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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在锡林郭勒草原上我和画家并排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一只鹰在高空盘旋。画家一骨碌爬起来,支起画架,调好颜料。 躺着别动。他扬起拿画笔的手。可以画你吗? 可以请我吃饭吗?我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好。 随便。 我闭上眼睛睡了一觉,睁开眼时画家正在发呆。我爬起来,走近画架。一个衣裳褴褛的男人懒散而惬意地躺在地平线上,上空是一支飞翔的鹰。 画得不错。我说。有一种味道,我说不出。 是震撼力。画家说。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画,你愿意为它取个名字吗? 画的是我,就叫我的名字吧。我说。把姓去掉。远。 远?谢谢。 下午,我和画家匆匆告别。他回南方,我去甘肃。 最近我的路线有点乱。 坐在羊皮筏上过黄河的时候我不禁胆战心惊,冷汗直流,直到过河后面对摆渡的老人淡然的目光,我更加惭愧。老人一眼看出我的心情,用腔调怪异的普通话安慰我,大意是没有屁滚尿流,我已经算是胆小鬼里的勇士。我想一想,在黄河面前屁滚尿流并不算一件丢脸的事,当初如狼似虎的帝国主义也夹着尾巴逃走了。 我谢过老人的表扬,去了兰州。在兰州我到处逛了一天,吃了两碗味道鲜美的拉面,为拉面师傅的技术折服,我自降身价,意欲在一家店里当学徒,管吃管住就行。师傅看了摆在桌子上的两个大空碗,请我不要让他把我当作拉面,自己滚出去。 讨了个没趣,我对兰州印像大坏,第二天早上就搭车离开。 十一 青海湖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到的时候正是初秋,湖边一片黄花漫天,乱花渐欲迷人眼。青海湖上原本有一个鸟岛,现在据说因为鸟太多,鸟粪填湖,把岛和陆地连接了起来。 这是一个真正的鸟的天堂,这个地方让我想起我曾经就读过的大学。曾经有一个同学让我评价一下这个大学,我略加思索,觉得没有比小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更能描述这个学校了,这篇课文就是老舍的《鸟的天堂》。 在青海湖边转了一圈,我在附近找到一家拉面馆,不计前嫌地进去吃了一碗拉面。吃完后我起身去付账。一个头戴白帽子的家伙头也不回。三百。 我一愣,他已经转过身来,挤眉弄眼地朝我哈哈大笑。 江夏。我叫了起来。 我的手艺怎么样?江夏得意洋洋地问我,手里穿花蝴蝶一样拉着面。 不够筋道,牛肉太烂,比不上兰州的。 得了,将就着吧,我才学一个月。 我告诉他在兰州我想学拉面技术,却被残暴拒绝的事。他哈哈后大笑,然后压低声音问我:知道为什么这家店的老板肯收我吗?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在地摊上我买了一本书,把它送给了老板。那是本黄色小说。 这天下午我坐在这家店里看江夏拉了一下午的面,这期间他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像一个艺术家一样陶醉与把面拉成四股,八股,十六股,三十二股,然后下锅,起锅,浇上牛肉汤,笑眯眯地看着一些樱桃小嘴或是血盆大嘴将之消灭。 下班后江夏把我带向他的宿舍,就在店后面,里面除了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外一无所以,床上还堆满了衣服。 我现在每天换一套衣服。江夏告诉我。搞饮食的人一定要卫生,当然你穿了一套后放上七八天再穿,谁知道你洗没洗,这能造成一种视觉错觉。 我把床上的衣服扎成一个包放在床上当枕头,与江夏并肩躺在床上。我向他讲了与他分别后的经历,然后得知他这次已经从河南逃出来两个月了。 两天后江夏对拉面失去了兴趣,想和我一起走,就向老板辞职,并要求支付工资。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拒绝了,理由是我在这里几天白吃白喝。 江夏和他讲道理。原本说好一天五块钱,干了一个月是一百五,他住了五天,每天吃两碗面是四块钱,总共二十块,一百五减二十,还有一百三。 那个老板想必以为不聋不哑,不做阿家翁,对江夏的话置若罔闻。