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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张老师出了小学院子,端直过了公路,两步跨过小水渠的土桥,就到瓜地里。瓜地正中,有一爿人字形的瓜棚,老华晚上在瓜棚照瓜。张老师与老华是最近的邻居。 瓜棚门口,已燃起一堆篝火。火堆上沤燃着几鞭野艾蒿,老华此时正用一顶旧草帽使劲的煽着,艾烟的香气弥漫四射。野艾烟是用来驱赶蚊虫的,只散烟却不能有火苗。 门口前,是老华用葫芦藤塔建的遮阳棚,棚高有一人半许。棚架下是长条形的瓜桌和长条凳,棚架上透过用木棍平搭的一块块方格,悬垂下来的是一串一串形状太小不等的葫芦,葫芦蔓都密密麻麻平趴在了棚顶,所以,既使烟雾缭乱,悬在半空的葫芦也格外引人注目。 和康先生的草药有很多“讲究”一样,老华这种瓜也有很多忌讳。这棚架上的葫芦长成后,多少钱都不卖,葫芦生长中,绝对不能用手去摸;西瓜地不能乱人进,也不能用手指头在未摘获的瓜上胡弹乱敲;进瓜地要穿着用草木灰洗过的衣服。张老师第一次见老华在瓜棚前用木灰洗衣服时,就忙说回学校去拿洗衣粉,反正离学校也就几步路。老华告诉了他其中的奥妙:这不是“狗咬汽车不懂科学”,也不是迷信,是有很多道理的。 葫芦在生长中,靠的就是外面这层绒毛毛,绒毛被摸掉的地方,葫芦壳就不长了;摸的不匀称,葫芦长大就坑坑洼洼、抽抽歪巴的。实际上,老华也经常去“摸”,那得会“摸”才行。老华用西瓜叶子去“摸”,并以此来控制葫芦的形态、大小;用打头掐花的办法,就能掌握这棚葫芦的数量;另外这葫芦要长均匀,除了吊起来,还得把蔓转动转动,让太阳光照得充足些匀称些……育葫芦的学问很深,怪不得川道种葫芦的人很多,却总不得窍。 这西瓜也一样,得经常翻蔓、翻瓜,这样才熟得快,长得均匀。西瓜熟不熟,老华看瓜皮的光泽就知道,不懂行,敲也没搭,瓜没成熟,胡乱敲打,还会造成“内伤”。这用草木灰洗衣服,老华搞不懂“科学”在哪,反正,穿着肥皂或洗衣粉的衣服进瓜地,对瓜有影响,特别是谁抹了风油精、清凉油进瓜地,走过的地方,第二天瓜叶子就黄了,干枯了。 老华种瓜忌讳多,但种出的瓜确实很多很甜、瓤口好。每到瓜开园时,老华就喜上眉梢,看着大家吃着瓜,他就乐哈地拉起“呱”。老华是山东人,他的“拉呱”,相当于队里四川人的“摆龙门阵”,关中人的“谝”,塞北人的“拉闲话”……。老华“拉呱”的忌讳也很多,只讲“三国”、“水浒”、笑话什么的,从不谈政事。就在张老师来队上的第二年,看着大家把瓜吃得那个“唏溜”,老华一时兴起,就自卖自夸了一回:“知道俺这瓜瓤口为什么这么好吗?西瓜西瓜,得有西风……”,正好公社驻队干部在场说:广播上天天讲“东风吹战鼓擂,东风压倒了西风”,你这“西风”……不太好吧?自此以后,老华更谨慎了,有啥话只对张老师和老康讲。 相比较起来,老华种的西瓜没有葫芦值贵。西瓜是为生产队种的,哪户社员想吃了,帐一记就行,年底在工分里扣。葫芦长熟了、风干了,就成了宝贝。大的,从中间一锯两半送给乡亲们,做水瓢,盛水多还轻巧,做舀米瓢放在米缸里米不起虫;中不溜的,把葫嘴锯下来,葫中的籽瓤掏尽,嘴上安个杨木塞子,装散酒喝,那喝酒的神态才像个葫芦河的“葫芦人”。康先生都说,葫芦里装的酒,祛风除湿,延年益寿。用红线穿了小葫芦嘴,挂在孩童胸前,就是吉祥玩具,挂在门框上,就能避邪。别说队上人喜爱,就是连机关干部来都讨上几个,很多人离开时,都把葫芦作为了纪念品。一看到葫芦,他(她)们就回想起在葫芦河峥嵘岁月,回想起“移民部落”里纯朴的乡风民俗。 要说老华和公社李书记等机关干部和公社卫生院夏医生关系“铁”,仅是因为瓜和葫芦种得好,当然是开玩笑的话。 和夏医生关系铁,还说得过去。夏医生治好老华家二小子石墩的头脑病,老华全家当然很感激。夏医生是关中人,年轻时毕业于古城中西医结合学校,由于家庭“成份”高,就被支派援助老区(其实也是“下放”)来到了葫芦河川。