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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的老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得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她想得起来,她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家中三姐妹她排行老二,所以她跟我爸走的时候,我爸叫她二妹,后来我们小辈们叫她二姑。 二姑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却很迷信,那边的人越穷越迷信。他连生了三个女儿,家里越来越困难,但还一心要个儿子。生了二女儿后他带着老婆去求邻县的孙铁口,一来二去化光了家里仅有的积蓄,服下几个月的草药,总算又怀上一个,生下来却还是女儿。孙铁口算了半天说是家中灶位不正,让二姑她爸移了炉灶,再送老婆去他们村里住上一个月接迎仙气,但二姑他妈死活不肯再去,惹得丈夫一个劲在家里唉声叹气。谁料过了几年孙铁口东窗事发进了大牢,大伙这才发觉他是个骗财骗色的东西,受骗上当的妇女竟有几十个,二姑他妈也在其中。公安局来人调查,二姑他爸才知道非但被骗了钱,老婆还被占了身子,说不定那小女儿都不是自己的种。老实的农民发起疯来八头牛也拉不住,他不吃不喝两整天,到第三天晚上把老婆和两个女儿带到祠堂,自己回去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连同里面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儿。等母女三个赶回家,火已经冲上了天,怎么都扑不灭。二姑他妈见状也发了疯,拼命挣脱旁人去救火,眨眼间又冲进屋去救女儿,而二姑他爸只顾在一旁疯笑。 那天那场哭啊,二姑到今天还记忆犹新,姐妹俩坐在地上哭干了嗓子,哭干了眼泪,哭到眼前的家烧成了一个黑窟窿。妈妈始终没有从里面出来,爸爸也没了踪影,只剩几个老年女人在一旁叹气。亲戚邻居见两个小孩可怜,给他们吃了几顿饱饭,但谁家也不肯收留她们,那年头大家泥菩萨过河自身也难保啊。姐妹俩躲在村头的小破屋,靠好心人的施食过日子,这些好心人里面,有个到村里帮工的年轻人来的次数最多,他就是我爸爸。 那时二姑还小刚刚懂事,大姑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她不知从哪找了个旧篮子,挎在肩上去捡东西。离村几里有条铁路线,大姑沿线捡酒瓶,捡铁罐,倒也能换点东西吃。大姑不带二姑去,说铁路边危险,叫她在家里等,她就乖乖地等,每天等到姐姐回来,变戏法似的拿出好吃的往她嘴里放。但是有一天二姑等到天黑也等不到,后来才知道姐姐看见铁路对面有个人像爸爸,就拖着一篮子瓶瓶罐罐拼命追,过铁轨时却被火车先追上,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二姑听后只知道哭,哭了一天才发现我爸爸在旁边陪了她一天,他说,我已经埋了你姐姐,你要是愿意跟着我走,就喊我一声哥吧。 我听了二姑的叙述,眼睛里痒痒的,我知道我想哭,但流不出眼泪。从小爸爸教我识字,教我算术,二姑说当初我爸爸也是这样教她的。眼镜哥也教过我,他说从没见过我这样一学就会的,真是伟大。想起这些我就难过,二姑命那么苦,遇上我爸才好起来,可我爸总帮别人,别人也总说我爸能,竟然也是那个命。我想不明白,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了她的身世后,二姑好像变了一个人。她讲话变得客气,不再是对小孩子的凶巴巴的口气。她和我一起回到家,见了我妈就说:“孩子长大了,他会是个有出息的人,我看可以让他去。他爸那东西是不是拿给他?” 妈想了想,把我们让进里屋,那儿有爸妈的一张大床。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细细的窗棂透了一点光进来。妈妈从床头搬来一个柜子,用布擦去灰尘,又拿个钥匙拨弄了半天,才打开木柜。 柜子里有两套衣服,叠成方方整整,上面有漂亮的图案。屋里光线暗,不过我眼睛好,一下子就适应过来,看什么都一清二楚,就像满月的夜里在屋子外看东西。眼镜哥说我有双夜猫子的眼,比他的四个眼睛都强。可眼前那两套衣服我从没见过,很贵重的样子,我想爸妈年轻的时候一定穿过它们。妈妈捧起衣服放到床上,两套都搬过去后,我看到箱底盖着一块红布。 妈妈好像很累了,按着木柜的边沿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揭开红布,露出一把带鞘的刀,刀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刀不长,拿在妈妈手里却像块大石头,费了好大劲才抬上来。等她拉刀出鞘,我眼前一亮,好刺眼的光!那刀锋银亮银亮,透着寒气,像刚刚才被磨过。 爸爸当初用这把刀娶了妈妈。妈妈的家人不同意这桩婚事,因为爸爸一穷二白;乡里乡亲反对这桩婚事,因为本村的小伙子还在排着队提亲。爸爸上门拜见岳父岳母,当众立下重誓,并要求给他一个月时间。他带着这把短刀只身闯进没人敢去的深山老林,半个月后像个野人般回来,背上驮了十几张珍贵的兽皮,大家都说这个人真不要命。爸爸修了房子做了漂亮的婚衣,却还有人不断来找麻烦,爸爸把那些不甘心的追求者请到一起,光了上身,把刀放桌上,说,明人不做暗事,你们对这桩婚事气恨的,拿刀子往我身上插,插哪都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手,但回去后都说那个外乡人疯了。 妈妈拿着刀摩挲了好半天,好像忘了我们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刀递给我,让我佩在身上,然后才去拿箱子最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油纸包,压得扁扁的,里面似乎没有多少东西。 “你爸爸交代,要等到你十六岁才打开它的,里面有你正式的名字。”妈妈看看二姑,二姑点了点头,“现在你要出远门,只得提前开了,希望他能原谅。” 妈妈打开油纸包,油纸有正反两层,叠得有棱有角,妈妈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里面蹦出什么东西来。我和二姑在一旁都屏住了气。 那里面还是一个纸包,黄黄的牛皮纸包,上面贴着一张泛白的纸,妈妈一看纸上的字,马上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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