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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朦胧。蛙鸣声声,草虫唧唧。 说话间康先生来了。老华向火堆上续了野艾。康先生缓缓讲起了葫芦河不堪回首的过去、师傅和草药。康先生的故事若带着苦涩味的艾香,弥漫在老华和张老师心头—— 民国初年,父母领着我从四川的川西逃难到了葫芦河川,先是到了柏山镇子。父亲遇到了从湖南逃难来的老许,俩人都说过够了兵荒马乱的生活,想到大山的幽静处去,准备向北走走再正式安家。镇上白胡子老胡劝阻:不去为好,此地北去甘省虽说只有百十多华里,但一路荒无人烟,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听结伴贩盐的讲,晚上是阴魂飘荡、鬼哭狼嚎……这条川清末弄过兵乱,阴气太重。“那有活人怕死人的”,父亲和老许偏不信这个邪。在镇上安顿好家人,背了干粮、铺盖、锅、镢头等家什,父亲和老许就准备来北山开荒。我那阵也有十四、五岁啦,跟着要来,母亲不让。父亲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早点砺练也好,我就跟着来啦。 向葫芦河上游走的路上,越走越觉着纳闷。山根下破旧的土窑洞,长着青苔的石碾石磨,走个十来里路就能见到,却就是不见活人影子。路边到处是尸骸,让人感到阴森森的。 下午时分,到了道水湾的山峁上,老许大声叫了起来,一看:脚下是像葫芦状的河流,眼前是很宽的川,远处的半坡上依稀可见土窑洞的影子。老许说这是风水宝地,决定就在这安家了,就是晚上有鬼就一起做伴吧。 从山峁上下来,不一会功夫,就来了我们现在住的这个窑洞前。一排有三孔窑,都是红沙石接的窑口,竟然还安着门和窗子。门窗的颜色灰黑灰黑,腐朽得不成样子。老许推了一把窗棂,整个窗子差点掉下来。 老许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着的两扇门,门就开了。老许说门没有响声,说明也很朽了。窑内空无一物,只是靠着窗子有一盘土炕,炕上铺着一堆干芦草。 老许在门槛边发现了像人赤脚踩的脚印,又摸了摸芦草上的灰尘,对我和父亲说:“这几天就有人在这住过。” 让我们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是赤脚印?“该不会有毛野人吧?”父亲害怕的问。川西传说就有毛野人出没,毛野人正好就不穿鞋。老许解释道在这住的肯定不会是什么毛野人,理由是炕上芦草有镰刀割的整齐的碴口,毛野人会用镰刀?老许在川子河跑了一年的山,就很熟悉山林了。 当天整个一后晌,我们三人都为安全过夜的事紧张的忙碌着。老许计划得很是周密:先是拾了柴草在窑洞里点火猛烧了一阵,这样就不会感染瘟病;砍了粗壮树棒挡在窗户和门上;窗户下边和窑门口都准备了一堆干草,万一有野兽攻击就点着火-—所有的野兽都怕火;在窑洞里支了锅,在河里担了水,烧开了喝,喝开水不怕换水土拉肚子……所有这些活都是三人相随在一起干,为的是碰见什么意外,相互有个照应。 为了更安全起见,老许、父亲在院中间燃放了一大堆火。一来为驱邪避兽,二来是倘若有过路人看见火,能来借宿。 早春的夜晚,我们三人就这样头顶着半个月亮,围着院里的火堆,就着腌咸菜,吃着干粮,听着周围的声音。“咕嘣咕嘣”很清脆的鸟叫声,老许说那是啄木鸟正在啄树虫发出的鸣叫;远处隐约传来“嗷嗷”的动物叫声,老许听出是羊鹿子下山去水泉喝水了……,当听到有像小孩的哭啼样的叫声时,老许不说了,让我去窑里睡觉。 窑里暖烘烘,月亮和院子里的火光把窑里映照得很亮,可我还是睡不着。我听见老许说像小孩哭声是野狼的叫声。 老许对父亲说:山根下蓝茵茵一大片光,那就是“鬼火”,下午砍木棒时你可能也注意到了,那有几个小坟堆,通过“鬼火”火势看,一个小坟堆里一定埋着不少死人……我听了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到院子里的火堆旁对大人说,我在学校“新学”都学到了,这不是“鬼火”,做法术的耍把戏的都是口中喷着“磷火”来骗人的。