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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江夏长得有点像我从小到大的一个朋友,此人身高一米八二,浓眉小眼,可是胸纳四方,世界在他眼里,是须弥山藏于芥子。走南闯北几年后身无长物回到家,回到家后决定好好做人,谋个正经事干。 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现在有两个选择,委实抉择不下,请我帮他参考一下。一个是到赌场当保镖,按日计酬,一天两百块;另一个是到舞厅当模特,按劳分配。 那你建议他干什么?江夏饶有兴趣地问。 首先,我觉得在赌场上班容易出现工伤。他对此表示赞同,说自己也是钟情于另一个职业。然后他露出叵测居心,试图让我借他一千块钱。 在舞厅上班,你知道的。他说。得有一身好行头,我们不盲目攀比,艰苦朴素的精神什么时候也不能丢,是不是?一套西装,中等偏下,五百块钱,两件衬衫,三百,一双破皮鞋,两百。 我告诉他,衬衫可以不用买了,我刚买了两件,五十块钱,可以送他一件。他不死心,花言巧语为八百块努力。 最后你给了他多少?江夏问。 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自谋生路去了,对此他感激涕零。 在这个工地上认识江夏的时候,他刚从河南的家中逃出来一个月。 我热爱人类,可是讨厌作为个体存在的人。他告诉我。但是不包括你。 为什么?我兴致勃勃地问。 老实说来,你不太像一个人。他解释道。你像一个哲学家。 白马非马?我说。 不。他说。作为一个人,你满嘴胡言乱语,作为一个哲学家,你沉默寡言,是一个另类。 可是我觉得我的气质更接近一个诗人。 海涅说,诗人是高贵的,而上帝是公平的,所以诗人死后应该上天堂,围在上帝周围,上帝请他吃糖果。 你对诗人不无讽刺。 陀斯妥耶夫斯基说,诗把你们这些年轻人送进疯人院啦。你还是安心当一个哲学家吧。而西塞罗则说,与其和其他人一起追求真理,不如和柏拉图一起犯错误。 正说的时候,工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饭碗。一顿饭你们吃了两个小时,该上工了。 我们在讨论哲学。江夏说。 饱了吗?工头说。 没有。 那你讨论它干什么? 精辟的反问。江夏告诉他。你也是一个哲学家,犬儒学派的。 干什么的?工头问。 就是像狗一样的生活。江夏从工头手里夺过饭碗,三下两下扒完。 上工的时候,工头把我们带到工地的十二层,告诉我们。今天必须把这层的窗框装完。他走后,和我们一个组的另一个家伙从屁股后面摸出一张报纸,从过道口拣了一块砖头,把头靠上去,把报纸盖在脸上,开始睡午觉。 不好意思。他说。我从两岁开始睡午觉,养成了习惯。 四点的时候,他醒过来,开始看报纸。这时候,我们在装最后的两扇窗。五点的时候,我们把它装完。那个人揉了揉眼睛,告诉我们,世界局势总体和平,南斯拉夫人民正在重建家园,委内瑞拉发生政变。 江夏笑眯眯地看着他,说:看报纸是一个好习惯。 第二天下午,我们躺在马路旁边的树底下,江夏向我讲述了自己。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异想天开的父母想让他上高中,结果他中考去一个大学踢了三天球。十八岁的时候,他一个神通广大的叔叔把他弄进了一个电视台,兴高采烈地进去一个礼拜后,他怒气冲冲地对他叔叔说,我才十八岁,你弄一个八十岁的人干的事给我干什么? 太闲了。江夏说。在那个地方,工作就是喝茶上厕所,如果按一天上十次厕所来算,平均上一次厕所赚的钱是五块。 二十岁的时候,一个女性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并与之结了婚。一年后,他信口开河地对她说,要出去为她赚一所房子回来。一别三年后,她在海南一个工地上结束了两年的找寻,求他跟她回家。 就在江夏得意洋洋地夸口自己这一次成功的逃亡后的几天,在树底下睡觉的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工地,向我介绍他的女人。我看这这个美丽的女人因为长期在太阳底下寻觅而显现黑里透红的脸。她相当柔顺,讲话轻声细语,并含有一丝羞涩。她说知道我是江夏的朋友,江夏要回家了,她热情地邀请我去河南做客,我委婉地拒绝了。 江夏在当天晚上坐火车回到河南,在他走后两天,我的工资也足以支付去下一个目的地的火车票钱,就辞去了装铝合金窗子的工作。在结算工资的时候,那个工头如同火烧屁股。我和江夏一走整个工程基本就要停工,他必须重新招人组成一个班。 你有好手艺,留下来的话,可以给你加一半工资。工头说。他不亏,我和江夏一天装的,其他人必须两天才能完成。 我客气地拒绝了他。 加一倍呢? 别加了,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愿意在一个城市停留超过一个月。 他唉声叹气地把钱算给我,还差两百块钱。他说等一下,看能不能到其他班的工头那里借他两百块钱。 我想了想,对他说算了。就在我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问我能不能借他两块钱,今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坐公交车。 给了他两个硬币后,我拖着一个其重无比的袋子去了火车站,里面装的是一个电钻,偷的。有工具和没工具的师傅一天能差十块钱。 十点的时候,我坐在火车上告别了这个城市和江夏,直到两年后,在青海湖畔,我再一次遇见他,那是一个黄花漫天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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