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没有月亮，无数颗星星诡异地眨着眼睛。在哲羽睡觉的隧道旁,一座立交桥下端的公路边有一个小花坛,花坛中间有一圈供人休息的坐椅.由于比较僻静，加之夜很深了，这里空无一人。不，仔细一看，有一个瘦小的身子瘫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那是哲羽。长时间的饥饿加上疲劳让他的感觉有些麻痹了，脑袋很沉，身子却轻飘飘的，他已感觉不到饿了。在来这之前他想过去乞讨，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就是死，也不做乞丐！就象在家里，任凭那女人怎么折磨，他始终一声不吭，绝不讨饶。哲羽不怕死，脱离了那个女人的魔爪，死就死吧，说不定这样还可以遇见温柔美丽的母亲。当真那样的话，我倒宁愿立即就死，他想。可是对于天堂与地狱，却不知其有无。
　　不远处惨淡的路灯斜射在他身上，在地下投出一幅诡异的图画，哲羽发现自己只有影子这个最亲近的朋友了。他挣扎着想伸手去触摸它，刚一弯下腰就听见旁边有声音传来。一辆小车停下来了，两个人在吵着什么，在这静夜里分外的响亮，可哲羽只听见嗡嗡的象蜜蜂在耳一样的声音。啪！有什么东西从车里扔了出来，刚好就落在哲羽的身旁，面包！哲羽的饥饿感一下子潮水般涌了上来，他这才感觉腹部已经非常痛，但又非常恶心。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蹿起来，攥着面包，不顾一切的吃了起来，因此还咬伤了自己的手指。一气吞下了整袋面包后，哲羽感觉自己肚子胀得厉害，一个嗝涌上来，差点把刚吃的食物全部又吐了出来,还好他拼命地忍住了。物极必反，世上的事情大凡如此，象钱，分文没有，那会要人命的，拥有亿万，那可能也会要人命。车里的人还在吵，大动肝火的他们绝没想到也许是攻击武器的这袋面包却救了一个人的命。哲羽终于又有了活气……
　　躺在隧道里的“床”上，哲羽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也许是刚才喝了太多的自来水，加上吞下的那些面包，整个躯干都在隐隐作痛。旁边那个流浪汉好像也没有睡意，自言自语了几句以后，哲羽看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根棒子样的东西放到嘴边，一种嘹亮的曲调立即回荡在隧道里，哲羽知道那是笛子，他自己也会，虽然他不太喜欢笛子发出的这种太欢快的声音，但是在以往的日子里，他也常常一个人在屋子里努力的吹着它。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总让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温柔美丽的面庞和那轻柔的话语。他还清楚的记得母亲对他说的话：羽儿，好好学习啊，将来当警察，抓坏人！可是他才上完五年级就辍学了，老师们来家里找过好多次，说哲羽是个好苗子，可任凭老师们说破了嘴，那女人就是不肯让他上学。哲羽那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小小的心里却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笛声盘旋在耳边，哲羽的心里蹦出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为了恨，我也要活下去！然而怎样才可以活下去？他想了很久很久……
　　天刚亮，在隧道旁边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边，蹲着一个身材单薄的孩子，他埋着头，两手交错着，而且不停握紧，放松，放松，握紧。在他的脚下，放着一个纸盒子。他就是哲羽。想了一夜之后，他终于决定试着乞讨,这是个破天荒的决定，可是他还真的就做了。依照自己见过的乞丐的样子，加上一点想像，他开始行动了：找来一个纸盒子作为自己的工具，本来想写几个字在旁边，可只找到一些石块，也就罢了，他不敢去人多的当口，昨天就看到有人在那边的十字路口乞讨,他害怕那种场面,于是就选了这个行人稀疏的地方。本来他见到的乞丐都是跪着或躺着的，他感觉那些姿势都不好，却又不好站着，于是就干脆蹲在那里。幸好哲羽还没有学过多少国学，否则他一定会为自己当了乞丐还自觉运用中庸国粹而自豪，当然，也可能是落泪。
　　一双脚走过了，又一双，再一双，没有一只脚稍有停留。人们对于脚下的这个蹲坐的小孩没有什么兴趣，因为他们见惯了这些低级的伎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丽,人们应该都会过着幸福的日子。他们一边继续迈着步子一边在心里冷笑：想蒙我？嘿嘿！哲羽眼望着一双双脚来回穿梭，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忽然，四只脚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哲羽心里忽然有了暖意：总算有好心人了。但他却没有见到钱，只听见一句低沉却刺耳的话：看，这个要饭的，你要是再不好好读书，将来就和他一样下贱……
　　坐在立交桥下的椅子上，哲羽一遍又一遍的数着纸盒子里的钱，加在一起，五块四毛。该怎样花呢？中午都还没有吃饭，先买吃的。买来几个馒头，再用捡来的一个搪瓷碗去路边接了半碗水，哲羽在昏黄的路灯下吃着自己的晚餐。就着凉水嚼着馒头，吃着吃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夜风吹过，空气里带着一丝花粉的芬芳，四周灯光摇曳，和天上的繁星遥相呼应，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孤独的青鸟悄悄盘旋在高空,正悲怆的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