欣举起手锤头,似在宣誓。 华欣的认真样,让康晓河破啼为笑:“这还差不多。今天做了错事,不凶了吧?平时老对人家那么凶……” “只要你听话,说不定还能撞上……”康晓河娇嗔地捅了华欣一把,狡黠地咯咯笑,一蹦一跳的跑了——脚下鞋里“窟咄”的响声比跺脚时还大。 华欣怔在原地,挪不开步子:一开始康晓河就预谋要“碰”的,免子的出现只是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和借口!只是没想到“碰”的这么紧、这么突然而已。 在华欣心情不好时,康晓河总是能那么自然地找到“机会”。 这个“妖女”呀! 华欣被“妖女”“绵”着的感觉真美! 葫芦河往年发洪水,上点年纪的人都知到这样一句俚语:“水发慢牛,浪不浆泥,洪不出槽。”这在说葫芦河川的植被好,蓄水力强,发洪水时不会暴涨暴落;洪水一般冲不出河槽,河边的庄稼不会受害;洪水的流质和颜色也是半绿半黄的混浊,绝不像洛河、塞河发洪水时那样,全是黄稠泥浆子。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在迅速地改变着。这几年社员们在川道周围的峁峁坡坡上,“大干快上”地开起了荒地。山顶的树木被砍了,剃了光头——像囚犯的时髦发型;山坡大片大片的狼牙刺林用火围住一烧,当下就能开出一片肥土地——更像是街痞二流子故意敞胸露怀亮出的“黑膘”……山光了,一下暴雨,山洪就像山里人在白草皮上“溜滑滑”玩,直泄而下。以川宽地平引以自豪的葫芦河队受害最深——稻田都种在地势低的河边,最易受淹。 就在华欣和康晓河相“撞”后不几天的夜晚,下了近两个多时辰的暴雨,河里就发了暴洪。 洪涝后的葫芦河队,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淹进玉米地的洪水齐了膝盖深,地里套种的大豆秧子,只有几苗可怜的豆荚伸出水面呻吟;套种的洋芋蛋子是百姓一冬的菜蔬,此时也难见天日——即使洪水过后从淤泥中抠出来,也只能用碾子压了粉做粉条,粉渣喂猪,不能当鲜菜吃——过了水的东西不能久储;正在灌浆的稻禾,拦半腰被淤泥淤住,原本在“秋老虎”太阳的灼烧中应该弯下高昂的穗头成熟起来,此时却葳蕤地泛起了青,返老还童般地焕发着勃勃生机。庄稼人知道,稻穗“白露不低头、割了喂老牛”——就是收获瘪瘪稻谷,此时也得冲进淤洪中把稻穗割下来晾晒了,能收成一点算一点。“三天不吃大米饭腰杆痛”的葫芦河人,这次真的被洪水“撞了腰”! 河岸边,平日半人深的白茅草此时匍匐在淤泥里苟延残喘;小树的根部堆积了不少的浪渣,甚至连头都低垂到了淤泥,失去了往日的婀娜身姿。桥墩上浪渣淤泥烂树枝一直从河面堆积缠裹到桥面;桥头和岸相连的土基被冲垮,过往的人只得暂时搭上木棒才能行通;桥中连接着水渠的石涵洞进了淤泥,要用四、五米长的木棍安了铁锨才能铲出来…… 地势稍低些的马路边也进了泥,路边一颗碗口粗的白杨树向着稻田斜斜的倒了去,没有人理会。马路上不时有上点年纪的妇女跪对着河水和庄稼地嚎啕大哭:“我的天呀——这可怎么活呀……”声调抑扬顿挫,凄厉哀婉,和哭丧没有二致;妇女们全然不顾湿泥沾身……于是就有儿媳妇走上来,把平日怒目相向的婆婆搀扶起来,还象征性拍拍婆婆身上难以挥去的污泥;儿媳妇甚至会陪上几滴泪,感动得婆婆急忙摔了泪涕,在衣襟上抹了手,和儿媳抱在一起——婆媳间的小别扭瞬间风过云散。男人们不声不响地蹲在地上抽着老旱烟,有风路过,周围的旱烟味就愈发浓烈。一条黄狗停止了对过路生人的狂吠,讨好地嗅嗅主人的裤腿,被主人踢了一脚,黄狗“嗷”的叫了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向自家院子逃遁而去…… 灾后,乡亲们发疯似地都上了山,千方百计地弥补灾中的损失。妇女和放礼拜的学生,上山主要是挖药材、拾木耳、打树籽。药材干后要卖给供销社的收购点,很便宜,一斤只有几分或一二角钱;木耳贵些,但满山遍野的人都拾木耳,一天也拾不了多少;树籽是水楸子籽和杜梨籽两种——前者的树苗可嫁接苹果树、后者嫁接梨树,为了能抢到更多的果实,人们干脆把树枝砍了下来。