父亲和老许都自愧不如我的胆量和学识,实际我只念了四年学。嘴上这样说,后来晚上每次经过小坟堆都很害怕,东一闪西一闪的蓝光照着你,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忽前忽后,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跟着。偶尔走夜路的人,本身心里胆怯,加上周围的狼嚎鹿鸣,再加上这“磷火”乱闪,不就成了人们说的“鬼哭狼嚎,幽魂飘荡吗?” 开了几天荒,干粮快吃完时,出现了一桩奇事。临晚回住地时,发现窑内脚地上又有了人脚印,锅里还放着一只野猪后腿肉——野猪肉无疑,少部没去完皮的地方毛长皮厚,老许认得。锅旁的地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字,我认了大半会,才认出是“不要走”三个字。老许推测的没错,周围果然有人住,而且是想千方百计留下我们的善人。 父亲说我们明天不要去开地了,这人以为咱们要走,肯定会出现。 翌日中午时分,一个想象中的“毛野人”形像象向我们走近:蓬头垢面,过肩的白发、过胸的白须几乎遮盖了整个脸;麻线穿制的上衣和豁豁牙牙的半截裤,颜色像窑上朽门窗一样灰白;赤着脚板,嘴里不断发着“鸣啦”声,却听不清是什么话;一把火药铳,麻绳拴着斜背在上身的酒葫芦,特别是沙土上能写字,证明不是“毛野人”之类的怪物。 白胡须老头后来就成了我和父亲父子二人共同的师傅,后来被尊称为“葫芦老药师”。 刚到葫芦河村时,我们基本上是过着半猎半农的生活,光靠种庄稼,野物糟蹋得不行。师傅教给了许多猎物的技巧,简单实用。 夏天就在葫芦河里钓鱼、钓鳖。师傅钓鳖的方法很简单,用细丝线穿上一根针,把针在火口烤一烤去生味,穿上蚯蚓或腐肉之类的诱饵,把丝线往道水湾的小树上一拴就不管了,第二天拉住丝线一拽,鳖就钓上来了。 捉螃蟹有个讲究,要捉大放小。初秋季节没有月亮的晚上,在河边浅滩处,找块干石板垫着,石板上放上干草点着火,螃蟹就围着火光跑来一大堆,一会就能拾半桶。 野猪毁坏庄稼最厉害,几亩地的玉米被三、四头野猪一晚上就糟蹋完了。对付野猪的办法就是挖陷坑,每个秋天陷上几头野猪,用大锅煮熟,用大盐块一腌,一年都不缺肉吃。 冬天就套野鸡。套野鸡的方法更奇特,在野鸡常出没的地方,选一根长在地上很有韧性、弹性的蕈子木或青杠木树棍,用刀剃去树枝,就做成了一撑杆,在撑杆头部拴上细麻绳,弯地上做一个“套”,野鸡只要踩上就被撑杆“嗖”的一吊在半空中,鸡爪就被绳牢牢拴住。……师傅从不用铳打羊鹿子。后来师傅说葫芦河的羊鹿子有灵性。 此前,师傅固定住的地方就在对面寨子岭。从岭顶有一眼直通到河底的水井,据师傅后来说,井肚底有一段是空的,里边生着蟒,当地人叫大长虫,那年“造反派”去寨顶见到的“妖怪”便是蟒。其实,这才是这条川最为奇怪的事——北方怎么会有蟒呢?也许井底冬暖夏凉的缘故吧。这蟒跟寨子岭人自家养得一样,但生人去它会进攻你……自那次“造反派”侵扰后,蟒就再没出现过。没有人知道是啥原因。可惜呀! 那年入冬时节,我们和老许两家从柏山镇接来家人,正式搬进了葫芦河现在的地方。我们把师傅接下寨子同住。母亲给师傅做了新棉衣、棉裤、新鞋,师傅脸上肌肉终于有了点笑的意思,此前半年,师傅脸上总是一个表情,没有喜怒之分,老许说这是多年见不着人独处的结果,不会说话也是这个原因。 遇到师傅的第二个夏天,师傅突然能说话了。那次我的腿被毒蛇咬伤了,父亲背起我就往山外跑,想尽快赶到柏山镇找医生看。闻讯赶来的师傅硬是拽着不让走,大家都急着问原因,师傅终于结结巴巴的冒出一句:“不——要——走——”。大家都异样师傅开口说话了。师傅说完一句话后,脸哆嗦了几下,竟然有了泪,泪随后又变成了笑——师傅终于和常人一样了。 更令大家诧异的是师傅会疗蛇毒伤。师傅从父亲背上拽下我,用柴块般的粗糙大手猛挤了我腿上毒蛇牙痕内的淤血,有嘴猛吮了几口,吐了毒血,掏出包草药嚼了,扒在伤口上……师傅做这些时,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动作比平时敏捷了许多。