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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烈儿淡淡一笑:“有卓小姐在这里,相信他不会的。”她言下之意,是说杨亦秋接近她是另有目的,那么他喜欢卓越就是真的,也就不会因为这件事让卓越也遭连累。她经此大变,还是镇定自如,而且一下子就理清了三人间微妙纠结的关系。卓越不禁佩服她的气度才智。 汤玛士暴毙,庄园惨遭血洗,震惊了上海滩。蒋子谦虽然权势显赫,又有不在场的证据,还是被传讯了好几次。好在他和汤玛士私交良好,人尽皆知,没有杀人动机;何况日本人在上海的势力愈发膨胀,大大压倒英国,桥本给他大力游说,多方周旋。三个月后,事情才慢慢淡下来。这桩凶案也就成了一桩无头案。 卓越在“夜巴黎”的工作早就辞了,人人都等着贺她“修成正果”。蒋子谦却不大提起婚事了。头几天,出于一种责任,也可以说是惯性,他还来卓家走两趟。他说着一些安慰的话,始终不涉正题。卓越不大开口,倒是卓思和卓太太殷勤备致。后来他干脆不来了。卓越也不着急,有时在街上逛逛,盼能碰到杨亦秋。当然上海那么大,希望又那么小,一次也没有碰上过。过后蒋子谦又来得勤了,卓越已打定主意要泼他冷水,拒绝他的求婚。但是天下事常常出人意料,连卓太太都看出苗头来了,他这一回中意的却是卓思! 卓越被汤玛士那样凌辱,保不保得住童贞他都不想要了,卓思却给了他处子这身。单凭着这一点也足以使他改变初衷。他这西方回来的留学生,骨子里和大部分中国男人并无区别。他做事也真麻利,三下五除二,留下一大笔钱,就把卓思接过去了。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并不打算跟卓思结婚。卓太太实在不情愿女儿这样没名没份的出门,卓思心里也气,机关算尽,她还是不如卓越。卓越曾是正式的未婚妻而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看到那一大叠现钞,摸上去厚厚方方的一块,想起蒋家的风光排场,母女二人又同时软化了。蒋卓两家戏剧性的峰回路转,自又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卓思也明白,蒋子谦肯接纳她,一是有了夫妻之实,他不愿她再被别的男人染指,二是在他最想找一个理由摆脱卓越的时候,她给了他理由。她想法子减轻他的负罪感,增进对她的好感。她有今天,不是容易得来的。她有自信,她的明天,一定是名正言顺的“蒋太太”。可是在这之前,有一个人她不能不防,那就是敏姨。 凭直觉她知道敏姨不喜欢她。她曾想拉拢她,特地下厨做了银耳羹奉上。敏姨却只给她一句“放下吧,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她又没话找话,陪着她聊天,问她那扇从来不开的门,里头是什么东西?敏姨掠了她一眼只说:“那是禁地,子谦说谁也不准进去。蒋家的事,一半儿是你见得的,一半儿是你见不得的呢。”卓思打消了幻想,又慢慢发觉蒋子谦对敏姨表面上尊重,偶尔却掩饰不住,颇有微词。她想有机会倒要套套他的话,或者今天就在他面前说说敏姨的闲话。敏姨仿佛也猜着卓思会在蒋子谦那里下火儿,也在筹思应对之法,两个人存着一样的心思,就只等不到那个告状的人。 蒋子谦听说严经理死了,真正是大感痛心。严经理是“点金银行”的经理,蒋子谦费了多少力气,才取得他的支持,争取到他欢迎日本掌控上海的承诺。他还答应拨一笔款子,充作日本的军费,交换条件是将来日军进城,要保障他的利益,打击金融界的几个对头。就是这么个财神爷,却被人拉到十楼楼顶,绑起来,推下去,用他的血在他额头上写了“汉奸”。与严经理的私下接触,十分隐秘,蒋子谦实在想不通是谁情报这么灵,这么准。 才参加过严经理的葬礼,那边又爆了新闻:青帮头子佘爱伍,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又给人抓上了钟楼,吊在那大钟的时针上。分针每走一圈,就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那人也是蒋子谦买通了的,竟也和严经理同样遇到不测。蒋子谦在众人面前一向与日本人保持距离,以免惹人疑心,这时心里虽急,也压住了不露出来,一面派心腹通知桥本,一面随着看热闹的群众涌往钟楼。那钟楼极高,一根秒针几乎有棍子长短。旁边的分针略短,却宽了一倍;时针更宽些,上面就吊着惨嚎不绝的佘爱伍。青帮帮众想救他,却因角度刁钻,墙面滑溜,试了几次都无法动手。