塞北人把有狐臭的人家称“门头高”,当时的家庭成份高和“门头高”有着极为相似的“遗传性”——与生俱来的,难以改变的!夏医生爱和老华拉呱,喝个“葫芦小酒”什么的,俩人自然关系就铁啦。 玩笑归玩笑,但老华和公社李书记关系铁,让葫芦河队,乃至整个川道人受了益,却是铁定的事实——还受得是大益不是小益! 川道这几年,不少社员从原籍老家来了许多“亲戚”想在葫芦河入队落户。大家都心照不宣,对外说是“亲戚”,其实是老家遭了水灾(如安徽老肖)、遭了旱灾(如河南老张)、遭了“人灾”(如四川老石成份高,到葫芦河谎报了贫农成份),迫不得已才来投靠亲兄弟姐妹来的,入不了队,就成了“黑人黑户”。这川道那个人的前身不是“黑户”,他们比谁不清楚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就是穷死饿死被批斗死也不能成了“黑户”呀!且不说“黑户”兄弟姐妹老了以后如何羞见先人于地下,且不说儿女大了会不会继承这意“传统”,当下按政策就要被遣返,就要骨肉分离呀! 葫芦河队人这个难呀愁呀! 队长在队员大会上提出把水稻全部上交公粮,一颗大米口粮不留来换取“黑户”入队,全队(包括像老华这类无“黑户”“亲戚”的)人没有一个反对!既便这样,事关遣返大政的事,也得公社、县上说了算呀! 就在这当口,一名妇女住进了老华家。石墩娘给妇女主任请假说自己妇女病犯了风湿病也犯了,出不了门,就陪着这位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家里养病,邻家偶尔去串门,石墩娘也不开门,只是隔着窗子:“慢走呀他婶,我就不送了……”。邻家闻到了石墩家门缝散发出浓浓的药味。家际上这几天,队上妇女都火烧眉毛,很少有串门的,因为她们的“黑户”兄弟们都被集中到了公社供销社的大仓库里,随时等着被“遣返”,妇女们都在连黑搭夜的给兄弟做上路的鞋、衣服——这是她们眼前紧要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与此同时,老华则诡秘的住进了康先生家,说自己牙上了火疼得不行,让康先生给用点草药……老华说话时捂着腮邦子,还真像牙疼。真到“黑户”转“明户”的事情解决了,举队欢腾时,队长才在老华家见了这位妇女。妇女高竖的衣领在脖子上裹着的白沙布队长倒没留意,但手上拿着的两只小葫芦却让他看见了。这位妇女“姐”正在向“大妹子”——石墩娘告别呢。队长觉着此妇有点面熟,随之恍然“唉呀,这不是李书记当家的李大嫂吗?” 队长批评老华:“李大嫂来了为什么早不汇报?” 老华只是捂着下巴呜呜啦舌头也伸不展地笑…… 据此,队长猜测“黑户”的事,可能是老华的“葫芦交往”起了作用。一时间,老华的身价陡增:“老华可真有‘两刷子’,可真‘花’呀。”这“花”本是说某人怪点子多、“花花肠子”多的意思,此时却变成了社员们对老华的敬意,这敬意几乎与康兄生平起平坐。 压在葫芦河人心头上比碾场碌碡还大的石头,却被老华的“花”,轻而易举的搬开了——继李书记给葫芦河解决了“黑户”以后,拐沟几个队也“搭顺车”解决了。
“华叔”张老师叫了句。张老师从进葫芦河的第一天起,就把老华叫做“华叔”,这一叫就是整三年。 “张老师,快坐。”华叔在火堆沤旺了野艾,站起身笑道:“太阳落山时我去学校看了一下,你还睡得正香呢,看来这初选试真把你考累了。这大半后晌算是把你藏对了,队上人知道你回来,少不了这家那家争着叫你吃饭,你还能半后晌地睡个囫囵觉?” 张老师中午从县城一回来,就被华叔“藏”在了学校的宿舍里。学校此时放了暑假。小学在前小队和后小队之间,张老师下车正好又是午饭时,除了华叔没其他人看见;这一觉醒来,月亮又挂上了树枝头。 中午,华叔满脸喜悦地出了学校门,颠颠地赶回家把张老师回来的消息告诉华婶时,劈头盖脸就受到华婶一顿奚落:“你就知道抱瓶子,回来咋不让到家来,八成没吃饭,锅里饭正热着呢,我这就舀饭……你也没问考的怎么样?” 