大家将信将疑的看着——疑也只能如此——父亲和老许既使换着背我到柏山镇,少说也得多半天,到了地方还不知是否有医生医得了,我的小命早没了。后来才知道,背上有一条白线浑身有麻点的小山蛇,毒性比水花蛇强出好几倍。是师傅用草药救了我,要不然我现在的坟堆里也该冒出磷火啦。 师傅的草药使我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使我忘记了战乱、贫困、失学的痛苦。蛇伤刚愈,我就跪下来求师傅收我为徒。师傅蹲在沙地上,用木棍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文”字,然后,比划着指了指我的肚子,意思只有文化才能做徒弟。这点令我很幸运,因为当时仅有的人中,只有我识字——我在四川老家读过三年私塾,在民国政府办的学校读了一年初小,除学国语、算术外,还学了自然、地理一些“新派”知识,那个年代也算文化较深的人。怕师傅不信我就在地上写“三字经”中的“人之初、性本善”;写“百家姓”中的“张王李赵”;写《孟子告子下》中的“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兽益其所淡。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师傅终于笑了——常人自然流露的笑,在师傅的身上却是那么难得。 师傅把我从地上拉起,算是收我为徒了,但又鸣拉着示意让我教他说话。我琢磨着师傅很久不说话啦,嗓子一定“锈”住了,就从发音教起。我大声喊“嗷”,师傅就跟着“嗷”,我学牛叫、学狗叫,师傅都跟着学,每学一句,师傅总是露出孩子似的天真笑。不出几个月,师傅话就说得很利落了。 师傅恢复写字,却又过了一年多时间。师傅准备了一个沙盘,里边装着红细沙,每晚在麻油灯下,用指头或木棍一笔一划的写。师傅原来会写一手漂亮的“颜体”字,“草悟堂”里那“十六字”就是师傅亲手刻上去的。 “从师傅身上我悟出很多道理,对于人来说,战乱、疾病、于世隔绝是多么残酷的事!人到一块时你争我斗,真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康先生摸着胡须感慨道。 康先生的故事磁石般地吸引着老华和张老师。 老华又向康先生和张老师的杯子斟了酒,三人碰杯干了。 张老师又问起康先生:“我父亲查阅了部分地理资料,说咱们临县美泉的大山林同属子午岭山系,有道理吗?” 康先生答:“应该有道理。洛河和葫芦河虽然一山之隔,情况却大不一样。洛河水每逢雨季后就开始浑黄泥浊,也是这近几十年才有的情况……人口增加,森林毁坏严重,开荒过度,水土流失就很严重呀。其实从小我最喜欢地理,做梦都想当一个考古学家,跑遍中国的山山水水……”康先生讲着就叹息起来,叹息水土流失,叹息命运之不济、“地理梦”的破灭。 张老师只好又接了原来的话题:“葫芦药师为什么只给平民百姓疗伤的遗训呢?”康先生在“武斗”那年,拒不交出草药秘方,被“造反派”打折了胳膊,张老师初来时就有此闻。 康先生向老华要了瓜棚下葫芦里装的老玉米酒。也许喝着又烈又辣的老酒,才能缓解康先生实在不愿提及的锥心的痛。 清朝下半叶时,葫芦河川来了一支起义的“回军”,从咱这向北到太水、向西到美泉一带都是“回军”的根据地。在“回军”的影响下,美泉县的桥扶屿(今桥镇)一带也发动了起义,打出了“顺受天归”的旗号,与“回军”共患难。同年秋,“天归”农民军在清军的围剿下在扶桥屿战败,首领携全家老幼投路河自尽,其余千人全部战死。 “回军”当时有两支主力队伍。“天归”义军战败后,在美泉县居守的这支残部接受了清政府的招抚,投降了清军;另一支主力在北部塞旗县的二道河受到清军围剿,损失惨烈,首领率余部及家眷一直向西北逃至新疆一带,清军一路追杀,听说这部人马最后直被追得翻过天山去了国外。 古有“九州不收收鹿洲”之说,就是指的葫芦河川。这里林大沟深,气候潮湿夏季也不怕干旱,庄稼基本年年能收,每逢战乱就成了塞北饥民逃难的天堂。 