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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脸上没有一点肉,有骨头的地方高高突起,其余的凹陷进去,像只风干的丝瓜,颌下还有一撮灰中带白的胡须,看着有点有点滑稽。他笑的时候牵动了许多条皱纹,更显得古怪,但并不令人讨厌。虽然他的话没头没脑,我还是还他一笑。 一阵风来,老头开始咳嗽。他见我准备用树枝晾衣服,朝我摆了摆手,勉强说道:“我们去前面那村吧。”缓了缓又问:“你家在哪?这样日夜赶路不累吗?” 我猜他一定见过我睡在路边,所以才这么问。我照实答了,连带告诉他夜里赶路的好处。老头听了嗬嗬笑了两声,站起来说:“赶紧走吧,今晚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我从没见过这个老头,猜不透他为什么挨打,现在又要带我去哪,那口气好像我们生来是亲戚。老头像看穿我的心思,说:“那些人把怨气往我身上出,唉,认命了。小兄弟你是个义气人,我带你去一户客气的人家。” 我把湿衣服收起来,挎上背袋跟他上路,天色灰蒙的时候前方出现一个村子,几条炊烟飘在上空。快进村时他的步子突然变稳了,双手背到背后,进了村就开始与人打招呼,但脚步不停,直接走向一栋青砖楼房。 楼里面已经有人迎出来,满脸热情地请我们进去。这户人家很阔气,光是家俱就看得我眼花缭乱。主人端上晶亮的小碗,盛着香气四溢的茶,还有糕点水果,我都不懂怎么吃,看了别人的样子才敢小心翼翼尝一下。他们讲的话我大多不懂,既不同我的家乡话也不同眼镜哥教的普通话,只似是而非地听到收成啊徒弟啊什么的。屋里的人越聚越多,他们都对老头非常尊敬,像是招待一个比村长还大的官,连带我也被当成了贵客,不停有人把好吃的递到我手里。 晚饭更是没法想象的丰盛,好大一张圆桌还摆不下那些盆盆碗碗,上面又密密叠起一层,许多味道鲜美的东西我从没见过。离家一个月来我只知干粮的滋味,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美味,竟然不知如何下口。主人客气之极,老头却慢吞吞的饭量不大,起先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后来就顾不上了,放开喉咙大吃起来,吃得那些人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 晚上我们两人睡一间房,房又大又亮,床又宽又软,关了灯后我却睡不着。我想这户人家可能是当大官的,但怎会对老头这么客气?真难想象他刚刚在隔壁村受过那样的欺侮。 老头又像在黑暗中摸到了我的心思,说:“人在江湖,什么事都会遇到。你看看我像什么人?” 看他样子不会是当官的,他跟这儿的人很熟又明显不是本地人,这个问题我哪儿摸得着头脑,干脆说不知道。 “在外面走最重要的是懂看人。”老头慢悠悠地说,他看起来干干瘦瘦声音却厚实平稳,很有让人服气的力量,“既然猜不到,那先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 出门前妈妈叮嘱我“逢人只说三分话,话不投机笑哈哈。”说江湖上的人复杂得很,要经验丰富了才能跟他们深交。我觉得这老头有点怪却不是坏人,于是讲了离家出来的大致情况,当然没提及其中的秘密。 我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说完了正想听听他的事,老头却说:“今天晚了先休息,明天让你见识一下。” 可能因为中午在大路边睡过一觉,我看着黑魆魆的镶花房顶一直没有睡意,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等我醒来太阳已经老高,那张床上早已没人,到了楼下有人用硬梆梆的普通话告诉我,他去了山上的墓地,让我在这儿等他。然而不到中午,又有人来叫我跟着他们上山。 山上一片寂静,参差立着各式各样的墓,有一座大墓上搭了个篷,篷下有很多人,却鸦雀无声。我们放轻脚步过去,见墓碑后的封土已被扒开,露出一个硕大的棺材,他们蹲在周围,好像听着什么。 我在家里也见过出丧下葬的情景,包括爸爸那次,都热热闹闹的,有时比娶媳妇还有人看。但我没见过这么大的墓,更没见过好好的墓把它扒掉的。那些人扒出了棺材又神情紧张地围着它,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过我们随即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咚咚咚咚,似乎无数只手在里面敲着棺木,但又很轻,几乎像是敲着玩的。外面的太阳很大,篷里的人却像蹲在冬天的寒风里,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老头在人群里突然站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老头一脸严肃,沉声道:“起!” 大伙七手八脚地把系住棺材的绳子用竹杠抬起,嘿呀呀地起用力,棺材松动两下,嘎吱吱地从坑里升了上来。刚刚抬离坑道移到一边,旁观的人啊地叫出声来,那长方形的深坑底部竟然匍匐交缠着无数条蛇,它们令人恶心地扭来扭去,散发出冲鼻的腥臭。 胆小的早已拔腿跑出篷外,老头却异常镇定,咕咕噜噜念了一串话,跟道士唱符的腔调有点相似,大伙听了似乎安定不少。说来也怪,那些蛇也不向上爬,扭了一会陆续不见了,都看不清它们从哪个洞钻走的。 “此穴水路窒塞,属极阴之地,又难以得风纳气,故蛇虫盘集,以致阳宅不宁,子孙不安。”老头用我听得懂的口音朗朗道,引来周围一片恭敬赞叹之声。原来棺材里面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那怪声是扒墓时蛇群受惊拱动而致。看来,这个怪老头竟是个穿村走寨的风水先生? 老头又背着手指挥人们把棺材移到新穴,折腾了半天,才带我回到青砖楼房。主人益发客气,忙前忙后把我们当作王爷般伺候。屋外又来了一大批村民,都被主人挡在门外,叽叽呱呱地向他们作着解释,大概在说暂不见客,让我们安静吃饭和休息。 在楼上房里老头又露出古怪的笑容,笑里全是皱纹:“果然是块材料,我算得没错。”他接着问:“你是哪天哪时生的?” 这个我从没问过我妈,我爸也没告诉过我。好像很小的时候我有过一两个生日的红鸡蛋,用网兜兜挂在脖子上,后来就没有了,爸妈只是过年时告诉我,你今年十几了,又大了一岁了。 老头见我说不出生辰,摇了摇头道:“不过我们有缘,没你的八字我也看得出你是个阳气奇盛的人,刚才让你去墓地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胆力。” 这户人家近年来一直麻烦不断,老头与之颇有交情,就建议他们移那处祖上的墓穴,但因故推迟到今天才动土。老头说他懂风水,但更精通的是八字,他说生辰八字里有一个人的所有东西,关键是你看不看得出来。 “不知道的人叫我羊老头,知道的叫我羊老仙。”老头干丝瓜的脸上突然有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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