男劳力则套上牛去开荒——川道周围的缓坡已经无处可垦,只能去后山十多里远的十里坡、卧牛湾——这些地方是乡亲们没加入生产队前当黑户时曾经呆过,土窑洞都是现成的,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乡亲们陷入了恶性循环的怪圈:越荒越垦,越垦越荒!队员们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一切,但暂时还顾不上理会——才进了淤泥的川地,又瘠又生,第二年收成肯定好不了,不垦荒,喝风拉屁?! 灾害,打乱了葫芦河川季节行进的脚步。第二年的春天似乎成熟得早了点。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河川一片姹紫嫣红,花香沁人心脾。桃红的杏花、雪白的梨花,在院落前后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粉红的山桃花、白皑皑的杜梨花,满山遍野,迫不及待地扬香吐芳。花簇中夹杂着树木的嫩叶;野草抖动着腰身,破土而出;人们徜徉在花的世界里,沐浴着慵懒的春阳,洪灾在心头的阴云一下子扫去许多…… “……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华丽的辞藻用在庄稼人身上恰如其分——“冷天一身棉、热天一身单”,按穿衣来说,庄稼人只有非冷即热两季;至于季节、气温过渡时,所需替换的夹袄毛衣做梦也不去想。……还是有人换上了单衣。 这些,只是老天爷和葫芦河川开了一个美丽的玩笑!水灾过后是“寒灾”! 这天临近黄昏时,突然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在狂风的挟持下,雪花、梨花、杜梨花、山桃花……花花飘扬;雪白、粉红、桃红……竞相在空中渲染——整个是五彩缤纷的童话世界。——初冬一样的“倒春寒”,铺天盖地地淹没了葫芦河川! 当天晚飘了一夜的雪——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让人听着毛骨悚然、“沙沙”有声、像细沙石样的小冰颗粒。第二天早晨推门一看:地面上,野草上,树枝上,都结着一层晶莹透亮的冰壳!和煦的阳光下有一道靓丽景观:树枝上、屋檐边的冰凌,边冻边淌,边淌边冻,形成一条条螺丝状的冰柱…… 不几天,春风依旧,暖阳依旧,只是山川一片肃杀凄凉,黑枯叶比冬天枯了还丑陋——冬叶在枯黄后自己就知趣地落下了…… 农谚:“春天的天气孩儿面”,春寒在葫芦河川并不罕见,这也是川道不能和同县南塬上一样大面积栽植果树的根本缘由。只是这次倒春寒也太过猛烈了些! 草医康先生念过一首诗的前半句:“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就补充后半句:“人有旦夕祸福”——洪灾、倒春寒过后,康、华两家的厄远便接接踵而至。 华欣母亲类风湿的老毛病,每年到春上青草发芽时就犯,比气象预报还灵。这个春天忽冷忽热,犯得就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历害——病痛难忍,夜夜呻唤,痛得实在受不了,就只好吃“强的松”之类的激素药。吃了激素药,脸就肿得像面瓜;不仅如此,夏医生曾说过,激素药吃多了,会造成骨质疏松等很多副作用。 夏医生在葫芦河公社卫生院时经常给华欣母亲开些祛风通络、活血止痛的中草药不仅便宜还挺管用。华欣上五年级这年,夏医生就调到了柏山镇,一年多时间又调到了古驿镇。每逢队上有去古驿镇跟会(赶集)的人,总要给华欣母捎药,但毕竟钱不凑手,又离着近百华里路,很不方便。 华欣的父亲腰疼了多半年,全身浮肿。腿肿的像小桶,穿不上鞋,手指在腿上一压,就是个“肉坑”;冬天把个棉裤尿得湿淋淋的,门也不敢出。华强用架子车拉父亲到公社医院看,医生初步检查是肾炎;让进一步到县医院检查,华强父犟得很,说什么也不去。 华强去山上扛柴崴了脚,崴得很厉害,一个多月不能下地。 康晓河家更是雪上加霜。 