华叔讷讷地辩解:“我是怕队上人知道张老师回来,晚饭兴许轮不上你做了,张老师晚上有任务,要向康先生打问葫芦河的‘古事’,……咋?还藏得不对啦?考没考好,自己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万一没考好呢?” 没考好晚上就拉“古事”?华婶这一想,舀饭间就笑了:“近北这孩子机灵着呢,在等着他华婶问呢,你问了也是白搭……我这就过去。”华婶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一直滴到锅里也没去擦。 华婶这次破例没有让华叔或儿子去送饭,而是自己去。前脚跨出门槛又退回一步对丈夫说:晚上我弄几个菜,你们约上康先生到瓜棚去拉呱喝酒,省得我在跟前,你们闲我碍手碍脚喝酒不尽兴。华叔高了兴——华婶让他放开喝一回酒是多么难得! 果不然,华婶跨进张老师宿舍,迎来的第一句话就:“华婶,我高考初选考了第一名……原打算一下车就给您说呢,华叔却把我藏了起来……”。张老师怯怯地给华婶汇报,样子倒像是考砸了。 华婶进门就笑了。放下一暖瓶开水和小碗扣着的尖尖一大碗饭,华婶搬住张老师的肩头端祥:“孩子,瘦多啦……”喜悦和心疼交织的泪水泉涌而下。 暂短的笑过,哭过,华婶马上又恢复了“冷酷”:“近北呀,这初选才是迈出小半步,还不能松劲,明年春上正式高考才是关键呢。你这一初选上,就要回塞城集中复习了,婶也照不见你了,婶还是要唠叨几句,可不敢光顾了和同学一块疯玩,把考大学的事给误了……有苦就有甜,再加把劲吧,婶知道你是块上大学的料子。不说了,饭快凉了,趁热吃吧。” “华婶,您的话哪能不听呢,我会的……”张近北的话未说完,华婶已泪流满面出门而去…… 透过泪雾朦胧的眼镜,张老师望见的是华婶因风湿病而弯曲的背影…… 张老师从县城回来,是刚参加完中国大地上歇息了多年后的第一次高考初选,并初战告捷。 高考,这位执着千年文明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抖落着满身的风尘,在归隐山林多年后,像葫芦河人梦中的白发葫芦老药师,又出现在人们眼前。 或许只是一种幻想、期待、痴人说梦,想着“老人”可能(当时看“可能”的可能性都不咋大)会来的人,正是张老师来队小学之前,嫌原任老师把“国”念成“龟”的农村妇女、把张老师当成自己儿子木墩和石墩一样对待、像母亲一样慈祥时而又很“冷酷”的华婶。 对张老师来说,华婶说的“可能”,要追朔到刚来的那一年寒假。寒假回家,张老师的行囊是胀鼓鼓的,碾了三參(遍)的葫芦河大米(若干年后被注册了品牌,图标竞是“草悟堂”上的葫芦图案)、腌肉、野猪肉、獾肉、豆食圪瘩、咸鸡蛋……都是华婶和乡亲们为张老师准备的。吃完早饭在路边等车,华婶对张老师说:“近北呀,听说你高中只上了一年,课程没有学完,总是个缺事,说不定将来……过年回去把书借借,有空就把落下的课学学。啥都能被人抢了去,装在脑子里的东西就烂了臭了别人也抢不走……” 张老师回到塞城,真的就拾揽了同学们没有翻一页的书。同学们当了工人,焊工、钳工的,谁稀罕这玩意,只有他这山村教师才用得上。一见同学面,他就兴奋地说起葫芦河的奇闻异事:八省十三县的人聚在一个队,华叔的瓜、康先生的草药……同学们初听只是觉得“葫芦河”这名字很特别,只是感觉他插队的地方很遥远,觉着他在农村很寂寞、很痛苦,劝他“意思意思”(指插队)就赶快活动返城。至于农村生活,同学们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因为在他(她)们插过队的地方这些早已同空见惯:一名农民老石匠在箍窑未动工前,就打好了“石悬”(窑顶正中最后放的一块“震石”),“合龙口”时放进去正好合适;农村妇女喝了农药用大粪(人粪)汤子灌,那作用比大医院洗胃可顶事的多;得了癔病喝蛤蟆鱼(蝌蚪)……。