江夏生气了,一拳头挥在他脸上,顿时鼻血直流,抱头从店里鼠串出去。 正在江夏得意非凡的时候,那个老板带着两个民警冲进来,指着江夏和我说:就是这两个流氓。 被民警带走的时候,江夏说他没想到西部的手铐这么先进。 派出所的民警要罚我们的款。我身上只有七块多钱,江夏更可怜,只有一块八,为此江夏不停地向两个民警道歉,好不容易逮着两个还没有油水,并建议他们自认倒霉。 两个年轻人倒是不在意,反而安慰我们说没事,不就是往人鼻子上打了一下吗,关两天就出去了。还不停地问我们从哪里来,知道我们从南方来后,一直追问我们南方有多繁华。我随口胡扯,听得他们目光发直,一脸向往。 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拿出扑克,问我们会不会玩牌,指着桌子上的九块多钱,说用这个做赌注,谁赢了归谁。 这两个年轻人的牌技实在不怎么样,被我和江夏几把就打到顶了。 你们玩得不错。其中一发为自己的笨解脱。 能买点东西来么?江夏指着肚子问,里面发出一阵咕噜声。 没问题。一个民警热情地抓起桌子上的钱,出去买东西。不一会儿买回一大堆带壳花生,一瓶白酒,还有几块糕点。 我和江夏狼吞虎咽地把几块糕点吃了,然后和他们一起剥花生,喝酒。刚开始喝不久,一个女孩子走进派出所,和两个民警打了招呼。 有客人?她问。 是犯人。其中的高个民警招呼她也坐下来喝点。她坐下来剥了几个花生,没有喝酒。你爸叫你有空回去一趟。她对高个民警说。 南方来的?问我。 不像? 我觉得南方人应该比你干净。 不管哪里人一个月不洗澡也不会比我干净。 一个月?为什么? 向你们学的。我有个同学,是你们这的,经常一个月不洗澡。 上过大学? 呃。 为什么不在南方找份工作,大学生应该还不错,能找份不错的工作。 无可奉告。 什么大学的? 我把学校名称告诉她,她很意外,说了个名字问我知不知道,她们村的,说也是我们学校的。我更意外,她说的那个家伙,就是我们学校里以一个月不洗澡闻名于世的那个家伙。 你大概多长时间洗一次澡?我问她。 你的口气让我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认真回答你。 别放在心上,我纯粹是出于对地方民俗的兴趣才发问的。我考察过各个地方的风俗民情。雅鲁藏布江沿岸有一个少数民族叫怒族,每天饭后各发怒一次,像汉族人饭后吃水果一样,能促进消化,美容养颜。 为什么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还能一本正经? 练了很长时间。我告诉她。 怎么进来的?她转过头问两个民警。 打了一个开面馆的鼻子一拳。 为什么打人?她问我们。 他赖我们的工资,一百三十块钱。 一件小事,放了吧。她又说我是谁的同学,两个民警听了连忙说放了放了,还向我打听那个一个月不洗澡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我很遗憾地告诉他们,我比那个家伙早两年投入社会的怀抱,对他的情况不得而知。 毕业后没回来吗,他?我问。 回这个破地方干嘛?两个民警对我的问题很惊讶。 可以走了吗?江夏把花生吃完,站起来。 我和江夏和那个女孩子并肩从派出所里出来。她问我们要去哪。我说不知道。江夏接过口说,回去找那个黄世仁要工钱,我衣服还在那呢。 我们一起去了拉面馆,那老板是个俊杰,识时务,见我们这么早就没事出来了,乖乖地给了我们钱。江夏进后面把床上的衣服塞包里背出来,问我去不去内蒙古。 我告诉他刚从那里出来,他很遗憾,给了我五十块钱,径自走了。 愿意去我家过夜吗?女孩子说。我家就我一个人。 听过一句成语吗,引狼入室? 听过一句俗语吗,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女孩子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冲我笑。 叫什么名字?我也笑了,这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明若美。明白的明,这姓很罕见。 明若美?哦。 哦什么,听过? 大清朝有一位大学士叫明珠,你祖宗? 你祖宗。小姑娘把脸伸过来。 你把樱桃小嘴往左歪一点。我委屈地说。洒水机似的,你不姓明吗,我以为你考验我发散思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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