山里人憨厚,待人非常实诚,来了逃难的,你家缸里有一升米,你送别人半升,被人知道都会小看你。当地有个习俗,逃难的、过路的、借宿的,客人不主动说走,主人是不会催的。就这么老实的山民,也没有逃脱战乱的厄运。 “回军”初来时,与当地百性,倒也处得相安无事,后来义军吃了败仗,就出现了严重的扰民情况。个别“回军”将士在当地男女结婚时,竟然提出他们先“园房”。这一禽兽不如的举动,引起了当地百性剜心的愤慨,但畏于淫威,都敢怒不敢言。一时间,谁家养女子多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当地百姓应对的唯一办法就是提前“园房”,女人挺着大肚子举行婚礼也不再算做什么丢人事,当地青年不经“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男欢女爱,也更算不上“伤风败俗”之类。直至现在,葫芦上游太水一带,都流传着“沙土打墙墙不倒,汉子翻墙狗不咬,女子嫁汉娘不恼”之说,父母对儿女的婚恋自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军”的扰民行经,被清军抓住了把柄。在“回军”驻扎后的第二年中秋节前,清军派出很多士兵当探子,以饥民道士布道身份来到葫芦河川,背着月饼向当地百姓散发,月饼中间藏有“八月十五杀鞑子”的黄裱纸条,认为“回军”该杀,是“皇天”旨意。清军士兵探明“回军”在葫芦河川的部署情况后,中秋节这天主力就从南北两方杀了过来,“回军”损失惨重,余部逃往塞北,投奔了另一支“回军”主力。 失败后的“回军”残兵游勇,在当官的欺骗挑唆下,对当地百姓大开杀戒。据师傅讲,葫芦河川一直到甘省太水一带的百姓当时几乎被杀绝。师傅全家老少六口仅剩师傅一人和邻居侥幸逃到子午山深处的磨子坪才幸免于难。“回军”的仇杀,又引来清军又一轮的杀戮。据师傅讲,清军把失败西逃的部分“回军”围在甘省的阳庆城内时,为了不留活口,实施了屠城,不论妇孺老幼,一律杀了尽光…… 一时间,葫芦河川血雨腥风,尸骨遍野,阴魂飘荡,人亡鬼泣。从清末到民国初的多年间,这条川沃地荒芜,荆棘掩路,野兽结队成群,成了无人经越的原始林区…… “惨无人寰的杀戮,给师傅留下了弥久的伤痛,师傅从此立下誓言,永不与官匪为伍,只给平头百姓疗伤……” 张老师补充道:“我听父亲讲述过这场战争。父亲说塞北府县的旧史志,把这场战争称‘回乱’。史志上只记载着‘回军’大杀百姓的情况,塞北个别村镇竟有数百人被杀光。塞城北部百姓,在这次战争中纷纷南逃于塞城南部的阳湾、丹洲、黄宜山区,原美泉县北盘龙、南盘龙、桥镇等山林处的村民,就是此次逃难避居于此的,这是塞北历史上一次较大的民族大迁徙。据父亲在城南阳湾山区一带考证,南部山区的村民老户,基本上是这次兵乱逃去的。后来逃黄河水患、逃荒、政冶避难等从外地迁徙来的,可算做新户啦。父亲想研究的‘移民文化’,简直就是‘难民文化’!父亲研究了一阵子,此次战争中清军对战败‘回军’斩草除根的杀戮,还是闻所未闻的事……也难怪,史志上怎可能记载当朝统治者的丑事呢?” “康先生,除了葫芦老药师告诉你近些外,附近还有没有能佐证这次战争的其他什么物或人?”张老师紧追不舍地问。 “你一说你父亲研究‘历史’,我就替他捏着汗。假了,觉着昧了文化人的良心,真了,当权者不一定乐意,什么‘含杀射影’、‘借古讽今’的罪名都来。你父亲为了‘历史’,遭了不少罪,想必也有他的理由吧……就像我的草药,在师傅的葫芦碑位前戒了三天斋,最终还是给李书记的爱人疗了病。俗话说:‘天变道亦变’,现在高考也恢复了,‘天’好像‘放晴’了……为了你父亲的‘移民文化’我就把见到的再说说吧”。 康先生继续说着—— 公社北端的八卦村古代就有不少僧人。这次战乱中僧人都逃得无踪无影。政府为了使山民前来恳荒,更为了续甘东南至鹿州县城的道路,就在八卦寺前修建了“白骨塔”,据说是为了“镇住”四处飘散的孤魂野鬼。这“白骨塔”是一条关于当时战乱的有力佐证。至于八卦寺周围长出的与山里所有松树都不一样的黄花松(柴松),传说就是战乱中的亡灵所变,这明显只是当地百姓祈求和社会平安的传说而已。 人们知之甚少的是八卦寺前草丛中的小土塔。