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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卓玛上课的时候,我就去了镇上。这是一个典型的藏族聚居地,街道两边的房子以两层木结构为主。正边走边看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叫住了我。 吴远? 我点了一下头,一边判断他是藏人还汉人。他穿着灰白外套,脸上沟壑纵横,乍一看很像藏人,可是并没有藏人通常有的大骨骼。 不用猜了,我是汉人。中年人微笑着说。来西藏快十年了。 你叫住我是为了卓玛? 你很聪明。中年人赞许地看着我。我是卓玛的父亲,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不用了。我看看别处。不几天我就要走,不会和她发生太多关系。 我得承认,你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尤其是对女孩子。 谢谢。正是你担心的? 卓玛向我提起你。中年人沉思了一下。我并不反对你们正常交往。但是,也许你不会有什么,卓玛却在沉陷。你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你不能带着一个女孩子流浪,她今年才大三。 你可以不必为这个问题担心。 你要原谅一个为人父母的狡猾之处,我是瞒着卓玛来找你的。 我想了一下。明天早上走会太迟吗? 不,你可以多留几天,只要你们保持距离。 还是明天早上吧。我转过身要走,他叫住我。 这是你的车票钱。他递给我几张钞票。 我拒绝了。卓玛知道她值这个价吗? 没有别的意思。他诚恳地说。请你原谅一个父亲的自私,我知道你没有钱,你不可能徒步穿越西藏。 我看了一会儿他手里面的钱,终于接了过来。算我借你的。 他点了一下头,说谢谢。我转身走了。在学校前的土场上,我坐了大约一个小时,看了日落,觉得美不胜收。卓玛叫我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沉思之中不能自拔。 吃过饭,卓玛问我,你今晚有点沉默。 我在想王梓。 七 期末考试结束后,王梓很得意,教马哲的教授被他的文字弄得头昏脑胀,不得不给他一个高分。当天晚上在宿舍聊天的时候,他说要出去一下。就在我们欢天喜地准备回家欢度春节时,王梓出事了。 他一路走上五楼阳台,五楼是辅导员宿舍。王梓敲开了辅导员的门。辅导员见是王梓,热情洋溢地请他进去坐。王梓坐在辅导员的床上,与之谈了人生,哲学,令辅导员目瞪口呆,然后他告辞出来,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双臂,以滑翔机的姿势滑向夜空,想像自己是一只雄鹰,正飞向天空的怀抱。第二天早上被打扫卫生的校友发现时,他脸朝下,类似一只青蛙,正要扑向它的泥潭。 王梓的父亲被通知来领遗物时,我看到了这个五十多岁看起来却有八十岁的老人,老来丧子的痛打击得他直不起腰来。我也在王梓去世的两天内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王梓的父亲找到我时,一脸的平静,他说:你叫吴远是吧? 我点点头,他递过来一包东西。我接过来看上面,王梓的字写着:凡一切文字遗物,请转交吴远处理。。我想安慰一下老人,却没有张开嘴。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那包东西包括一个笔记本,一封写给我和刘原的信,信很短。 吴远: 替我向刘原说声再见。这世界让我觉得不安,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时间内,必将有另一件事发生在另一个时间内。时间的串联,我们称之为命运。 我对我的死心安理得。 王梓 笔记的开头几页是一些摘抄。 这种虚无在事物存在的全部方式中把自己表现出来,它既表现在时间和空间的无限本质中,也相对表现在个体存在的有限本质中。它既表现在万事万物的相互依存和关联中。也表现在仅仅作为实际生存方式的稍纵即逝的当下瞬间中。 人生必定是某种错误。 下面是他自己写的。 所谓时间,即空间在原地或异地不停地转换,而空间即指时间的位移。 目的是一切行动的出发点,亦即动力,所以在人性中我们排除了善和恶,只承认目的的第一性,我们的一切思维按照目的的指令去思考,并付诸行动,即使是我们所津津乐道的助人为乐,行为者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心灵能够获得某种享受,即助人的目的只是为了乐。 诸如此类的一些东西,在寒假期间把我弄得头晕脑胀,屡次我半夜在房间看这些东西,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吓得我爸妈以为我中邪了。我心想,这些东西看多了,王梓能不死吗?他是非死不可。 我在寒假期间把这些东西打出来,到学校报到后,把它寄给了一家出版社,标明作者已死。 之后时间一步步前进,王梓在别人的脑海里像浸水的纸上的字,慢慢消退。 王梓死后,王辉要求搬回来,他现在同宿舍的是一个驼背瘸腿的家伙,每天夜里都捂着被子哭。王辉毛骨悚然,老是怀疑他要在半夜里起来用丝袜勒死他,所以从来不敢睡死。白天就红着眼睛,像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把王辉赶出宿舍,爬上王梓留下的空床,那里只剩下一张草席。我在床上躺下,听着自己的呼吸,睡着了。 第二年这个时候,我去教务科办了退学手续。给我办手续的那个老师试图挽留我,我马上骂了她一句他妈的,她立刻就给我办了手续。 我站在学校门口,回头望,看见两年前的我兴高采烈到坐在校车上东张西望,消失在人群中。 朋友,天堂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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