同学们关心的是:初中曾经恶作剧、给她抽匣里放过蟑螂的那位漂亮女同桌,这会怎么能找个借口“赔个情”——说“骚情”更恰当些;看那个同学的家长在糖酒付食公司、粮油公司、五金公司当官,能批出来平价的烟票、酒票、平价面票、自行车票…… 不想看到返城同学们趾高气扬的得意样,整个过年间,张老师都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陪父母说说话,余时就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儿子,听你这一说,你华婶不仅是好人,还是看得远的能行人。”他父母流过热泪,就一致同意:暑假不用回塞城了,就留在葫芦河,把高中落下的课程全补上,“以后有啥事,听你华婶的准没错!” 张老师仅是在弥补华婶所说的“没有完成学业总是个缺事”中,等来了“说不定将来”这一天的出现。有备而战的他,能不告捷吗?相比之下,很多做梦都想上大学的其他莘莘学子们,却没有张老师这么幸运。学业荒废了多年的考生,大多数已不能称为“学子”了——早已“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真正感悟到了“广阔天地里”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春上以来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在为张老师备战高考鸣锣开道。队上临时给小学增加了一名老师,张老师代的课程减轻了一半。华叔和张老师的“呱”也拉不成了。 晚上,队上高音喇叭咝咝啦啦一曲“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的京剧选段刚一响过,华叔准时就到学校把饭给张老师送来了。农村平时都是两顿饭,华婶给他增加了夜餐。华叔放下饭碗:“你华婶说趁热吃”。说完转声就走,多余一句话也没有。 张老师还是忍不住寂寞地往瓜棚里溜。华叔的一暖瓶开水,不冷不热的一句:“今天我困了,想早点睡”,张老师就又被打发回了学校宿舍孤寂的煤油罩子灯下。放松脑子时,也只能从学校空旷的院子里眺望瓜棚前的篝火……
“一会石墩送菜来,咱们今天晚叫上康先生,喝它个通宵,在瓜棚下醉他一把……在家喝,你华婶光掉泪,太扫兴……”华叔高兴地把瓜桌擦了又擦。 张老师在备战高考初选的这段时间里,除了在小学上点课,没人找他说话了,他几乎憋疯了!今天晚上他和张老师、康先生非得把这“呱”拉疯了,把酒喝疯……把这几个月的喜庆酒都喝回来! 没办法,喜事真是太多了。 葫芦河上空响起的今年第一声春雷,比以往任何时间都响。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秋天田野里那笑弯了腰的稻子,露出金灿灿牙齿的玉米……而这次收获的硕果,比庄稼丰收更令人高兴好几百倍! 全公社各生产队小学的四年级毕业班(五年级要到公社中学上)进行了统考。公社供销合作社门口墙上的大红纸,几乎是为葫芦河小学贴上去的:年级综合成绩第一名,华石墩数学单科第一名,华石墩、康晓河语文单科并列第二名。大红纸直到兴奋的红晕从脸上退去——纸发白了,那“大量收购山桃胡、薯芋”之类的药材广告都没有愿意把它遮住。乡亲们把高考认做是考“状元”,把这次统考就当成是考“秀才”了。高考的阵势人们没有见过(起码暂时还没有),考秀才的阵势人们都实实在在的看到了。 在葫芦河小学,学校、学生、连同张老师获得的“优秀教师”奖状,被队上做成了玻璃框,牢牢地钉在了葫芦河小学教室的墙上——这荣誉属于葫芦河队所有人的。 说白了,这不过是一张纸,但葫芦河人却不是这样看问题的。山里人任何时间都不可能、也不会去“纵观国内外国际风云变化”的,他们会用“农谚式”的思维来判断山区“小气候”的变化——说不出有什么道理,但基本上八九不离十。农谚说:“云行西,雨沥沥,云行南,雨飘船”、“天上云彩鱼鳞般,明天晒谷不用翻……”他们就用这来直观判断明天天晴还是天阴的,照此思维走下去,他们就坚信了,今天的“秀才”兴许能成为明日的“状元”——和看天气一样,就这么简单。