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慢慢泛起了鱼肚白，应月凛则把手稿的内容几乎全看完了。凌月盈的手稿写得非常详细，不仅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事情，连同自己的心情和感受也记录其中。看完了手稿，理应说是明白了很多事情，可是应月凛心里却十分沉重，突然间知道了这么多以前从没听说过的事，脑子不能不说是有点糊。
    不过，归纳下来，和目前比较相关的事，有这样几件，其他的，现在还暂时顾不上管。
    首先，是关于师公的死。鬼侠方轻遒伤愈后，不久却发现自己身中“紫鸢魄”的剧毒，“紫鸢魄”是一种慢性毒药，中毒者起初浑然不觉，但过半年以后毒性慢慢开始发作，日渐加重，到第三十六日则毒发身亡。凌湛岳为救治方轻遒的毒伤，先让他服下自己秘制的丹药，压制毒性使毒性再延迟三个月发作。在这三个月间，凌湛岳倾己所能，仍未能解方轻遒所中之毒，最终方轻遒死于幽月谷。临终前将一卷书送给凌湛岳，并请凌湛岳把自己的骨灰葬至贯日亭外。三年以后，凌湛岳终于制成了“紫鸢魄”的解药，感慨之下，带着凌月盈前去祭奠方轻遒，归来时赶上了当年的武林大会，推辞不过，只得参加。会中有人谈及方轻遒之死，声称方轻遒死前必有异宝交与凌湛岳。凌湛岳拿出方轻遒所托的那本书，但众人发现那不过是本史书而已，上面还有方轻遒做的笔记，原来仅是一件作为留念的旧物。众人大失所望，仍把书归还与凌湛岳。此后凌湛岳彻底归隐，不再过问江湖中任何事。又过六年，某日凌湛岳外出祭奠方轻遒，顺便拜访万枢瞻，归来时受人暗算，中毒而死。尸身上余一书信，言杀人者为灵枢教人。而“伐灵之战”则开始于四个月以前。
    其次，是关于自己师门和天剑门之间的渊源。凌湛岳和万枢瞻乃是好友，但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是以往来并不多。凌月盈十三岁时与万承诫相识，此后两人也经常切磋剑术，日久生情。但是凌月盈好胜心强，容不得自己剑术不如万承诫，所以如果比试输了一招，便会郁郁良久，回去以后加倍钻研。可正是她这般好胜心强，明明用情已深，却始终不肯说明。有一次在接天顶败给万承诫后，更是发奋回去修炼武功，这一走就是六年。后来万承诫听从其父安排，娶了华莲宫宫主燕怀琛的女儿燕依菡，等到凌月盈再回来天剑门找他时，万斐辰都已经三岁多了。直到此时，万承诫才知道凌月盈对自己一往情深，就像自己当初对她一样。然而事已至此，双双只能叹“无缘”。万承诫自然是歉疚万分，所以依了凌月盈的意思，定了十五年后的比剑之约——“你已经有了儿子，我自然也要收一个徒儿，就让你的儿子和我的徒儿，十五年后在此比过。”
    最后，是关于自己的身世。根据凌月盈的记录，是在“洵晋宗锦琮元年九月初七”，也就是不到十五年前的那个九月救了应月凛。当时，已是定下比剑之约的半年以后，凌月盈回到接天顶，触景生情，心绪郁结，于是打算去千鹭城散心。结果在千鹭城外的涌珠滩上，遇见了追杀应月凛的灵枢教众。当时应月凛还不到两岁，被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抱着，那个家仆已经后腰中刀，身受重伤。前来追杀的灵枢教众却有六人之多。凌月盈当时正自己伤心，这时见了这等暴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杀了那六个灵枢教众。那个家仆想必也身负武功，否则重伤之后不足以撑住这样的奔逃之苦。在说了一句“请女侠收留二小姐”就溘然长逝。在现场以及事后凌月盈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确定应月凛身份的物件，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化去了尸体。因为看当时的她生得甚是可爱，不由心生怜惜，自己又情场失意，看到这个小小女孩，不能不说是聊以慰藉，于是就收养了这个小女孩，并给她取名为应月凛。
    应月凛收好那些手稿，看到天渐渐亮了，便如往常一样来到厨房准备做早饭。她拿出了凌月盈素喜的糖桂花，准备早饭时便习惯性地问道：“师父，桂花酿里的鸡蛋是不是还是煮成溏心的？”这一问之后才蓦地省悟，从今以后问这个问题时是再也不会有人答应自己了。
    师父，师父……还说什么你看我，就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骗人！你，好忍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抛下我一个人去了！师父，你知不知道留下这么多没有什么头绪的新仇旧恨，让我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啊！师父……师父……阿凛，阿凛很害怕呢……师父……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软软地跪了下来，伏在厨房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任眼泪无声地在脸上纵横。突然之间失去了师父，对她而言几乎是整个人生都濒临崩溃。从小到大，她真正称得上有所了解的人，也只有师父而已。至于万斐辰、万承诫等人，虽然与她师门渊源不浅，可是对她而言，那还几乎算是陌生人哪……
    怎么办，怎么办……师父，你说江湖又要大乱了，这次我们不能置身事外，其实你这一生，什么时候置身事外过呢。你还关心着江湖，那谁来关心着你呢。你让我靠自己独自活下去，要我好好保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了啊。至于我的身世，你认为对我有那么重要吗，就算知道了我到底是谁，又有多大意义呢？从小到大，只有你一个人疼我而已……
    从昨天中午以后，就没吃过喝过任何东西了，突然遇上这样的剧变，悲恸与疲惫相交集，应月凛伏在地上，现在真的感到倦了。迷蒙之中，另一种感觉在心底悄悄地滋长。如果，连我仅有的这一切都要夺去的话，那等到将来，就加倍地来偿还吧！
    我恨！恨那些杀害了师父的人，恨那些杀了自己亲人的人！泪眼模糊中，另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感情，慢慢在她的心底扎根。
    “呵呵……”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冷笑，“你恨？你连恨谁都不知道，你不过是个糊涂的可怜虫而已。”
    “不！”应月凛不受自己控制地喊了出来，“我会知道的，我一定要查明白这所有的真相！”这，也就是现在支持我的动力吧……
    她翻身站了起来，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如果要想查明真相的话，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好好活下去，死人是什么也做不了的。这样的道理，她很清楚，也很明白。
    “所以，阿凛，你要先好好吃饭，养好自己的身体，然后还要好好练武功。至于别的事，以后再慢慢想也不迟。”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