这土塔仅有一人多高,一点不起眼,应该叫做“土堆”更为合适,如果去了一看便知。这小土塔据说就是“回军”的后人或亲朋为祭奠先辈们堆下的…… “……小土塔为什么建在白骨塔的旁边呢?”张老师不解地问。 “兴许是去祭奠的人,希望先辈们在地下和睦相处吧……文人说得对:‘历史是个谜呀,’……不说也罢”康先生不想再说下去。 老华从瓜棚床上找了褂子给康先生披上,岔开了话题:“还是说草药吧。明天队员们知道张老师考学回来了,少不了又是这家那家的叫吃饭,张老师这几年又是教学又是自己考学一直没有空闲……您老就辛苦一下,把草药的事讲完。” 张老师恍然:“康先生,真抱歉,我这光顾了问父亲交待的事,也忘问您老人家困不困?” “张老师见外了。山里人有句土话,人老三件宝:爱钱、怕死、没磕睡。这钱,我从来就没爱过,倒是这后两件宝都到手了。”康先生叹了一口气。 “您老人家悬壶济世,这么受邻里爱戴,现在形势刚变了,生活才有点好转,您应该活的高兴才是。”张老师没有想到见人就笑的康先生这么悲观。 “从来到葫芦河川被毒蛇咬伤,被师傅救起,到后来被‘造反派’打折胳膊,我已是几死几生了。我老汉今年已是平七十岁的人了,怕死又能怕到哪去?要说怕,就是不能把草医发扬光大,怕到地下见师傅交不了差……不甘心呀!” 康先生在叹息中道出了草医传承的不甘心。 草药用药时要用嘴嚼(当然,不是全部草药都嚼)。一些祛毒排脓、破血祛风像蝎子、蜈蚣、土鳖虫之类以毒攻毒的药,嚼的多了,行医人就会中毒。从葫芦老药师手上就没有解决这个难题,这也是老药师在传承中强调要“发扬光大”的原因。鉴于此,从老药师开始就采取了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为了不至于使毒性影响到草医人后代的的生育、遗传,学配药秘方、草药理论可在年轻时就学(主徒),行医嚼药则要过了有生育能力的年龄(副徒)——康先生父子同为徒弟,原因就在于此。依次类推,康先生嚼药时,女儿就开始学秘方,康先生女儿够上嚼药年龄,女儿的后代又开始学秘方……,只要草药“嚼”的方式不变,就只能如此传承。受毒性影响,传承仪式随之也很悲壮,世间罕见:先是徒弟(主、副徒)念了“十六字”口诀,向师傅叩头、起誓;第二步则倒过来,徒弟端坐上方,师傅跪在地下念了“十六字”口诀、说声“劳驾”——此时师傅代表的只是讨药人,如果你此时还想着自己是师傅、长辈,师徒颠倒不说,让后辈“以身嚼毒”,于心何忍?! 就这,学草医还得有文化。因为草医不是邪道巫术,草医的配方、用药理论与传统中医学基础是一脉相承,一样要精通“本草”(《本草纲目》)。“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学得了吗? 草医不仅是“医”,还有“道”。葫芦老药师当年在石碑上刻下“邻里和睦、弃恶扬善、尊文重教、发扬光大”十六字的初衷,也许只是祈求平安,让河川百姓从战争的魔魇中走出来,让邻里们摒弃前嫌,友好相处,少做恶事,多做善事;后两句也许只是针对草医需要文化人来传承,需要找到传承良技而“发扬光大”。后来惊异发现,草医不仅“医体”,也“医心”。廉价、简单、实用的草药医治身体之疾时,“心”也在自然而然被净化——草医治着治着就有了“道”。古朴、憨厚而又略显怪异、执拗的草医之道,使多少五湖四海走投无路的“难民”牢牢“扒”在这子午岭大山里,夜不闭户、邻里和睦、崇尚文化…… 在康先生的心目中,“草医道”应该属于子午岭大山的绿水青山,属于整个葫芦河川人所有(包括四处飘荡的亡灵)——自己只是普通的行医人。 “医”是“体”,“道”是“魂”,“医”之不存,就犹如魂不附体。单单因了这一“嚼”,就使草医陷入困境,“医道”也将随之销声匿迹。这比杀了康先生还难受。康先生何以甘心? 康先生手上还算是把草医药医道“发扬”了一小步。就在那次李书记的爱人脖子上长了“老鼠疮”(淋巴结核),老华找到康先生让疗治。老华知道康先生有不与官家来往的“规矩”,就提前念叨着李书记对葫芦河川人的好,并说李书记的爱人没工作,也应归在百姓之列——总之,好话说了一萝筐,目的的就是一定要给李书记爱人治病。