但这简单的农谚,历经多少农人的智慧、淋了多少雨、烂了多少谷才得出的,谁也不去想。 华石墩的变化对华叔家来讲是个喜,对全村人和张老师来讲就是个迷。张老师来时,石墩正好开始上一年级——比同龄的学生晚了一年。入学前,华叔华婶把张老师请到家中,华婶抹泪:孩子不太灵醒,多鼓励,若调皮可以打屁股,千万不可以打头…… 张老师也纳闷,华石墩还就是有些与众不同:有时几根高梁秆都加不到一块,有时却不用数,十几根一口就算了出来,常说自己头晕,一下就犯“迷糊”。 为了增加学习兴趣,张老师在自习课上就讲起了“趣味”题。 小学有两间教室,一、三年级一个教室,二、四年级一个教室,比其它队小学昏暗的土窑强多了。“一斤棉花重还是一斤铁重?”张老师问。一、三年级教室中大部分学生答:铁重,理由是铁放在水里就沉了,棉花不沉;三年级女生康晓河回答棉花重:棉花在水里一泡,比铁重多啦。只有华石墩最后慢慢腾腾地说:“一样重,不都是一斤吗?”全教室只有一年级的华石墩答对了! 张老师按华婶的叮嘱给了“鼓励”,华石墩也登鼻子上脸的就来了。接下来,两个教室间进行现场游戏:过“独木桥”。“一个人拉着一只羊和一只狼,抱着一棵白菜过独木桥,每次只能拿过一样东西。先拉狼羊就吃白菜;先拿白菜,狼就吃羊……”。全校每个同学都争着当“人”,但过了“独木桥”的只有华石墩。 华石墩像春天开了冰的河,怎么也冻不住啦。三年级学生不会的算术题,他也举手,答得全对。 教室里,前后墙上有两块黑板,讲三年的课,一年级背转身自习。这次,张老师让华石墩转过身听课——就这一转身,华石墩轻而易举地从一年级“跳”到了三年级。 一时间,张老师在队上的威望超过了康先生。一个脑袋常“犯昏”的学生,经张老师这一调教,怎么就跳了级呢? 张老师的“趣味题”也成了社员们歇工时的美谈。眼下,说啥话都有可能犯错误,但算数数却犯不了错误。正是基于这一点,加上“趣味题”的引导,二者相得益彰,葫芦河的“农人算术”就被演泽得灰谐幽默—— 四川石婶,一天学也没上过,却编出这样一道题让队长答:一头牛走了十丈远,拉了十泡(堆)屎,几尺一泡?“一尺一泡”队长觉着太简单。石婶再问,队长再答……重复几次,直到歇工的社员们笑破了肚皮,队长才反应过来:“一吃一泡”,自己被借题骂了还在不断地配合咧! 河南老张,人称“张鬼子”,精得很,出了一道题连张老师都不会:“一溜三个桩,十个骡子要拴光,拴单不拴双,怎么个拴法?”队员们都知道老张人鬼肯定有答案,却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很长时间以后,老张才说出他的“障耳法”:“一、六、三个桩”——共十个桩,每个桩栓一个骡子不就行了吗?”他巧妙的利用了“溜”和“六”同音。队员们怨他没把题说清,他还振振有词:看俺这河南话多好听…… 葫芦河队小学在文艺晚会上的绝佳表现,是喜事“色彩”中绝对不可抹去的一笔。 “六一”儿童节时,全公社的所有学校要举办文艺晚会——不是公社要办,是县教育局办的,届时,县教育局领导要来现场观摩。文件一来,跟张近北一块准备参加高考的县知青们、教师们都猜测这可能跟“政审”有些关联,于是都“非常非常”重视,当作“目前头等大事来抓”。 其实只要有李书记在,这政审一点点都不用担心。“放心去考,就是这个书记不当了,也要让每个人政审过关”,李书记做事,那是葫芦河里长着苔藓的硬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个坑。为葫芦河“黑人黑户”的事,李书记到县上抗争:“黑户”不转“明户”,一样会在后山胡刨乱挖,转了还能为政府交公粮,有什么不好……。当时违反遣返政策的大事,李书记都干了,还主动背了个处分,何况现在政策变了?! 考生们太敏感、太神经也不无道理。毕竟现下这“气候”还不那么明朗,毕竟公社只是报鉴定意见,审核的生杀大权还在县上,县教育局还是惹不得的。 公社也想借此来活跃一下山区的气氛,也跟着重视了。