蒋子谦正在想法,“当当”两声,分针指向“12”,整整一个钟点。“轰隆隆”一声巨响,大钟剧烈爆炸,碎石乱飞,连钟楼都倒塌了半截。众人惊呼逃开,蒋子谦也往后急退。佘爱伍和几个青帮帮众血肉横飞。硝烟散尽,蒋子谦上前检视,钟楼底部有红漆写成的“背叛国家者,下场如此”。他见多识广,也委实没有见过这样烈性的定时炸弹。 他强压愤懑,四面查看,在围观者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推开民众往前,那人也拨开人群冲出。两个人一开始是紧步走着,后来索性奔跑起来。大街小巷转了几转,那人终于闯进了一条死胡同。蒋子谦道:“亦秋,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那人把大帽子推上去,露出半张脸,果然是杨亦秋。蒋子谦道:“今天这出好戏,是你导演的吧?”杨亦秋道:“不是。”蒋子谦道:“敢做不敢认?”杨亦秋道:“我很希望我是导演,可惜,我只是个观众。”蒋子谦半信半疑:“依你这么说是另有高人?是什么人?”杨亦秋笑道:“如果知道是谁,我倒很想交交这个朋友。”蒋子谦笑了笑道:“别装神弄鬼了,能掌握机秘,查出严经理、佘老二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杨亦秋微笑道:“我的确很想拿到那部名册,看看有什么人像你一样里通外国,卑污忘本。不过没有成功。这个人比我先行一步,我是钦佩得很的。”蒋子谦这才发现,往日以温和面目示人、不脱书生气的“中学老师”杨亦秋竟是口舌便给,词锋锐利。 两人对峙片刻,蓦的动如脱兔,一起奔向对方,灰衫白衣,时分时合,拳脚挥飞,更胜刀剑。杨亦秋在汤玛士的山庄已经见识过蒋子谦的身手,并趁他癫狂时将其击败;蒋子谦却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与杨亦秋动手,“知己知彼”上先就吃了亏。不一刻蒋子谦右肩中拳,痛入骨髓,才知杨亦秋文质彬彬,手劲如此雄强。杨亦秋趁胜追击,左手连环拳出,眼见将要得手,突然一支手枪对准了自己。蒋子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拼着受他一拳,左手拔枪,瞬间占得上风。他道:“深明大义的杨先生,看在我们亲戚一场,我给你个痛快的。”杨亦秋眼睛牢牢盯住枪口,微微冷笑。 蒋子谦道:“你怕吗?”杨亦秋道:“谁会不怕死呢?”蒋子谦道:“后悔了吗?”杨亦秋笑道:“任务还没完成就要死,后悔倒不后悔,倒确实有点遗憾。”蒋子谦见他直面生死,从容谈笑,不禁暗暗佩服,暗想可惜你我不是同路人,否则必定是良明知交。他食指弯曲,刚要扣动扳机,墙头上红影一晃,一人直扑过来。这人出现得太快太突兀,竟使他来不及开枪瞄准。那人纱巾裹头,身形曼妙,是个女子,出手却又快又狠,左手勾挑夺枪,右手抠挖,戳他双目。杨亦秋虽觉愧对蒋烈儿一番情意,但良机转瞬即逝,诛杀蒋子谦他却毫不犹豫。二人夹攻,蒋子谦左支右绌,自保也已艰难,开枪更无余裕。那女人“格格”尖笑,三指捏向蒋子谦喉头。这一下若是拿实了,蒋子谦立时便气绝毙命。 “嘭!” 一声枪响,那女人尖叫着捂住右手。在剧斗中,这人竟能打中她指关节,眼力之准,连杨亦秋也有所不及。 蒋子谦喘息着道:“桥本先生!”桥本对对方二人看也不看,只向蒋子谦道:“肩上伤得重不重?”杨亦秋秋接口笑道:“被我打断骨头,不知算不算重。”他故意激桥本生气,心浮气躁时便有脱身的机会。桥本却不上当,淡淡的道:“你就是欺骗烈儿的杨亦秋吗?”杨亦秋不答这话,却笑着道:“你就是那个冒牌的钢材商人吗?”他们针锋相对,同时点穿了对方的身份。蒋子谦朝巷子中间走了一步,将来路彻底封死:“桥本先生,这两人都不能留。” 桥本双目眯成一线,枪管指向那女子道:“假如没有猜错,严经理和佘爱伍都是你杀的吧?”那女子“嘿嘿”笑道:“想不到东洋矮鬼中也有头脑这么清楚的人。”桥本不焦不躁,缓缓的道:“有很多的,只是你没有机会遇见,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杨亦秋暗自忧心:桥本阴沉艰忍,养气功夫极好,今天只怕很难活着走出这条巷子了。那女子仍在跟桥本斗口,杨亦秋不自禁的想起了卓越:这一刻不知她在做什么? 阳光耀眼,他思念卓越,竟仿佛看见她从巷子另一头施施然走来。他定了定神,不是幻觉,是真有一个白衣少女走过来了!她脚下如行云流水,绝无声息。杨亦秋心跳加快,想难道这么巧,卓越也来这里?自己在劫难逃,她又何必跑来送命?到近处才看清那人比卓越还高一点,身形虽然相似,却更轻盈。