康先生说自己早把李书记从“规矩”中的“官匪”区分开了,甚至当成了“扬善”的医道朋友。康先生支支吾吾不利索,面有难色,老华就生了气。康先生情急之下就道出了嚼“老鼠疮”的草药的毒性很大,一个人嚼怕受不了。老华就从这次知道了草药的毒性。老华承担了一半疗程的嚼药任务,就体验了“中毒”滋味的厉害:舌头几天都是麻木、僵硬,寐不思、食无味,说话瞎呜啦…… 石墩娘知道这个情况后,就给老华熬了绿豆汤,解毒效果立竿见影。石墩娘的道理很简单:吃中成药怕解了药效,药盒上不都下写着“忌食绿豆,荞面”吗? 偶尔“发扬”的一小步,只能暂时减轻行医人中毒状况,要上一步台阶,还任重到远:为什么有的草药总是口嚼才有了疗效?有什么办法可代替口嚼?康先生“江郎才尽”,况且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逢天阴下雨就腰酸胳膊疼。康先生的草医只能寄希望于后代传承人的“光大”了。 可眼下,康先生的草药传承确实后继乏人。康先生很讨厌听到草医“克”呀“折阳寿”呀之类的迷信话,但不承认自己命苦不行。从康先生开始到现在的外孙女康小河已是三代单传了,一个女儿生了一个还是女儿,女儿也罢,多有几个,总不会这么势单力薄吧。尽管草医的“接班人”不讲究(眼下也讲究不了)传男传女的,但你不讲究别人讲究——眼下农村招倒插门女婿,任你女儿聪明漂亮,知书达理,别人还是感到脸上无光,矮人一等。现实就这么残酷,不服没良法! 当康先生的倒插门女婿,首先得随了康先生的姓氏,接继康家香火,这倒也无可厚非。凭康先生的为人处事,凭着女儿的如花似玉的个人条件,加上村子里当时弟兄五六个的家户有得是,给康先生当个矮人一等的女婿不说求之若渴吗,起码是能将就的事。问题是康先生要求的条件太高,又是要文化,又是要有“悟性”(当然是指草药传承方面),这就限制很多人入围。好在康先生女儿到了谈婚论嫁年龄时,从四川老家到葫芦川逃荒乞讨来了一个叫石卫城的男子,有些文化,人看起来也本份老实,和康先生又是同乡,就被康先生招了女婿,名字随即改为“康石卫”(去掉原名的最后一字)。按农村习俗,康先生的女儿和康石卫结婚后,如果后代有俩个以上的男孩,其中一个继续姓康,为康家顶立门户;另一个就可以姓石,名字是就叫“石继康”——这样就理顺了,康家,石家都有了后代。不争气的是康先生的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康晓河,一个男孩都没有。这康家、石家的香火就要断了,那还有“顶门户”可言?康石卫嫌老婆生不下儿子,就牢骚满腹起来,康先生从不迷信的人也叹起命运不济来…… 张老师不知葫芦河川竟有这么多苦难事! “康先生,世间那有您这样舍命苦行医的呀!您把草药行医中毒的秘密隐藏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什么图报?”张老师感慨着问道。 “比起葫芦河川那些在仇杀中无辜死去的人,咱们这些人真是幸运得地下到了天上,能活着就很不错。小时侯,从四川老家失学逃难时,也痛苦过。到了葫芦河,是老药师救了我的命,并把几代人凝成的心血、世间独一无二的葫芦河草医传给了我,草医之道的神秘和博大精深让我快乐的活了多半辈子。这就‘报’的很多啦……”康先生平静地回答。 “活着就很好!”这话朴实的像葫芦河川一抬眼就能看到的红沙石,蕴藏的哲理却是那么深厚,像大山深处大岩石下汩汩流出的清泉。 幸运地活着,是山南海北逃难人到深山老林的“第一目标”,在此前提下,逃难人演译了祈求平安、睦邻友好、舍己为人、知恩图报的可歌可泣的故事——这也许就是大山深处“移民文化”的精髓。这精髓却又像草医对行医人伤害的秘密被藏着掖着,被康先生这些人不声不哈、不计名利的做着,似奔流不息的葫芦河——无论春夏秋冬、冰封冰开、河涨河落…… 张老师就在快离开此地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父亲找了多年的“移民文化”,果然在葫芦河“大山深处”找到了。此时此刻,张老师多么想尽快把这个“发现”告诉父亲。 不知不觉中,抱晓的雄鸡在村庄的上空啼出一片袅袅湿烟——天就快亮了。 