倒春寒后不几天,当枯草又一轮泛绿时,康先生就走了——到地下追逐自己的师傅葫芦老药师去了,这年他七十三岁,应了山里人那句土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自己去。” 康先生走得很平静,队上人都说:“好结果,没受罪。”意思是指去世前没有剧烈疼痛挣扎的那类。 春雪那几天里,康先生就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吃药也不见好。母亲打发华欣晚上去看望,没说上话。康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中午,华欣又去看望——中午看望的人少,碰巧华欣又是礼拜天不去学,康晓河也说爷爷找他有话说。 华欣刚到门口,康爷爷就喊他的乳名“是石墩来了吧……” 华欣来到康爷爷的病榻前,康爷爷竟自己坐了起来,康晓河的父母都很异样:病好了? 康先生轻轻挥了手,让女子、女婿退下,他单独和华欣有话说。 ……自这中午康先生和华欣说过话后,康先生又昏迷了,到第二天中午临终也没和任何人再说一句话。别人说什么闲话都无所谓,关键是给康晓河家人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康先生临终的话没有留给家人,而是留给了所谓的“干孙子”华欣。尽管这只是巧合,但遗憾却是实实在在的! 后来队上人,甚至华欣的家人、康晓河及家人,不厌其烦地问起华欣,康先生最后说了啥?华欣只是淡淡的一句:“康爷爷让我好好学习考大学!”便打发啦。别人都信,康晓河却将信将疑——爷爷最心疼她,常和她拉许多事情,她知道爷爷的处事性格…… 康先生的墓地在望河坡。望河坡是花欣家住的水泉沟口和康晓河家住的寨邻沟口间的一块小地台。墓地是康先生生前自己选好的,一是葫芦老药师就埋在这里,他要和师傅作伴;二是他想永远地看着葫芦河…… 葫芦河川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赶来吊唁康先生。公社机关、学校等单位派人送花圈——当时的农村人去世,一般都是一个花圈。于是有人说“人活到这份上,值啦!”由于康先生不是意外去世,按葫芦河后沟塞北移民的说法:是“顺心老人”。葬礼的气氛不是十分悲痛,更多的是人们对康先生的崇敬和怀念。康晓河和母亲在默默地流泪,她们的悲痛在心里——有人说丧葬上干嚎的是外人和儿媳妇,也许有道理。 装殓父亲时,瑟缩在华婶怀里的晓河母亲,突然扑在父亲的遗体上,只大哭了一声就昏了过去……随即人群的哭声就连成一片。晓河抱着母亲哭得失了声,剧烈地痉挛着,瘫软在地…… 晓河母没有跟着出殡的队伍去望河坡,康家出殡的人就剩下康晓河和父亲。需要“孝子”或嫡亲“扶棺”、接“引魂幡”、举“火盆”、“灵牌”……等等事,丧葬的总管只好按排康晓河的同学来做。华欣从跌跌撞撞的康晓河手中接过了“火盆”——人们都处在庄严肃穆中,没有人在意这么这么重要环节,由他来干是否出格。康晓河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此时已哭肿成了一条线,路也看不见了。 “咯咯咯咯……”,华欣此时走在望河坡上,康晓河银铃般的笑声从天籁传来……小学时,华欣和康晓河经常在这挖小蒜,拾猪草。阳春三月,一连数日的黄风像老牛般吼过之后,总是有一场纤纤细雨将山川清洗得爽朗明润,狗儿蔓、苦菜、野艾拨开酥软的泥土,扬着头密密匝匝站满了山坡。那种顽强的娇嫩,让人心醉,让人神迷。她拾猪草时总是那么专心致志,他却总是疯跑乱颠。他喜欢看她优雅地抬起手臂轻拭额头细汗的神情……下葬的哀嚎声打断了华欣的思绪。 华欣在康先生葬礼的这几天没有嚎啕大哭——他觉着自己突然长大了,像大男人那样克制着。他要让晓河尽快从悲痛中摆脱出来……再有三个多月就要考高中! 厄运是一头恶魔,它总是在善良可怜的人们头上降临! 就在考高中的前一天,康晓河的母亲上山采草药时,不慎从山崖上跌下,摔得不省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