她直走到桥本和蒋子谦身后,咳了一声,二人才惊觉身后有人。蒋子谦道:“你是梁……”一个“倩”字还没发出,那少女双手一拂,轻轻巧巧将两把手枪夺到了手中。 桥本面色大变,凝视着她,良久良久。蒋子谦认出这人正是在“夜巴黎”救过卓越,挫败日本忍者的梁倩,知道她家世煊赫,身负绝艺,是个极不好惹的大高手,便道:“梁姑娘,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桥本道:“中国果然多奇人异士。子谦,我们走。”那裹红纱的女子狠恶的笑道:“走?有这么便宜么?”桥本望向梁倩。梁倩笑着点了下头。杨亦秋道:“梁小姐……”梁倩摇手止住他,直到桥本、蒋子谦消失在巷子尽头。 裹红纱的女子恨道:“你为什么放他们走?”杨亦秋想了想道:“梁姑娘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梁倩一笑,如春花初绽。她左手拉住杨亦秋,右手拉住红纱女子,猛力往前奔跑,借着这一冲之力,往墙上攀上了几步。左腿一点,鞋尖深陷墙面,阻住下坠下势,双送一送,把两人推到了巷子外面。身后一连串脚步声传来,她并不转头,右手一搭,连跃两下,也越过了墙头。杨亦秋这才知道桥本带了不少人埋伏在巷子出口处。要不是梁倩放了桥、蒋,大队持枪的手下拥来,只怕五个人要同归于尽了。 三人疾走一程,梁倩笑道:“好啦,歇口气吧。”杨亦秋道:“梁小姐智勇双全,功夫之高旷古绝今,亦秋佩服!”梁倩笑道:“我对杨先生才佩服呢,才女蒋烈儿、美女卓越都为你倾心。上海滩上多少男人,想都想不来这福气。”杨亦秋脸上一红道:“取笑了。”梁倩明明在跟杨亦秋对答,后脑勺上却像生了眼睛,右手一动,就揭下了红纱女子的面纱。杨亦秋惊道:“巫婷!你……你不是和卓越、伍薇在‘夜巴黎’的吗?”巫婷白了梁倩一眼,随又笑道:“你不是在中学里教国文的吗?就许你有假身份,我就不能有?实话告诉你,桥本老鬼手下有条狗,叫什么河野,就是被我杀了的。”她得意的大笑起来。 梁倩笑了笑道:“两位招式相仿,目的相近,难道就是‘五朵金花’吗?”杨亦秋、巫婷齐道:“你怎么知道?”梁倩撕开右手假皮,掌心金花上却多了一根花蕊。杨亦秋大喜道:“原来是我们的副队长!”梁倩粘好假皮道:“我查到车夫黄坚也是我们的人,但是最后一朵金花却不知是谁。”杨亦秋道:“我也跟黄坚相认了。队长却一直没有现身。”梁倩笑道:“组织既然对他委以重任,他自然不能轻易露面。必要的时候,他会和我们联络。不过巫婷,”她掉过头来,笑容却淡了一些:“你对付敌人要注意方法,像今天炸塌钟楼,广场上闲人又多,很可能伤及无辜。”巫婷笑了一声道:“成大事不拘小节,有点牺牲也在所难免嘛。”梁倩道:“不必要的牺牲,还是能免则免。”她虽说得和气,但她是副队长,说的话就是命令。巫婷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嘟囔一声“好”。杨亦秋见梁倩既有才智,又有仁心,遇事先替老百姓着想,不禁笑着点头。 他想了想道:“对了巫婷,你怎么知道严经理和那青帮头子是汉奸的?”梁倩一双妙目看向巫婷,显然也颇为关注。巫婷道:“四天前,我早上睡醒,发现枕旁的一张字条,除了要我除掉汉奸,还画着一朵金花,花上有两根花蕊。”杨亦秋叹道:“队长真是神通广大。我潜伏那么久,也只查到几个虾兵蟹将。”梁倩笑道:“这一次的事,总是给那些卖国求荣的人一个教训,大小汉奸已经胆寒。蒋子谦再想找人合作,就没这么容易。”她叫巫婷仍回“夜巴黎”去,那里三教九流,进出的人多,线索也较多;又叫她以后别带红纱巾了,防着桥本他们认出她来。巫婷脱下皮鞋,把鞋根一掰,抽掉了一层,原来鞋后跟是加高了的。她穿回鞋子笑道:“他们只记得一个高个子女人,我的个子可并不高。”一路笑着走了。 杨亦秋道:“说她粗心也粗心,细心起来却也细心。”梁倩道:“杨先生你也很细心,所以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杨亦秋道:“大家自己人,不用客气,叫我亦秋好了。”梁倩笑了,道:“好,亦秋,你也别再跟我客气,别叫我梁小姐。”杨亦秋伸出手来笑道:“一言为定。”梁倩白玉般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手:“绝不反悔!”她望着杨亦秋道:“我要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镇江,找一张图。”杨亦秋道:“镇江?什么图?”梁倩道:“一张事关国运的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