康先生用浓重的四川腔调:“世间何物催人老,半是鸡鸣半马蹄。战乱的马蹄听过了,闻鸡起早,惺惺惶惶的劳作了一辈子,社会刚安定下来,人却不知觉的老了……” 这首诗康先生用在自己身上是再恰如其分不过了。张老师暗称康先生好文才,逐道:“康先生,你们年少那阵上学,只学上个三、五年文化功底就很深,真令当今的人佩服。” “张老师,你这说法可不全面。我那阵上学时,要是少来点咬文嚼字的‘之呼者也’,多学些‘自然’、‘社会’、‘地理’之类的‘新学’,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嚼了大半辈子的草药,也没有搞清个所以然来。现在细想来,古代那些当权者,把多少年轻能人都束绑在这酸臭文字上,一个字就搞多少个讲法写法的,能有多大价值?古代文化学得是‘官学’,对普通老姓的用向并不大。民间多少秘方、祖传绝技发展不下去甚至失传,一条重要原因就是自然知识的缺乏。这十年动乱,你们这代人是荒废了不少学业,但现在考大学恢复了,情况好多了,又是学算术,又是什么物理、化学的,知识面多宽泛?”康先生的这番话,听得老华和张老师不住地点头称赞。 康先生余犹未尽:“全葫芦河川都流传着一句话:‘康先生的草药,老华的瓜、张老师的教学顶呱呱’,比起你们二人来,数我最没干下名堂。石墩爸虽说只读过一年学,脑子却好使的很,把个‘三国’、‘西游’讲的是滚瓜烂熟,认人百听不厌;这两年又跟着张老师学了不少东西,还学起了植物学……看把个瓜种得又沙又甜,还有这蔬菜——要不是你引种,山里人哪能吃上这‘洋柿子(西红柿)。张老师的学教得那真叫‘顶呱呱’:‘鸡兔四十九,一百条腿地上走,多少鸡多少兔?’——这不光学生爱学,大人都想学上一把;还有这拼音,啥不懂的字都能从字典查到,我这孙女先现在认的字,比我都多。孙女和石墩在全公社有今天这么拔尖的学习成绩,全都是张老师的功劳。” 康先生从来都是把外孙女康晓河称为“孙女”,康晓河也一直把康先生这个外爷叫“爷爷”,——这都是让没孙子给逼的。 经康先生这一表扬,老华反倒来了劲:“跟着张老师确实学了不少新知识,只是我基础太差啦。我盘算着将来光景好了,买上一大堆玻璃,搞个玻璃暖房,冬天也能种上瓜菜有多好……” 老华这一说,惹得康先生嘿嘿笑:“主意不错,将来兴许能行,只是眼下老百姓连买个玻璃灯罩子都舍不得。石墩爸脑子好使人又直率;石墩娘大家出身,刀子嘴豆腐心,人品更没得说。石墩都随(遗传)了你们俩的优点,聪明的跟猴似的,见了我不叫爷爷不说话……要是真有这么个孙子就好啦。” 老华急忙道:“过奖了,过奖了。要不是您老救了石墩和他娘的命,臭小子那有今天……”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张老师突然冒出:“我冒昧的说一句,康先生和华叔不要见外。你们俩家关系这么好,华石墩和康晓河都是葫芦河川数一数二的拔尖学生,将来要俩人能成双成对,那可是——我只是说将来——我这都是让快要离开葫芦河了给急的,我从心理觉得俩个学生真得是品学兼优……说错了,就权当是醉话。”张老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眼下应该鼓励学生专心学习才对。 “我那臭小子真能娶了晓河姑娘,那可是华家祖上积了福!”老华高兴地咧着嘴笑,端起酒杯就要和张老师、康先生碰。 “说了一夜的话,这正是我老汉要说的一桩心事。”康先生没端酒杯。 康先生神情凝重的用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两个娃子在张老师的培育下学习成绩都这么好,这也是全葫芦河川的光彩,老师期盼自己亲手教的好学生将来能走到一快,没有啥错的地方,这何必尝不是我们康、华俩家所期望的?要说急,老汉我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比谁都急。人过七十古来稀,啥世事看不明白?叫我猜想,娃子们将来要走到一块,除了缘分,还得有其他情况:同时考上学或都没有考上学,要是出现一个考上一个没考上的情况,就不要苛求,要看娃们自己的意思了。