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五章

二十三

当我们的意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出发前的状态。我和璜的思维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脑海中，再一次可以指挥自己本来的躯体。

璜摘下脑电转换双向传输器，问我：“现在不论‘百年前的世界’采用的技术到底是不是自主智能，它都只保存在你的头脑中了，别人再也无法从服务器中得到了。对吗？”

我点点头：“你考虑的确实很周到。”

璜的眼神中闪出一丝妩媚，她站起身来，走到外厅。

我也摘下了脑电转换双向传输器，跟着她走了出来。

她端过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忙了这么久，现在一定很疲倦吧。喝杯咖啡提提神，同时也为了庆祝我们的胜利！”

我接过了咖啡，慢慢品味着。星国的咖啡在世界上首屈一指，馨香浓郁，口感极佳。

璜等我饮完了咖啡，笑着问：“怎么样？这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感觉还好吧？”

“当然很好啦，就只可惜我也不怎么会品咖啡，无法更真切地体会你的良苦用心呢。”

“别这么说了，”璜低下头微微笑着，“你马上就会完全真切地体会到了。”

说着，她按下了桌台上的一个咖啡色的按钮。

外厅的门打开了，一队星国特工闯进来迅速包围了我，几十支流弹枪对准了我的周身要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曼洪天狂笑着走了进来，“璜儿，你这出戏演得实在太漂亮了！”

璜冷冷地说：“他现在身负剑心寒冰的绝技，不过您大可以放心，我刚才给他喝的咖啡里已经下了剧毒。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别想逃出这天罗地网了。”

“什么！”我心里忽然就如被锋利的刀片撕绞着，“璜，你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璜的脸上再次浮现起迷人的笑容，“现在你还是蒙在鼓里吧？瀚盛集团的伟大执行官。”

“是的，我是被蒙在鼓里。”我感觉到我的心被拧紧了，在滴血，不停地滴血！这是久远以前我曾经有过的感受，久远以前。我沉声说：“璜，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深深地相爱的。即使是当我知道了你是星国的间谍之后，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爱是真的！”

“所以说你实在太傻了，我可爱的小乖乖。”璜笑着说，“玩弄你实在是太容易了，倘若不是因为你头脑中掌握了我们害怕的那项技术的话，我还真想留住你的小命，再多玩弄玩弄你。可惜啊，现在我只好亲手把你送到另一个世界上去了。”

“你要我死，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做一个明白的死鬼，你可能会更难受些哦，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问。看着你伤心的样子，我可是会心疼的呦。”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瀚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

“你想知道么？真的想知道？”

“真的想。”

“你不会后悔？”

“不会。”

“好吧。看在你毕竟对我痴心一片的情分上，就让你在死之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吧。不过，你是否能够活着听完，就取决于你体内毒药发作的时间了。你既然练成了剑心寒冰，这毒药也未必能很快置你与死地，只是先废掉你的武功而已。”

“你说吧。我听着。”

“我们第一次遇见之前，我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你就不用管了，对于我们露凝家族的特工人员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么说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预谋好了的？”

“不错，之后我们感情虽然一波三折，却完全是按照我预定的轨道发展，直到把你引到了东洲市。”

“那么说，我在你的房间外听到的你和你堂叔的争吵，也是演给我看的？”

“当然了，你在东洲的行踪我们早已一清二楚。”

“你既然想骗我，为什么又故意让我知道你间谍的身份？”

“因为我将这么天大的秘密告诉了你，你就再也不会怀疑我向你隐瞒任何事情了，不是吗？”

“你为了将我骗到星国，不惜用你们露凝家族下人的性命制造两起血案，假装是被逼无奈才劫持飞机向星国逃奔？”

“你好象变聪明了一点，可惜太晚了。还有，我当初引你到东洲这个滨海的大都市，也即是为把你带到来星国创造机会。我知道你当时会想回到望花市，因为你要去保卫你们瀚盛集团的服务器，我就利用你这个心思，顺理成章地将你带到了机场。”

“然后等到你劫持了飞机的时候，因为已经做下血案，改道飞往星国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对，不过咱们还是别这么一问一答了，你就听我把我们之间的这个故事剩下的部分完整地说一下吧。”

“好。我听你说。”

“到了星国之后，我和曼洪天又做了一出戏给你看，让你以为我已经不再负责窃取瀚盛集团情报的任务，从而也就使你更加放松了对我的戒心。”

“你说错了，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戒心，从来就没有过！”