前几年开个批判大会,拐拐沟沟的人都走出来,大家都聚在了公社中学的操场上,只为图个热闹。除了红白喜事,批判会便成了山里最集中的“误乐”。把“娱乐”叫“误乐”,是山民们识字少,半字之差的巧合?还是山民故意“赞扬”批判会的热闹?反正山里人孤陋寡闻,“娱乐”长啥样,谁也没见过。 “晚会就是唱戏。”自己村的学生都上了戏台,还能不看? “要让全公社的人都知道,葫芦河小学不仅是学习成绩好。”张老师和胡老师都这样想。胡老师是本队人,去年初中毕业,队上让去小学临时代一部分课,为的是让张老师腾出更多的时间复习高考。 拿出像样的晚会节目当然是葫芦河人荣誉的重要一部分,但真正做起来却“老虎吃天无处下爪”。张近北对乐器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在塞城中学欢迎同学去农村时,敲锣打鼓倒是学会一点,此时用不上呀!二胡、手风琴之类的乐器没有,有也不会。 “这难度可不亚于高考。”张老师犯了难。“只要咱们尽了力,队上人是不会责怪的。除了毕业班的课,你的主要精力还是应在高考复习上,其它事就交给我。”胡老师安慰道。考上大学,才是葫芦何人的至爱,提着讨饭棍来的第一天起,葫芦河人就在梦想着。 胡老师提议:葫芦河小学的优势在于普通话讲的好,可以搞对口词、快板书、诗歌朗诵之类的,小合唱只能做为预备节目,到时怕配不上乐;老师做引导,让学生自己去编台词,也是个锻炼。 “就搞诗歌朗诵,让学生们锻炼一下。”两位老师在这条思路上是不期而遇。平时,每篇课文同学们都能背诵过,很大程度上归结于张老师的普通话。有的学生拾着猪草都在背课文——其实是当成了“娱乐”,当成了炫耀——炫耀自己会讲“北京话”。连家长都感到光彩:“山里的步枪照样可以打出北京子弹”。 每天下午放学后,只练一小时小合唱,“阴蔽战线”是诗歌朗诵。张老师翻出了一本发了黄的“诗集”和一本“晚会集锦”作为晚会材料。这些书是过年回家找给华叔的,书本大又掉了皮,被误以为是生物课本来了。华叔后来竟对生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懂的字就问儿子石墩——儿子会拼音会查字典。华叔爱看书的嗜好,就像吆车人赶着爬坡的毛驴,驱赶得张老师高考复习中不得不在煤油灯下熬油夜战。 胡老师向华石墩、康晓河布置了诗歌朗诵任务:要发自内心的反映出对家乡和农民的热爱,既要真实感人,也要有一定的艺术色彩……内容方面的就参照“诗集”,形式就摹仿“集锦”。 “两人联合写,三天内交上来,还不能影响上课学习和合唱。”胡老师早就听说华石墩脑子得过什么病,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全公社的“学习尖子”?胡老师想向张老师学一下教学经验,也顺便“火力侦察”一下两位同学的实力。 三天后的下午,同学们合唱完放了学,教室里,两位紧张的学生向两位严肃的老师递交了“台词”。 “这、这……是你们写的吗?”不光胡老师不敢相信,连张老师都大跌眼镜—— 合 我爱家乡的葫芦河 华 我是家乡柴房前的石墩 康 我是家乡山涧的小河 华 愿化作展翅的雄鹰在天空飞翔 守护家乡的山川 康 愿化作清清的河水在大地流淌 浇灌家乡的沃土 …… …… 华 才智勇敢献给青山 康 娴慧美丽捧给河流 合 我们不舍离去 是家乡的山 家乡的水 太富饶 太神奇 …… …… 两位老师不约而同地翻起了书:台词内容参照了“诗集”的一篇“家乡的月”,形式参照了“集锦”上的“对口快板”。“参照”的天衣无缝,“水平”之高使老师都望其项背,但绝对不是“照抄”! 两位老师惊异地笑了。康晓河紧张得脸都红了,华石墩却狡黠的笑。 张老师只在台词中,将夏天劳动的场景“农民伯伯累得屁股流油”略作修改为“农民伯伯辛勤的耕耘着,东山的日头背到西山”,台词就算敲定了。两位老师只做了一些技巧辅导:刚上台如果安静不下来,就等上一会儿,观众的眼球马上就会被吸收过来;朗诵前两个人把通篇台词都背得滚瓜料熟,中间有一人忘了台词,另一人就接着朗诵,不能哑场……演出中可能出现的“突发事项”都提前想到了。 