农村土话,‘有多大的脚穿多大鞋’——尺码差的太大脚受不了,话丑理端。石墩他爸,娃们的事,不是咱俩个说了算的,今天说到此为止,要是因此影响了娃们学习,让她华婶知道,我吃不消,你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康先生的话让老华有些不自然。村里人说“尺码差得太大脚受不了”指的就是石墩父母文化差距太大。石墩父亲为缩小“尺码差”,一天拼命的学呀、干呀的,石墩母亲并不领情。这情况张老师也是耳闻目睹了的。 张老师为一句话惹出的“乱子”忙“将功补过”:“康先生,我这两个学生参加高考也就剩五六年的光景,您老一定能等上,到时你就等喜讯吧!不光考上,还要同时考上您老希望的医学类大学……华叔也来,咱们共同举杯,预祝一下!” “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呀!”饱经风霜的经历,带给康先生一生一帆风顺的事,实在是少得可怜。“真要有这么一天,娃子们成才了,生活美满了,这草药也有人继承了,我在地下成了鬼,也会在梦中笑醒来……人老了爱听好话,张老师,借你吉言,咱们三人就碰干杯。” 康先生这时才想起来放在瓜棚床上带给张老师父亲的礼物:“听说你父亲有胃病,这点药材试着用一下,也许会有疗效。” 礼物是一对红线拴着的猴头菌,一包羊肚菌。 这“猴头”可是子午岭山中最为珍馐的天然药材。张老师最早在队上四川人的“摆龙门阵”、山东人的“拉呱”、关中人的“谝闲传”中听到“猴头”这个字眼,似乎只是一种传说。传说的神乎其神:猴头出现都是一公一母,这个山发现一只,对面山上正对的位置肯定还有一只,发现一只就得用红线绑住,要不然从对面山上取下另外一只返回时,原先这只就跑掉啦。张老师放假回家给华叔翻找“植物”方面书时,偶尔翻到一本微生物学的书,书上有关真菌的这个章节很简单,只是提到真菌孢子有“有性无性两种”,于是推测,猴头有“公母”之说,可能源以猴头孢子是有性繁殖?回到葫芦河后,急于教学和应对高考,再无暇细究,没想到今天竟能亲眼见到这山中珍品。 “猴头真的是成对出现,还会跑吗?”老华竟然问了这么幼稚的话。 康先生笑答:“叫我想,猴头就像南方南方香菇之类的野山菇,只是太稀少,才传的这么神奇。这山里蘑菇一般长在阴坡朽木或树根草地的腐土上,猴头却是长在半阴半阳有“花花”光照的腐树干上;每逢连阴雨过后,队员就能在山上捡不少木耳、蘑菇、地软等野山菌,遍野的跑山人,却少有发现猴头的;长猴头的天气,闷热潮湿雾气大,却不一定有连阴雨。跑山人偶尔发现猴头的,对面山上或附近还真有另一只出现,这确是真的,谁也搞不清啥原因,我猜测可能跟周围环境有关。说猴头会跑要拿红线拴住,那是开玩笑的话。我找到第一只时,也没拿红线,只是在这棵树上做了个记号,找回第二只返回来时,也没见第一只跑掉。红线拴有一个意思是做记号,二个意思是人们希望这对猴头结成‘联姻’,会有更多的猴头仔出现吧?” 张老师很清楚,如此贵重的子午岭大山的“镇山之宝”,父亲能亲眼一睹就求之不得了,再怎么有“补脾健胃“之功效,又岂会食之下咽?张老师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说把猴头菇捐给塞城大学的生物实验室,做为植物标本。 “山中野菇也能上大学?”康先生和老华都很高兴,觉着这注意不错。 说到近年“羊肚菌”的大量出现,康先生和老华都表现出了深深的忧虑。“羊肚菌”其实也是天然菌的一种,由于状若羊肚(又像蜂巢),中医讲“吃啥补啥”,于是就有了治胃病之说。“羊肚菌”只长在野杨树洼的草地上,大片被砍伐的杨树洼里都有大片的此菌——不用阴雨天就有,因为野杨树都长在阴坡上。 康先生让张老师回去给他父亲说,向上头有关“头头”反映:林场的人不能再增了,树木不能再乱伐了,这荒山不能再开了!再开下去,这山清水秀的葫芦河川和塞北的光山秃岭就快差不多了! 父亲从干校“劳动改造”才回去,再说一个区区“臭老九”,能有这么大的建议权吗?为了不冷二人的心,张老师还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