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情

我立马傻掉了，这五官这眉眼，可不就是永旭公主吗，可她怎么会跑到这艘小货船上，还一副乞丐打扮。公主见我们认出了她，又惊又惧地失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声音虽大，却明显有些色厉内茬。我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比先前瘦了许多，下巴尖出来，手上也有伤痕，看来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我柔声说：“公主你别紧张，我们都是你认识的人，不会害你的。”我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压惊，把脸上的老妆卸了露出本来面目说：“我是连静月，我们在宫里见过的。”那边厢凝碧也强撑着下了床，指着自己说：“我叫阮凝碧，公主以前没见过我，但我在夜宴那天是见过公主的。”

我恍然大悟，我正奇怪凝碧怎么认得公主呢，“你真厉害，夜宴那天只见了一面你就能认出来。”凝碧得意地扬了头说：“那是，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公主捧了水在一边秀秀气气地喝，皇室教养下的贵族风范表露无疑，喝了小半杯水，她整整仪容正襟危坐地说：“原来是表哥的婢女啊，正好，本公主饿了，你们去拿点吃的东西来。”凝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张张嘴就要说话，我按住了她，笑了笑对公主说：“公主不是才吃过珍珠鸡脯和羊胎羹吗，这么快就饿了呀。”永旭公主红了脸，有些支吾地说：“那种东西不顶饱。。。哎呀，多说什么，你们还不快去！”

我却不动，反拉了把椅子和她面对面坐下：“公主，请人帮忙可不是这种态度。”她愈发地恼了，嗔道：“大胆奴才，我可是公主。”“现在只是个落魄江湖的普通女子。”“连静月，在宫里见你低眉顺眼的以为你多温婉可人，原来不叫的狗才咬人！”不错嘛，出来一趟，坊间的俚语也学会了。我还是不紧不慢地笑着说：“公主呀，人本来就不止一面，这段日子你单身在外应该也有不少体悟了吧。”公主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倔强眉眼间风餐露宿的痕迹心又软了，又是个身娇肉贵从没吃过苦的大小姐。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厨房拿点饭菜，凝碧已经端了一碗白饭一盘青菜炒豆腐进来了，我对她感激地笑笑，她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心软的表情把饭菜重重顿在桌上，嘴里小声嘟囔着：“公主娘娘吃饭了。”

公主真是饿坏了，捧起碗就把饭往嘴里送，行止礼仪仍然无可挑剔，可竹筷举起落下的频率之快看得人眼花缭乱。凝碧瞧着瞧着眼里慢慢染上了哀色，侧过身她悄悄拭了拭眼角说：“我去瞧瞧冰寒，躺了这么久该起来喝药了，”就走到屋角去冲药粉。房里一时静得无人说话，只听见瓷勺轻磕碗沿的声音和公主几乎细不可闻的咀嚼声。

放下碗筷，永旭公主一脸满足的样子，就像只被人喂饱的猫儿，颇为可爱。时而恬静如水，时而娇憨可人，确实是世间少见的妙人儿，难怪萧军利见了她就念念不忘，难怪沈拓听得有人要与他争抢公主就怒不可遏，不是没有理由的啊。

“你。。。带着表哥的骨灰是要去吴县吧。”公主的目光落在我枕边用绸巾包裹的骨灰罐上问，这次语气里少了些仗势欺人的嚣张。“是。。。公主是逃婚出来的吧。”我不太愿意和人谈萧棘的事，尤其是皇家的人，萧棘所谓的亲人。然而不想什么就来什么，公主像没听到我后半句话似的接口说：“你不是表哥的人吗，表哥被人下毒害死，你为什么不为他报仇？”报仇吗，我苦笑着揉揉眉心说：“怎么报仇，我一无背景二无能力，贸然前去就是送死。”