演出这天,公社中学的操场,人山人海。山里人用一句幽默来讲述人来地齐整:“能来的都来了,没来的请举手,没人举手?说明都来了。” 说是晚会,实际在中午演出,为的是乡亲们能在中午赶到,晚上能回去。这天,天公作美,淡云掠日,不冷不热,对演员和观众都是好事。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张老师和胡老师一直挺细地看着“门道”。从道具、化妆足以看出各学校的重视程度: 公社中学演出的“小八路放哨”,不是用手比划,用的是“真刀实枪”——用木头削制的红樱枪,这可要费不少功夫制做。……“杀”的一声,一位“小八路”的“红樱”从“枪”上掉了下来,台下一片惊呼,但这位演员一点都不紧张,继续着动作……黄花松队小学的“四个老汉笑眯眯,政治夜校来学习”的“老头”,更是憨态可掬,一个“老汉”的假胡子掉下半截,另一个“老汉”用烟锅子不经意地指了指,“老汉”稍一转身,假胡子又重新粘了上去,台下观众鼓起了掌,佩服着“小老汉”的机智沉着……葫芦河小学能预料的“突发事项”,别的小学也提前想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最煞风景的节目就是合唱,除了公社中学,没有一家能合上乐。“不在多在精”——葫芦河小学只参加诗歌朗诵一首节目,小合唱只是“虚晃一枪”,这次压根就没准备上台。 就这一首——晚会上唯一的诗歌朗诵:“我爱家乡的葫芦河”,把晚会推向了高潮。 台上一对童男玉女宏亮、甜美的歌喉诵颂着“家乡葫芦河”的美;台下寂静的观众,轻轻抹去盈眶的泪水,重新打量着四周的山峦;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河水,则是最和谐的伴秦曲…… 葫芦河人一下子就被这“诗朗诵”吸引着。在“暴风骤雨”的口号、嬉笑怒骂的“娱乐”之外,竟有如此奇妙的“戏”? “戏”中的“背景”是葫芦河川的山水画:一抹夕阳映红了半个山川,炊烟已袅袅升起;老黄牛领着扛着犁耙的农夫,慢悠悠从土桥走过……潺潺流淌的小河中,窈窕淑女,时而弯腰时而伸腰,漂洗着什么。静谧的画面上,少女披着霞光的身影,时而修长,直漂向远处青山;时而汇聚,亲吻着绿水——无声的影子是这曲乐章中跳动的音符——神秘、庄严、自豪…… 华石墩、康晓河弯腰鞠躬。掌声更像是春天的雷鸣,咕隆隆——低沉却传得久远;一点不像夏天倾盆大雨前雷的怒吼——“咔嚓”——来得猛也去得快。观众有人喊出了“葫芦河,第一名”……张老师突然觉着,“雷”声不只击在了台上两同学演出的“第一”,更多的是供销社墙红纸上葫芦河小学在全公社统考的“第一”。
石墩提着柳条编制的猩红色菜篮子拿饭菜来了。 “让你去叫你康爷爷,叫了吗?”华叔问儿子。 “康爷爷说他吃完饭就过来,让你和我张老师先说着话、喝着酒,康爷爷好像在给张老师找个什么东西……”华石墩佒佒地对父亲答道。华叔心理想,会找什么呢? 华叔和石墩都在家吃过饭了。张老师还真饿了,三下五去二就把华婶做的腌肉炒酸辣子盖着的一老碗米饭吃了个精光。华叔从篮子里拿出下酒菜:咸鸡蛋、腌蒜、香椿炒鸡蛋、清油炒豆食——都是不怕凉吃也是张老师最爱吃的菜。 石墩苦丧着脸。 “华石墩,有什么心事吗?”张老师一开口,石墩成串的泪珠就流了下来,以至于泣不成声:“……老师要离开葫芦河了,是真的吗……我们学生都不让你走。” 张老师心如刀较般难受。这一初选结束,就要回塞城集中复习,参加明年春的高考了,即使考不上大学,也会被招工招回去的,马上就要离开葫芦河了——只是在他心里不愿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张老师拉石墩在身边坐下来:“老师会在塞城等你上高中、上大学……” “康晓河也去吗?她数学期末考试成绩都快超过我了……” “去,咱们葫芦河小学的学生都去。”