“不管怎么样吧，总之到那时在你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了。我就利用这个时机，和你试探着说了一些关于自主智能的话题。本来我们坚信你和你们瀚盛集团一定是掌握了自主智能的技术，但是经过那一番交谈我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论，似乎你们制造那个网站用的并不是我们所设想的自主智能，而是另一项新的技术。也就是说，你们实际上并没有掌握自主智能。”

“我说过多少遍了，自主智能是没有的！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你们不要做这样的白日梦了！”

“就在那个时候，曼洪天又告诉了我关于暮云抚风吞并瀚盛的消息……”

“那当然也是你们伪造的了？”

“真的越来越聪明了，我的小乖乖。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又怎么能够使瀚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去替我们入侵瀚盛自己的服务器？又怎么能借你之手灭掉我们露凝家族的夙敌暮云山庄？”

“等等，当时你还不知道我掌握了将人脑意识传输到网上去的技术，怎么想得出这样的办法？”

“是啊，本来我万万没有料到你竟然还留有一项那么神奇的技术。按我预想的计划，你只不过会利用你高超的电脑技术从网上摧毁暮云山庄的防御设施。没想到暮云抚风这条老狐狸竟然切断了网路。然后你告诉了我这项神奇的技术，我当时就随机应变，决定跟随你去灭掉暮云抚风。还有一点刚才你没注意到，曼洪天告诉我的那个我堂叔死在暮云山庄手中的消息也是假的，目的就是为我增添一个仇恨暮云山庄的理由，这样你对我血洗暮云门才不会有太多的怀疑。”

“露凝璜！你好狠毒！”我恨恨地说，“这么说，暮云抚风根本就是被我冤枉的了？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陡施突袭？”

“哈哈哈哈哈哈！你想知道么？你知道了恐怕会心痛得马上死掉的！我还想多逗你一会儿，要是看着你马上死掉，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我看着她妖媚至极的残酷笑颜，眼中却没有一滴眼泪：“你说！”

“我当时和你凑在一起了，他突袭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我！”

“什么！”

“我当时知道了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剑心寒冰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真正的高手原来是你，本打算在背后对你突施偷袭，杀掉你之后再对付他，哪知他却发觉了我的图谋……”

我心里已经彻底麻木了，心如死灰，叹道：“暮云抚风，你是为我而死的，我却冤枉了你！”

“最后呢，你就都明白了，我清除了你们总服务器中的所有数据，你制作网站的那项技术是自主智能也好，是什么其它技术也好，都只保存在你的头脑中了。我们只要杀了你，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曼洪天突然插了一句：“你如果想活命的话，除非你把你脑中的技术完完整整告诉我们。”

璜瞟了他一眼：“你跟暮云罪说这个是白费的，我了解他，他绝不会这么做的。”

“谢谢你的了解，璜。”我说。

“好了，现在该送你上路了，我的小乖乖。”璜走过来拍拍我的脸，“你的毒药还没发作么？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我还非要再费一颗子弹不可。”

她转身走出了一段距离，从曼洪天手中接过一支狙击流弹枪！

她还是那样微笑着，将枪口瞄准了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在多受一点痛苦了。露凝家族的枪法，相信可以让你在停止心跳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我望着指向我顶门中心五公分圆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枪口的后面，是她绝美的面容，燎人的微笑。

我也微笑。对着自己最爱的人，发自内心地微笑。

枪响了。

二十四

一切依旧。

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曾经暗杀过我，对吗？”我问她。

“是，那是我第一次失败。也是整个露凝家族枪法的第一次失败。”

“你当初本来是打算直接杀死我，从而为你们星国，为你们露凝家族剪除一个最重要的对手的，对吗？”

“对，但是我们最初的计划失败了，我才选择了将你诱骗到星国来的计划。在这里，就算你有金刚不坏的身子，我们也可以将你熔为血水！”

“当然可以，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吧。”

“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好吗？”

“什么故事？”

“我想你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了，所以我只有快些讲。”我停了一下，“你千万不要为你们露凝家族的枪法而伤心。其实，你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致命地位，假如我是一个人的话，早就已经死在你的枪下了。”

“你说什么？你……难道你不是……”

我打开了自己的胸膛，密密麻麻的线路板露了出来！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机器人！自主智能！自主智能！”

“错了，机器人又怎么能有爱，又怎么能有真人的感情？如果没有爱，没有感情，又怎么会被你们骗到了这里？”

“那，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璜，你还记得吗？我为什么说我没有爱你的权利？我为什么说我们是两个世界之中的人？我的躯体，确实只不过一个仿真机器人，而我的灵魂，是一百多年前，暮云门的第五十五代掌门，暮云醉啊！”