“没想到表哥尸骨未寒你便说这样的话。”公主义愤填膺，呵斥着我的无情无义。“那么公主你呢，还有你的太子哥哥，皇帝爹爹，太后祖母，可有想办法为萧棘报仇？”我顿了顿又说：“按理说你们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你们一跺脚整个帝国都要抖三抖，萧棘是你们的亲人，报仇什么的应该是你们的责任吧，可你们选择了袖手旁观，我又能做什么呢？”“你。。。你可是他的枕边人！”公主仿佛找到了可以质问我的有力论据，一改方才的无言以对。我轻轻摇摇头说：“我和他。。。自始至终都是清白的，我也不是他的枕边人。。。”

公主惊愕地微启了唇，我不待她说话，自顾自地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不管我是不是他妻子，从道义上来说我是应该为他做些什么的，但我能怎么做呢。毒十有八九是萧军利下的，可皇上不是一心想着和他结盟吗，还不顾你的意愿要把你嫁给他，否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你们眼中，萧棘是无关轻重的人物，他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所以即使我知道是谁害了他，我又有什么本事和萧军利，或者说和皇家对抗？”

永旭公主听得呆了，大概以前她从没想到这么一层，许久她才犹犹豫豫说：“不是这样的。。。至少我没有这样想过。”“那是因为你身在局外，试想一下，如果你处在你父皇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萧军利可是带来无数珍宝和广袤土地的人，萧棘却是个没有多少价值的它族质子，两相权衡，孰轻孰重？只要皇上过往对萧棘有一丝回护之意，萧军利也不能那样肆无忌惮地下毒，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对萧棘做了什么，你们都会不闻不问的。换句话说，害死萧棘的正是你的家族，和萧棘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家人。”

眼泪慢慢涌出，滑过我干涸的眼眶，不知怎地我想起那个黄昏萧棘转身离去时毅然决然的背影，我突然很后悔，如果当时我能紧紧抱住他就好了，那样的话，即使今天仍然是这个结果，至少我还有一些可以回忆的东西，而现在，我只能抱着他冰冷的骨灰坛，徒劳地一遍遍回想他的声音他的笑容。

。。。。。。

夜深了，惨白的月光透进窗来，船儿随波逐流轻轻摇晃着，其他三人都已入睡，我却不敢阖眼，一入梦就看见萧棘始终在我前头五六步走着，怎么叫他都不回头也不停下，就这样一次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同床的凝碧翻了个身挪动两下似乎想起夜，见我仍睁着双眼吓了一跳，她压低了嗓子轻声问：“怎么还没睡，心口又疼了？”我点了点头，她就从我身上越过去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给我喝，一边小声说：“多久没这样了，都是那公主害的，好端端的说什么萧棘，你为他差点去了半条命，还嫌不够么。”我摇摇头抿了一口茶说：“不怪她，也许是萧棘怨我有段时间没想他了来抗议呢。”“本就不该想他。”凝碧收了水杯又爬回我身边躺下，“他刚去那会儿，你昏迷了哭，醒了还是哭，哭到心口痛喘不上气才肯歇，有天夜里跟发梦似的坐在门边等了一宿，叫你也不应可把我吓得半死，以为你的魂魄也跟着去了。”

“没有的事，”我缓慢但用力地说：“我是不会死的，还有好多事想做呢，无论如何我要活下去。。。凝碧，也许你以后就会发现，我并不是个好人；萧棘死了，我一丁半点为他报仇的念头都没有，只想跑得远远的什么都不管，我这种做法说好听点是无能为力，说难听点就是自私懦弱。。。我真是过分哪。。。”话音未落，耳边就响起轻微的呼噜声，这个死女人，我话还没说完她居然就睡着了，气死我了。翻个身我也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终于在最后作的一个梦里追上了萧棘，他的眼睛依然带着戏谑，嘴角扬起痞痞的笑容，半真半假地问我：“月月，你说我们有可能在一起吗？”我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他：“你活着还有可能，你不在了就没办法了。”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就是中毒后那种乌黑的颜色，他的眼神变得好哀伤，五官源源不断流出黑血，我慌忙伸出手要替他揩去，他却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翌日起来冰寒仍躺着，我瞧着情形不对就去探她体温，一触额头滚烫得吓人，赶紧找来湿布给她擦拭全身帮她降温，可忙活了半天到了晚上烧也没退下来；偏偏船上草药匮乏，我们随身的行囊里也没带可治高烧的药丸，一套银针因为走得匆忙拉在京城里，冰寒的天衣神针我又不会用，一时间我和凝碧两个准大夫竟然无计可施只能面面相觑。“这么烧下去会把脑子烧坏的，”凝碧不无焦急地说。我脑中飞速转着念头，不自觉说出了声：“要有寒玉之类的东西也好啊。”