张老师这一说,华石墩破涕为笑。 “石墩马上到公社上学啦,张老师给起个官名吧”华叔突然想起。 农村孩子一般都有两个名字:小名(乳名)叫得土气,按山里人说法是“耐实”、好养活;大些啦,就得有一个“官名”,叫起来文雅,洋气。石墩的哥哥木墩官名叫华强。 张老师脱口而出:“就叫‘华欣’,欣欣向荣,勃勃生机”。华叔暗自点头:这名字不错,洋气又不失“墩实”,“一斤还欠着点”,和农村“狗蛋”、“八成”的土名正好相投——老百姓有个说法,名字起得“太硬”,一般人“服不住”。 “‘华欣’、‘华欣’……我有新名字喽!”华欣一路跑着回去给娘报喜去了。 “开喝吧,康先生来了再补。葫芦里是散酒,今晚咱喝瓶装的。”华叔一瓶“老美泉”砘在了瓜桌上,和张老师拿来的“老美泉”紧紧靠在了一起。 两人喝着闷酒。在葫芦河,朝夕相处近三年时间,比任何人处的时间都多,就要离别了,这各自心里能好受吗? 张老师先打破沉寂:“都说葫芦河人家家有本苦经,这几年也没好意思打听什么,借用土话‘孩不嫌母丑’,就说说您和华婶吧。” 华叔向杯子斟满酒和张老师默默地碰了,才缓缓提起了沉重的话题—— “我和你华婶在老家是邻居,是从山东海边维海地区来的。石墩的姥爷在城里师范教书,石墩娘也跟着在城里上师范;石墩姥娘在农村,农村还有石墩两个舅舅。‘反右’时,石墩老爷被批斗死了,石墩的老娘也被打断了腰……实在是呆不去了,石墩娘就花钱雇了我,背着石墩姥娘一路就逃到了这子午岭大山里来了。在村子里碰着康先生,觉着很投缘,川道又宽,地多,我说啥也不打算走了;石墩娘也无处可逃了,也只好住了下来……两年后,我们就住在了一起,就算成家了。石墩娘是大家闺秀,是文化人,我就处处让着她……队上人都说我怕她,怕就怕吧……” 借着月光,张老师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平日乐哈哈的山东大汉脸上滚了下来。张老师想:这泪中既含着苦难,也含着喜悦和自信。 “木墩出生时,虽说正赶上大饥荒,山区地湿,也没有很受饿,木墩食口好,长得墩实,虎惺惺的,八岁就能用小桶担水。他娘多少有了安慰……” “生石墩时,可遇大难了,他娘胎不正,硬是生不出来,那叫声哟,现在想起来都恶梦……。眼看着大人命都保不住了,邻家他两个大婶,卡着头,硬是把石墩拽了出来……要不是提前喝了康先生止大出血的偏方,他娘血都流死了……。” “石墩生下来就没叫一声,头肿着,虚泡泡的,高烧、抽搐……”华叔潸然泪下,讲不下去啦。 华叔猛喝了一口酒:“夏医生来了,情况有了些变化。夏医生说,石墩头肿头晕,有时抽筋的症状,最大的可能是接生时脑袋受了挤压造成的脑积水所致;伴随着还有贪血病——生石墩时他娘没奶水,营养一直没跟上。夏医生就试着开了许多祛‘脑受风’的药,果然有了疗效,随后又补:核桃仁、柏子仁、麻雀脑、猪脑……就差吃猴脑啦!” “为了给石墩看病,家里穷得就剩下火炕了。他娘月子里又落下妇科病、风湿病。木墩一口好饭都不吃,全让给石墩。我啥都干:编笼、编席卖……山里人腌菜多,交能通又不便,贩盐利就大些。贩盐的时候,常走夜路。有一次路上碰见了狼,是酒救了命……”华叔觉着说狼的故事比“苦难史”能轻些。 从“苦难史”回到正常“拉呱”渠道,华叔脸上又重现了大难不死后的乐哈自信:也就是这么个快腌菜的季节,那晚月亮在天上也是明晃晃的。是去古驿镇粜了盐返回的路上,在带子寨岭上碰见狼的。一前一后两只狼跟着,我用挑盐的扁担前后抡着,狼也近不了身。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把在集上买的一大葫芦酒都快喝完了。岭路走完快到胡家坡,都能看见村子灯光、能听见狗叫时,后边的一只狼两只前爪搭在了我的双肩上……山里人都知道,一回头准被咬断喉咙。后来酒醉了,就瘫在地上,隐约觉着狼在我脸上舔了舔就离开了——也许狼怕酒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