静寂中，听得见除我之外每一个人的心跳。

我接着说下去：“师兄暮云远死去之后，我肩负起振兴暮云门的重任，并练就了武林绝学剑心寒冰。但是，后来，我却爱上了一个人，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绝恋。我熔掉了自身的剑心寒冰，尽管这最终也没能阻挡住她离去的脚步。刹那间我的天地完全崩溃了，我成了暮云门的千古罪人。郁郁中，我身染重疾，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我不愿自己的后辈门徒再为剑心寒冰这一门功夫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懂得了师兄临死前对我说的话，剑心寒冰再有多么宝贵，又怎么比得了一生的幸福啊！于是我没有将剑心寒冰再传给任何人，但我却不能让师门传承千年的瑰宝从此湮没于世，最终，我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我利用自己高超的网络技术开发出一种系统，将自己的思维就如我们刚才的时候一样，传输到了网络的无限天地中。”

“难道，这种技术是你在一百多年之前就已经……”

“不错，从那之后，我的肉体虽然永远死去了，我的思维意识却传承了下来。我在网络中吮吸着百年的资源，通过接通各种输入媒体看着这个纷繁世界百年的沧桑，由于不再受肉体机能的限制，我的运行速度和容量限度大大提高，我在网上开通了账号，申请了越来越大的空间，终于我决定用我当初定格在网络中的百年前的记忆作为原始资料，创建了一家网站，就是‘百年前的世界’。”

“原来……那个网站之所以给人那般真实的感觉，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合成的技术，而是因为作为服务器的程序，本来就是一个一百年前的真人的思维和记忆！”

“是的，后来我匿名开始从这个网站起家，创办了瀚盛集团。在那同时，我用申请的网络聊天账号联系上了我的后辈暮云抚风，我一直为暮云门在我那一代败落下去而背着强烈的负罪感，我决心用一个不用毁掉任何人幸福的方法将暮云门重新兴盛起来。我用瀚盛集团的财力资助他创建了暮云山庄，将剑心寒冰的诀谱告诉了他，但是你也知道了，他根本没有练成。”

“那江湖中盛传的剑心寒冰重现武林的消息又是怎么回事？”

“所有被人们认为是暮云抚风做下的事，其实都是我做的。”

“这怎么可能！”

“我在那时已经选定了一个仿真机器人，就是我现在的躯体，我往其中灌输进了我全部的意识，因为我一直无法摆脱自己心中沉重的负罪感，所以我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就叫做暮云罪，负罪的罪。我从此就以一个漂人的身份出现在现实中，而在网上，仍然以瀚盛集团首席执行官的身份与瀚盛和暮云山庄联系。”

“可是你的剑心寒冰不是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熔了吗？”

“剑心寒冰，确实是一旦真情萌动便会消熔，但那毕竟只是说的常人的血肉之躯，我当年剑心寒冰确已熔化，但诀谱仍然烂熟于心。正因为如此，我虽然炽恋于你，而剑心寒冰的功力无损分毫。”

“原来，原来是这样！”璜喃喃地说。

“璜，在我重新成为现实中人的这段岁月里，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具机器做成的身躯，可是我就是无法抑止住自己的灵魂不断地向你靠近。我明明知道这种情感最后只能是一场悲剧，可是正如你说过的，已经预见到了悲剧的结局，却还是无法阻止它的最终上演。我曾经试图过离开你，你还记得吗？可是最终我却被情感绑缚住了，再也无法挣脱。璜，我爱你！不管你怎样对我，但我是真的，真心真意地爱你！”

璜没有说话，什么也没有再说。

“好了，谢谢你听我讲完了我的故事。我想，我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从此，这个世界中，不再有我，永远不再有我了。”

“对不起，我们露凝家族的人从一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刻起，就没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璜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的枪口突然倒转，对准了自己顶门中心的死穴！

“不要——”

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扑到她身前的时候，她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璜，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欲哭无泪，真正的欲哭无泪！

星国的特工队围拢了过来。

我抱起璜矫弱的身体，靠意念触发了体内的一根引线。

血花灿烂，轰鸣中，黑压压的蘑菇云腾起在星国的间谍中心的上空。

二十五

我游离在网路的虚幻中，再也不曾想过回到现实之中来。

那些聪明之极的特工们却忘了一个最简单的常识，网络上的普通数据通常都是有备份的，何况一个真人的思维转化成的信息？

现在的我将自己的意识转化成的程序重新作了备份，存储在茫茫网海的某个角落之中。

没有任何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人知道这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抛弃过什么。

二百年以后，三百年以后……一千年以后……谁还记得当初的血泪？谁又还曾记得，为了一项根本不曾存在过的技术，有的人，曾经那样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