“这个行么？”永旭公主撩起衣袖从臂上褪下一只玉环递到我面前。“青莲冷玉！公主，这可是贵重物事，你真要拿来救人吗？”我不无激动地问。“当然，小小玉环岂有一条人命重要。”“那我就替冰寒谢谢公主了。”我真心实意地向公主行了一礼，公主虽然刁蛮，却不是草菅人命的主，身居高位而能尊重生命，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不用谢我，”公主难得有些腼腆，“太子哥哥教过我，他说我是公主在很多事上都可以随心所欲，只有一件，要取人性命时必须三思而后行。”挺有趣的啊这对兄妹，我开始有点喜欢上永旭公主了。

青莲冷玉被一砸数段细心磨平棱角后泡在烧酒里，待得变成碧绿色再放入冰寒的口中。公主在一旁看我们忙活，时不时好奇地问上两句，我便详细解释给她听，话说青莲冷玉只有常年积雪的高山矿脉中才有，吸收了千百年的冻气所以其性极寒，因为通体布满青色莲瓣状花纹而得名；冰寒烧得这样厉害，冷玉固然可以让她降温，但血肉之躯无法直接承受这样精纯的冻气，所以必须经过一些处理。烧酒里加上伏阳炎轮花，把冷玉泡进去，可以中和寒热，暂时把玉的温度升到冰寒可以忍受的程度。

公主边听边点头，过了一会儿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如果玉那么冷，为什么我戴了十几年都没事呢。”我笑笑说：“那是因为这块玉自开采出来制成器后的第一个主人是你。”“呃，怎么说？”“就是说你以处子之身第一个戴上玉环，”凝碧在一旁插口。公主的脸腾的红了，我拍了凝碧一掌，转头对公主说：“你听她那张嘴。青莲冷玉有个特性，第一个戴上它的人若是女子又是处子的话，它不但对主人的身体毫无伤害还能保护主人不受外魔入侵。。。啊，外魔，医家管一切引起疾病的外物叫外魔。”“原来是这样，难怪母后让我不要随便取下也不要让外人触碰。”“是啊，制玉的工匠在打磨此玉时要一直戴着手套，传送的过程里也不能和肌肤相碰，否则到你手上就是一块冰疙瘩了。”“这么神奇。。。所以现在玉离了我手，碰到旁人的肌肤就无法再戴了？”“没错，只能拿来做药了。”

“嗯。。。”公主微偏头，有些懊丧的样子。我朝凝碧一努嘴，凝碧说：“所以啊，听说有些西域小国的人把它当作女子的贞洁环呢？”“嗯？”“只要和男人有亲密之举，肌肤相触，玉就冷得戴不住了，旁人一看玉没了便知此女子必被人破了处女之身。”“那。。。可是，不碰到不就行了么？”公主疑惑地问。“那种时候怎么控制得住碰哪不碰哪儿啊，”凝碧“嗤”地笑了。我白她一眼，又拍她一掌：“死女子，净说这些有的没的。”

凝碧嘿嘿地笑，从冰寒口里掏了色已变为纯白的玉块出来扔进酒碗里，过了一会儿白气从水面腾起，玉块先变了青色，慢慢又变成碧绿色，再放入冰寒口中，如此几次，冰寒的热度终于慢慢降下来了。